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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懒人听书出品
春庄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他忽的停住话头
悄悄抬起一双含泪的眼睛
从帕子后头看着徐婉顺的面色
就在小半个时辰前
当他进得眠云阁里的时候
徐婉顺正和个年轻男人并头躺着睡得极熟
陈姨娘真是吓得魂都快飞了
手脚也没了力气
好在鲁妈妈很是得用
三下五除二便将事情处置妥当了
而今再提前世他爸
徐婉顺一时难受
然而女儿的神情却是极为平静
面上甚至还挂着笑容
陈姨娘原旧非多思多虑之人
见状便放下心来
又接着说道
罢了
这话说来也长
我从头与你说吧
袁氏五太太听人说你去了眠云阁
她先也没当回事儿
只是半路上偶遇了王妃并三夫人
他们却说什么眠云阁里有个孟欣先生
鲁太太这才觉得不对
当下顾着你的名声也没敢说出你来
只拿个什么由头拦下了王妃并三夫人要命鲁妈妈快快到我这里来
与我一并过去
他又哭了起来
泣不成声的说道
我还半信半疑的
却不想
不想竟是真的
这起子人真真是下作
可怜我的儿
他一面哭一面又紧紧的抱住了徐婉顺
细弱的手臂并不是太有力的样子
却勒得徐婉顺生疼
他偎在如方才那般推举
而是温顺的偎在陈姨娘的怀里
昏暗的屋中
脸幕低垂
相拥的两个女子如静止的画
淡淡的影子被幽竹投射在窗格上
似有若无
哭泣声很快便滴了下去
连续几场痛哭令陈姨娘心底的情绪疏散了大半
更何况哭也是需要力气的
陈姨娘所有的力气在完好寻回女儿之后便已然消耗一空
此刻不过强撑着罢了
揽住肩膀的双臂渐渐变得无力
向下滑落下去
徐婉顺拍了拍陈姨娘的后背
托出他的怀抱
凝视着眼前的女子
曾经绝美的容颜在岁月中变得沧桑与衰败
便如三春过尽的这个深秋
又像即将凋谢的花
这是一张失去的鲜艳与明艳的脸
眼角生出细细的纹路
清亮的眼眸也被泪水夺去的神采
然而在徐婉顺看来
此计的陈姨娘很美
他抬起手轻抚着那一副拧得极紧不描而黛的眉
笑着说道
姨娘还是笑起来好看一些
陈姨娘一呆
徐婉顺飞快的收手
犹带苍白的脸上笑容娴静而又温婉
恍若无视一般的说道
好了
姨娘
您也别闹也别哭了
我总归无事
牛婆子也没把我怎么着
可那该死的老货诓了你
把你诓下去了
陈姨娘的声音堵在喉头再也没办法往下说
眼泪重又簌簌而落
不萧说
这牛婆子必是被人收买了
至于收买的人
无外乎诸氏与安氏这两个
在陈姨娘看来
安氏嫌疑更大
她留了个心腹丫头在眠云阁外守着
亲眼瞧见安氏于那什么何先生说那阁子里睡着的年轻男人是他娘家内侄
叫什么远哥
我呸
猪油谋了新的东西
什么啊
我也敢消降咱们府的姑娘
陈姨娘恨得眼睛都红了
安氏自个儿攀上王府不算
竟还想让自家侄子也沾个光
这也就罢了
正经登门提亲也不是不成
可他却偏用了这等下流法子
我呸
破了货下江横子
陈姨娘咬着牙根儿
手里的帕子几乎拧烂
徐婉顺并不知道他在骂谁
也没去问
陈姨娘全心全意的待她好
她自然是知晓的
只是这位姨娘也是真真正正的无用
略复杂一些的事情她便不大弄得清楚
与其问她
还不如去问五房呢
五房既然出了手
就绝不会半途而废
徐婉顺相信他们会给自己一个交代
而事情的来龙去脉
影梅斋也定会与他说清的
这般想着
所幸他连卷耳之事也不再提了
牛妈妈那里
姨娘只做不知吧
待陈姨娘情绪渐复
徐婉顺便轻笑着说道
陈姨娘恨毒了牛婆子七人
立时张目怒道
这可不成
绝不能便宜了这老东西
我
姨娘
您治不了他的
徐婉顺无情的打断了他
面上的笑容却甜美的像是掺了蜜
唇齿开合间到处冷硬而又残酷的现实
她一家子都记在王妃的名下呢
姨娘就想收拾她
也得先过了王妃那一关
到时候王妃便有由头来问我眠云阁的事了
姨娘说我该怎么办
陈姨娘怒易勃发的脸瞬间崩得死紧
徐婉顺却是笑得若无其事又闲咸
继续说道
总归我也没吃亏
这事儿就这么含糊过去与我反倒有利
若当真闹得大了
我去过眠云阁的事情定然藏不住
那我的名声可也别想要了
姨娘细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陈姨娘没有说话
面色却在一点一点的转白
她只想处置了牛婆子
却没想到一旦动了牛婆子
自己的女儿便也保不住了
这是他断然不能容忍的事情
可是若放着牛婆子不去管
他会膈应死的
那
那就由得这老贱货在院子里呆着
一天天的戳我的眼睛
扎我的心不甘的咬着唇
陈姨娘的眼睛跟冲了血似的红着
徐婉顺浑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姨娘大可不必把牛妈妈放在心上
她应该很快就要调去别处了
姨娘往后还是该怎么着就怎么着
唯有如此
您才能像今儿这样在危机关头救下我来
他抬手掠了略鬓发
缓缓起身
好整以暇的行至庄台前坐了
向镜中顾盼着理了理发髻
又将金钗挪正了一些
冲着镜中的陈姨娘笑道
说真格的
我是真没想到姨娘能救下我来
有了今儿这一出
我往后也算有了指望
姨娘您千万可得听我一回
