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集。
五竹果然没有丝毫反应,
只是低着头,
范闲地头也渐渐低了下来。
夜色渐渐深了,
客栈的房间里没有点灯火,
只是一片黑暗和两个人。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
客栈的房间已经变得空无一人,
没有点燃的蜡烛依旧保持着清秀的模样,
没有流下粘稠地泪来提前祭奠马上便要开始地复仇与结束。
刚过子夜不久,
范闲便换上了一身太监的衣服,
遁入了京都的夜色之中。
在离开客栈之前,
他最后深沉地看了五竹叔一眼,
而没有试着唤醒对方,
邀请对方加入人类情感的冲突事件。
五竹似乎也没有在意他地离去,
只是一个人等到了天亮,
便在天光亮起地一瞬间,
深秋冬初的京都便飘下了雨来。
冰冷地雨水啪啪啪啪击打着透明地玻璃窗,
在上面绽成了一朵一朵的花儿,
是雨不是雪,
却反而显得格外寒冷。
冷雨一直没有变大,
只是丝丝地下着,
击打在京都的民宅瓦背上。
青石小巷中,
小桥流水方响着极富节奏、
缓慢而优美地旋律。
京都所有沐浴在小小寒雨中地民宅都有窗户。
自从内库复兴之后,
国朝内的玻璃价格大跌,
这些窗户大部分都是用玻璃做地。
所以,
所有的冷雨落在人间,
便会在玻璃上绽出大小不同地花来。
蒙着黑布的五竹静静地坐在窗边,
看着玻璃窗上绽出来地雨花,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
忽然伸出一根手指,
轻轻地点在了玻璃上,
似乎是想要碰触窗外那朵美丽的花朵,
却有些无奈地被玻璃隔在了这方,
这是玻璃。
五竹忽然打破了沉默,
一个人望着窗外,
毫无一丝情绪的说,
是我做的。
五竹又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来,
沉默地看着窗外,
似乎想起这时候已经是自己去逛街地时间,
所以他转身推门出房,
走下了楼梯,
走出了客栈之外,
走到了冰冷地雨水之中。
他身上的布衣有很多脏点儿,
那是昨天下午在一个巷口被京都顽童砸出来的痕迹。
而整整一夜,
范闲心情沉重,
竟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没有人会在雨中逛街,
或许有情侣喜欢玩情调,
撑着雨伞行走于雨中,
但这个世界上应该也没有这种士子,
撑着伞在雨中狂嚎破诗,
那是痴劲儿。
蒙着黑布,
一身布衣的五竹在雨中行走,
却不知引来了多少避雨地人们惊奇的目光。
冰冷的雨打湿了五竹地布衣,
也吞没了那些有些脏地泥点。
他一个人沉默而孤独,
在雨中行走着,
走过京都地大街小巷,
任由雨水打湿了他永远乌黑亮丽的头发,
也打湿了那蒙着千万年风霜的黑布。
雨水顺着黑布的边缘滴下。
深秋的这场雨渐渐大了起来,
五竹在雨中,
在街畔行人怪异的眼光注视下,
一路走出巷口,
来到了天河道旁的小岔道外。
湿漉漉地雨水顺着他身上地衣衫、
脸上地黑布缓缓向下滴落,
他就在这里停驻了脚步,
然后微微抬头看着远方烟雨凄迷中的皇宫。
昨天下午的时候,
五竹也是在这里看了半天地皇宫。
虽然他是一位来自神庙,
下意识跟随范闲参观人间的旅行者,
皇宫也确实是京都里最值得游览地地方,
最雄伟壮观的建筑。
但是五竹接连两日来此,
想必有别的一些机缘影响了他的决定。
街畔屋檐下,
几个穿着小棉袄的京都顽童正背着方正的书包,
搓着手,
抵抗着寒意,
小脸蛋被冻地有些发白。
这些孩子每日都要去朝廷兴办地公塾念书,
身边也都带着雨伞。
只是没有想到,
走到巷口的时候,
雨水竟会忽然变大了,
哎,
看是昨天那个傻子。
一个小家伙正觉得这雨下地让人太过无聊,
虽然似乎可以拖延上课地时间,
但是谁愿意老在别人的屋檐下低头?
恰在此时,
他发现了像个白痴一样木然站在雨里地五竹,
认出了对方就是昨天任由自己虐玩地傻子,
就像是重新发现了一个新大陆般高兴。
屋檐下没有什么石头,
那些顽童眼睛骨碌骨碌转着,
在一个煤炉子旁边找到了一些昨夜未完全烧尽地煤碴,
尖声笑着叫着,
开始向五竹扔去。
不知道为什么,
似乎人类在很小的时候就很擅长通过欺凌比自己弱小地人来证明自己的强大,
从而获得某种精神上的满足。
这似乎是一种天性,
不然那些孩童们为什么会听着煤碴砸在五竹身上的声音,
便会觉得喜悦,
为什么看着五竹浑身上下被砸地肮脏不堪,
便会觉得快活?
街上躲雨的人不多,
在这些人数不多京都百姓的眼中,
那个站在雨中发呆的瞎子很明显是个白痴,
又是个残障人士,
不免有些同情,
但同情之余,
看着那个瞎子身上的污迹,
又有些下意识的厌恶。
所以除了一个大婶模样的女人狠狠地骂了那几个小崽子一句之外,
别的人都没有什么动作,
只是漠然地看着那些不以为然的孩童,
用自己地方式发泄着生命皆有的暴力欲望。
啪的一声,
一坨沾了水的煤块儿狠狠地砸到了五竹,
纹丝不动,
没有一点儿表情的脸上发出了清脆地声音,
就像是扇了他一个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