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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七年早春
阿院去世
一九九八年岁末
中书去世
我们三人就此失散了
就这么轻易失散了
世间好物不兼牢
彩云易散琉璃翠
现在只剩下了我一人
三里河寓所曾是我的家
因为有我们仨
我们仨失散了
家就没有了
杨绛
我们仨
时光催人
人间没有单纯的快乐
快乐总夹带着烦恼和忧虑
人间也没有永远
杨绛
我们仨
时光催人老
他冷酷无情的将老病带给那些步入生命暮年的人
在一次次与时光的对抗中
我们渐渐明白
这世上只有时光立于不败
人终究躲不过时光的侵蚀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
钱钟书和杨绛已然是耄耋之年的老人
他们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精气神也大不如从前
回想起他们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我们不禁想起蒋解的那首虞美人听雨
少年听雨歌楼上
壮年听雨刻舟中
而今听雨僧庐下
鬓已星星也
物幻星移中
白发染上鬓角
钱钟书曾作诗老痣表达对生命走到尽头的感慨
徒影留痕两渺慢
如期老志岂相宽
迷离睡
星游余梦
料峭春回未减寒
奈可避人行别径
不成青命以微兰
坐知来日无多子
肯向王桥岂意丸
有一次
一对美国父子上门拜访钱钟书
小男孩感冒尚未痊愈
传染给了他
钱钟书咳嗽不止
引发了今年的哮喘
被紧急送到医院就医
在医院经过一系列抢救
钱钟书的病症得到缓解
但是杨绛仍放心不下他
担心再突发类似的状况
就请熟识的一名护士教会了他打针
从此在家里他就硬着头皮给钱钟书打针
后来又学会了给自己打针
这对一个没有受过专业医学训练的人而言
需要巨大的勇气
钱钟书深受感动
给朋友写信时说
嵇康以身负病
而料理病人益肾劳瘁
杨绛对钱钟书的照顾无微不至
虽然他自己的身体也很虚弱
却依然像在牛津时一样无所不能
在如此高龄还亲自修理家中的灯管
原来有一次电工已经下班
家中的灯管却坏了
对惜时如金的钱钟书和杨绛而言
一个晚上能做很多事情呢
于是杨绛决定自己来修理灯管
身材矮小的他搬来一张桌子
又在上面叠放好两只凳子
才能保证够到灯管
没有地方可以支撑
他就一只手掌心朝上撑着天花板
用另一只手检查灯管的两端是否接触不良
天花板上留下了一个小巧的掌印
无声的记录着一切
转眼到了一九九二年
炎热的夏天里
杨绛被医生警告
他的脑血管中出现了梗死
这可急坏了钱钟书
他比担心自己更担心杨绛
好在杨绛的病情不是很严重
很快便痊愈了
病一好
他就立刻投身于工作中
他耐心的整理了父亲遗留的文稿
编成老溥仪文集一书
并撰写了前言
然而不幸还是到来了
又是一年寒冬
钱钟书被检查出输尿管中长了肿瘤
且已变形
如果进行手术
风险很大
医生们十分谨慎
又检查了足足一个月
拍了很多片子
还是决定进行手术
杨绛签了字
手术室外的杨绛度秒如年
手术足足持续了六个小时
医务人员才将躺在小床上的钱钟书推出手术室
那一刻
杨绛简直要无法承受手术
不仅取出了肿瘤
还取出了一个坏死的肾脏
伤口很长
前面缝有十八针
后面缝有二十二针
一共缝了四十针之多
住院将近一个月
钱钟书的身体才渐渐恢复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
一家人终于回到了久别的家中
相对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一年多
钱钟书再次住院
这时杨绛身上的病症也更多了
胃病
冠心病
动脉硬化和高血压
每种疾病都让人十分痛苦
两人看了中医
在医院里一起煎中草药喝
同时也不忘继续修改旧作
钱钟书一字一句的修改自己的诗集
怀句诗存
