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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我敢说
比较合乎常理的做法是拒绝他的提议
我想
也许我应该好好展示我确实感受到的愤慨
假如我回去以后能向大家汇报我是如何理直气壮的拒绝和这个品行低劣的败类同桌就餐
那么至少麦克
安德鲁上校会对我刮目相看
但由于总是担心自己哪天也会胡作非为
我向来是不敢以正人君子自居的
具体到这件事来说
我知道我再怎么慷慨陈词
斯特里克兰肯定都会无动于衷
所以我就更不好意思把冠冕堂皇的话说出口了
只有诗人或圣徒才会坚定不移地相信
在沥青路上浇水能种出百合花来
我掏钱付了九账
跟他沿路找了家便宜的餐馆
在人声鼎沸中高高兴兴的吃了晚饭
我们胃口都很好
我是因为年纪尚轻
他则是因为毫无良心
然后我们到酒吧去喝咖啡
喝了一口酒
关于促使我前来巴黎的这件事
要说的话我均已说完
虽然我觉得这样半途而废有点对不起斯特里克兰太太
但面对他的满不在乎
我实在是无可奈何
只有女人才有本事以永不衰竭的热情把相同的话说上三遍
我聊以自慰的想
或许了解斯特里克兰的精神状态对我来说也不无用处
而且这也是让我更感兴趣的事情
但这件事情做起来颇不容易
因为斯特里克兰不是能说会道的人
他很难表达自己的想法
仿佛他的思维不是靠语言来软运转的
你只能通过引车卖浆者所惯用的说法
粗鄙不堪的俚语和含混摸糊的手势去猜测他灵魂的意图
但尽管说不出有什么意义的话
他身上却有某种东西让他显得没有那么乏味
那也许是真诚的性格吧
他似乎是初次来到巴黎
但似乎对这里毫无兴趣
无论看到什么对他来说肯定很新鲜的景象
他都完全不感到惊奇
我到巴黎已经有上百次
每次都会觉得兴奋异常
每当走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上
我总有正在探险猎奇的感觉
但斯特里克兰完全不为所动
如今回想起来
我认为斯特里克兰当年对一切都是视若无睹的
只看得见他灵魂里某种躁动的景象
后来发生了一件相当荒唐的事情
酒吧里有好几个妓女
有些陪着男人
有些独自坐着
我很快发现
有个妓女总是朝我们这边看
当她遇上斯特里克兰的目光时
她露出了笑脸
我不觉得斯特里克兰看见他了
他随即走出酒吧
但很快又走进来
走到我们的桌子旁边
非常客气的问我们能不能请他喝酒
他坐下来了
我开始跟他聊天
但显然令他动心的是斯特里克兰
我解释说
他懂得法语
单词不超过两个
他试着和斯特里克兰交谈
一边打手势
一边模仿外国人说着口音不正的法语
大概是认为这样他更容易听懂吧
他还会说十来句英语
每当遇到不得不说法语的时候
他就请我做翻译
并热切的问斯特里克兰的回答是什么意思
斯特里克兰脾气很好
也挺幽默诙谐
但显然对他没有什么兴趣
我觉得你迷倒他了
我笑着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
换作我是他的话
我会很难为情的
不会这么镇定
他有着含笑的明眸和性感的嘴巴
他非常年轻
我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对斯特里克兰如此着迷
他根本不掩饰他的欲望
让我如实翻译他的话
他想要你把他带回家
我谁也不带
他说
我尽量委婉的转达他的回应
在我看来
拒绝这样的邀请有点不识抬举
我把他的拒绝解释为没有钱
但我喜欢他
他说
跟他说
我不要钱
那是因为爱情
我翻译了这句话之后
斯特里克兰不耐烦的耸了耸肩膀
叫他见鬼去吧
他说
他回答时
神态已经把意思表现得很清楚
那女孩大惊失色
把头突然往后一仰
她那化了妆的脸可能胀得通红
她站了起来
这位先生真没礼貌
他说
他走出了酒吧
我有点生气
我完全看不出来你有羞辱他的必要
我说
毕竟他这么做是相当看得起你的
那种事情让我恶心
他粗声粗气地说
我好奇的看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真的很厌恶
然而这却是一张粗野而充满色欲的脸
我想那个女人大概就是被她这种野蛮气质所吸引
要搞女人
我在伦敦搞就可以了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个
返回英国途中
我想了很多
有过斯特兰的事
我试图理清我要对他妻子子说的话
死刑并不圆满
我不敢妄想他会满意我的表现
我自己也不满意
斯特里克兰让我感到很迷惑
我无法理解他的动机
我曾问他
最初是怎么想到要当画家的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可能是不愿意说
我完全搞不清楚
我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有一种模糊的反叛意识慢慢的在他那迟钝的头脑里冒出了苗头
但这种解释是站不住脚的
因为毫无疑问的事实是
他从来不曾对他那平淡单调的生活流露出厌烦的情绪