他觉得不恰当的字词就一一改掉
读到他为杨绛写的十绝句
百一一好是天然
未说中年净懒看一句
杨绛说自己从来不喜欢照镜子
便把中年改成了从来
钱钟书只负责修改
没有体力和精力预抄
杨绛便接了这个任务
他一首诗一首诗的预抄着
难免抄错
但要重抄被钱钟书拦住
他实在不忍心增加杨绛的工作量
全部藤抄完后
钱钟书握着杨绛的手说
你是最贤的妻
最才的女
她们已经一同走过了近六十个年头
钱钟书还想再同杨绛过十年
杨绛却觉得再有三五年就分外之足了
这次住院
钱钟书的病很严重
肺炎加上膀胱长出了三堆癌细胞
又一次做手术
医生连割带烧的将他的癌细胞切掉了
但术后钱钟书仅剩的一个肾出现急性功能衰竭
直到十多天后才脱离危险
接连的手术摧残着钱钟书原本就已虚弱不堪的身体
他的假牙脱落
牙床萎缩
已经不能咀嚼食物
只能喝流食
杨绛每天把肉和菜打碎制成泥状
混合排骨汤或鱼汤
由管子从他的鼻子送入胃中
连续陪护两个月后
杨绛的身体也撑不住了
他只好寻得一名能干的护工来照顾钱钟书
自己晚上回家住
此后
杨绛每天上午到医院陪护
下午在家做流食
做流食时
他常常体力不支
感觉自己随时会倒下
无可奈何之下
他又请了人帮忙制作菜泥
鱼肉泥
却从不肯架手他人
他担心会有刺
一旦有刺那就麻烦了
此时钱院尚未退休
工作繁忙
要给学生修改论文
还要上课
他每周去医院看望父亲一两次
每次去都会陪父亲说说笑笑
钱钟书见到女儿也很开心
谁也不曾想到
父母眼中贴心的小棉袄前院会突然倒下
这时
钱钟书住院已满一年
前院最开始只是咳嗽
他以为是感冒
就没放在心上
在校医处简单的看了一下
医生诊断为支气管炎
给开了通宣理肺丸
后来他开始腰部疼痛
常常疼得不能弯身
他因为工作忙
只好一拖再拖
就这样一直拖到第二年秋天
他才去医院拍了x光片
检查出腰椎处有阴影
再做了核磁共振
肺部也被发现有阴影
必须住院治疗
冬天
前院住进了西山脚下的北京胸科医院
由于延误了病情
他的腰椎骨已经被病菌严重破坏
只能卧床
从此再没能站起来
他躺在床上依然忙于看书和工作
一边帮学生修改论文
一边指导博士生课题
他特别想念爸爸妈妈
开始写一些回忆性的文章
最受打击的是杨绛
两个亲人都住进医院他的心中充满悲痛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
他奔波在两家医院之间
这对一个八十五岁的老人而言
实在艰难
前院的病情一直不见好转
经过众多专家会诊
确定为肺癌晚期
担心杨绛承受不住这个结果
医生只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前院的丈夫
杨伟成也一并瞒着前院
只告诉他是骨结核
因为长期的治疗加上化疗
前院的头发大把大把的掉
最后都掉光了
他却故作幽默的说自己成了一个尼姑
在跟美国的一个学生通电话时
他说有的病药是治不好的
医生在他的肩胛骨上开小洞输液
他还开玩笑说
在身上随便打洞
真残酷呀
他早已推断出自己的病情
却为了不使家人担心
装作不知
前院告诉母亲
不用担心他
他有很多同事和朋友陪着呢
杨绛每次去探望时
前院也有说有笑
告诉母亲自己得的是骨结核
在生命的最后阶段
他已经离不开夕阳
背上也由于长期平躺而长满了褥疮
他更加不愿意母亲看到这样的自己
时刻牵挂着两个病人
杨绛心力交瘁
他每次买菜
菜篮子都拎不动
只能双手一起拎
遇到下雨更是难以前行
走一两步就必须歇一歇
有一次护工请假
杨绛到医院陪护
半夜里
他要保持清醒
防止睡梦中的钱钟书无意识地拔掉管子
他手脚并用
两只手拉住钱钟书的一只手
再用一条腿压住钱钟书的袖管
到了第二天早上
杨绛已经瘫软在椅子上
医护人员又开始抢救他
这个原本温馨快乐的三口之家
因为疾病而饱受折磨
钱钟书的病情暂时稳定
只是必须有人看护
钱院的病情却越来越严重
他好像要先父母而去
他在电话里对杨绛说
娘
你从前有个女儿
现在她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