假如他只是厌倦了千篇一律的沉闷生活
想要通过当一名画家来摆脱各种令人心烦意乱的束缚
那这事儿就很容易理解了
而且也是很寻常的
但我恰恰觉得他不是一个寻常的人
到最后
因为我这人很有罗曼蒂克精神
我设计出一套解释
我承认这套解释有点牵强
但这是唯一能够令我满意的
他是这样的
我怀疑他的灵魂里是否深埋着某种创作本能
那种本能虽然受他的生活环境所抑制
却像肿瘤在活体器官中膨胀那样顽强的生长着
最终控制了他整个人
迫使他不由自主的采取行动
就好像布谷鸟把蛋铲在其他鸟类的巢里
新生的鸟破壳而出之后
就把它的养胸养地挤出去
最后还会破坏那个收容它的鸟巢
但非常奇怪的是
那种创作本能竟然缠上了这个鲁顿的股票经纪人
造成几个依靠他的人深陷惨境不说
也许还将会让他身败名裂
然而
最奇怪的莫过于上帝之灵对达官贵人的纠缠
经过一番锲而不舍的苦苦追逐之后
那些人终于彻底沉服
舍弃尘世的欢乐和女人的暧慕
投身修道院
过着粗茶淡饭
凄寂冷清的生活
皈依有许多种形式
它的实现方式也有许多种
有些人需要外来的催化因素
宛如巨石被奔腾的激流冲成碎片
但有些人的皈依来得很慢
他好像经年累月的水珠滴穿了坚硬的石头
斯特里克兰拥有盲信者的率真和布道者的狂热
但在讲究实际的我来看
这种让他失魂落魄的激情能否产生足以让他扬名立万的作品
那仍有待观察
我曾问起他
在伦敦上夜校时
其他同学如何看待他的绘画技巧
他笑着说
他们把他当成笑话
你开始走访这边的画室了吗
开始了
那个蠢货今天早上还找过我
我说的是画室的主人
他看到我的画之后
只是杨杨梅
话也没说就走了
斯特里克兰哈哈大笑起来
他并没有垂头丧气
他完全不在乎他人的看法
这正是我在和他打交道时最感到头痛的一点
有的人也号称他们不在意别人的看法
但他们多半是在自己骗自己
总的来说
这些人只有在相信没人能发现他们的逾越拒之处时
才敢为所欲为
他们顶多就是因为有了几个亲朋好友的赞许
愿意去做一些与大多数人的观点相悖的事情
假如你的离经叛道无非是你这类人的惯用伎俩
那么在世人面前表现的离经叛道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这会让你对自己肃然起敬
你既可以标榜自己勇气过人
又无需冒什么危险的实际
但渴望得到认可
也许是文明人最根深蒂固的本能
哪怕是最不守妇道的女人
若是舆论纷纷指责他伤僧败俗
他也会赶紧跑去求某个德高望重的人士为他主持公道
如果有人告诉我
他们完全无视别人的看法
那我是不相信的
这是一种无知的虚张声势
这些人的意思无非是他们不怕由于一些微不足道的过失而受到指责
因为他们自信没有人能发现
但斯特里克兰这个人确实不介意人们对他有什么看法
所以纲纪伦常根本约束不了他
他就像浑身涂满油的角斗士
你永远抓不住他
这给了他一种让人火冒三丈的自由
我记得我对他说过
哎
要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
这个世界就完蛋了
你这话说的太蠢了
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像我这样的
绝大多数人做着普普通通的事情就心满意足了
我很想挖苦他一下
你显然并不遵守规矩
做人要循规蹈矩
要让自己的行动符合普遍法则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句话
但这是胡说八道
这句话可是康德说的
我管谁说的
反正这就是胡说八道
像这种人
你跟他谈良知也是没有用的
那就像没有镜子而想看到自己的容貌
我认为
良知是心里的卫病
他守护着各种社会赖以存续的规则
他是驻扎在每个人心里的警察
监督我们不要为非作歹
他是安插在自我意识最深处的间谍
人太过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可
太过害怕遭受别人的责难
所以亲自把敌人迎进了家门
于是间谍持续的监视着他
警惕的捍卫着其主人的利益
无情的摧毁任何刚露出端倪的不服管束的欲望
良知迫使他把社会利益置于个人利益之上
他是强韧的纽带
连接着个体和整体
而他在说服自己相信社会利益比个人利益更为重要之后
就难免会沦为良知这个监督者的奴隶
他将其供奉起来
到最后
就像宫廷弄臣因为肩膀上扛着皇帝的拐杖而感到光宗耀祖那样
他会因为自己对良知非常敏感而觉得无比自豪
然后当遇到不受良心约束的人
他就会张惶失措
哑口无言
因为身为社会成员
他清楚的意识到
面对这种人
他完全是无可奈何的
发现斯特里克兰确实不在意他的举动会引人唾骂之后
我只能惶恐的落荒而逃
好像我撞见的是不成人形的怪物
那天晚上我向他道别时
他最后跟我说的话是
告诉艾美最好别来找我
我很快就要换酒店了
所以她就算来了也找不到我
我个人认为
她能摆脱你反倒是件好事
我说老兄
我只希望你能让她明白这个道理
可惜
女人啊
是非常愚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