不然我在这府里就真是孤立无援了
影梅斋他是一定要亲近的
却也不过如此罢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
天大地大娘亲最大
从前他瞎了眼
如今眼前清明
天地开阔
陈姨娘被他说的又哭了
她确实救下了他的乖乖女儿
虽则他情愿这样的情形永远也不要出现
花了半刻的功夫
徐婉顺终是将陈姨娘安抚住了
又轻扶着她上榻歇下
这才离开了风竹院府
一出院门
便见那高墙近处的枇杷树下立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
眉眼间颇有几分水秀
瞧着急是面善栗子
莲香是五太太跟前的
见过四姑娘
莲香也瞧见了徐婉顺
碎步上前屈身见礼
徐婉顺愣了一刹
面上便堆出笑来
掩袖道
哎呀
你怎么在这里站着
是在等我吗
是的 四姑娘
叶子一直在等着您来着
莲香不紧不慢的说道
每一个字都吐得极为清
却又字字清晰
方才宴上太热
四姑娘便带着卷耳去东园湖边散步
这丫头偏是不小心把自个儿的脚给崴了
四姑娘急得什么似的
可巧婢子路过
便帮着四姑娘扶着这丫头来了风竹院
因四姑娘在湖边拍了风有些乏
陈姨娘就让四姑娘在风竹院歇了会儿子
婢子便叫小丫头告诉了我们太太
我们太太说让婢子就在外头等着姑娘
就这么着婢子才一直等到了现在
如今四姑娘想是歇好了
婢子便陪四姑娘去大花厅吃茶听戏去
再请四姑娘告诉婢子一声要叫哪个丫头过来服侍
婢子一并去找了来便是
三言两语间便将徐婉顺离席至今的行踪交代得清楚明白
徐婉顺看着他
那眸光却总像有些发虚
拢在袖中的手更是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她这去处有了说辞
则眠云阁之事便再也无人会提了
她之前还想着要去求一求红药
让她帮着周全一二
却未料红药已然想在了前头
连证人都给她找好了
往后但有人问及徐婉顺今日去向
徐婉顺便大可将上述这段话说出去
而莲香也一定会作证说正是如此
红药也一定会加上我也知道这事
如此一来
悬在头顶的那把刀便再也落不下来了
纵使早便冷透了的心肠
可这乍乍然暖风拂上头
徐婉顺还是不可避免的晃了晃神
她张开口
喉头却堵得酸涩
连一个单音都发不出来
她只得歉然的向莲香笑着
眼底渐渐生出潮气
莲香却像是没瞧见
只笑嘻嘻的说道
四姑娘
时辰也不早了
婢子这便扶您去前头可好
若是四姑娘乐意的话
就请您把您方才瞧见的听见的都与婢子说一说
婢子来王府的日子短
最爱听个新鲜了
说话之间
她秀气而聪慧的眼睛在徐婉顺的面上轻轻一划
复又滑向了别处
徐婉顺听懂了
纵使她并不能想明五房在其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但至少目今看来
五房并无恶意
而莲香跟她打听眠云阁中之事
似是又从另一个层面表明五房确实与此无关
深吸了一口气
再将那冰冷浑浊的气息自肺腑深处轻轻吐出
徐婉顺喉头的紧滞之感终于是化去了
随后她的颊边便现出两个梨窝
那是一个温柔恬静的笑容
有别于她从前任何时候的笑
看上去倒有几分大家姑娘的气度
她含笑看着莲香
轻声说道
如此也好
恰巧这路也挺长的
那我就细细的把我所见所知全都告诉你
你好生听着便是
莲香欢喜的应了个是
上前扶住了徐婉顺的胳膊
主仆两个相依着缓步而去
王府寿宴过后
玉京城连着阴了好几天
却也不曾落雨
待天光放晴
满城已然再无一丝绿意
唯北风猎猎
吹得天上云絮疾走
脚底浮尘乱飞
那寒冬便如恶客
已然欺上门来了
我与你说的事儿
你后来可就查了
坐在前往皇城的马车上
红药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一下徐玠的脑门
乖 别闹
徐玠抓住那只作乱的柔软的小手
团在掌心里把玩着
有点心不在焉
红药夺手而回
拿眼角狠狠剜了他一眼
徐玠手中一空却犹似未觉
仍旧保持着团握的姿势
一双清幽的凤眸长久的盯着车壁的某处
怔忡着怅然的不知在想一些什么
红药举起手在他跟前晃了晃
徐玠像是没瞧见管自出着神
就像是得了某种怪异的痴病
周遭的一切他都注意不到
红药放下手
秀丽的眉往中心拢着
拢出了几许愁烦
徐玠如此模样已经有足足两天了
红药先以为他是累着了
过后才觉着并非如此
时时刻刻走神的人
那不是累
而是遇上事儿了
到底是何事呢
红药也问过两次
每一次徐玠皆是欲言又止
过后便会紧紧的抱着她抱上许久
抱完之后还是啥也不肯说
红药这心里便像是有丸子的猫爪子在挠
你这是怎么了
魂不守舍的
是不是外头的事情不顺
静坐的片刻
红药到底担心着
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徐玠很快便要启程
而今日进宫也是那个镇国将军的封赏下来
夫妻二人这是进宫谢恩的
待谢了恩
徐玠便要前往陕甘
启程的日子就在后天
是以红药才会如此急迫
她请徐玠帮着查问的不是人或事
而是一处地方
眠云阁
上回徐婉顺并安远山被人算计
便是在这处阁子里
而据莲香后来转述
徐婉顺一口咬定她在昏迷之前是被两个面生的婆子给扶去榻上的
还将二人形貌也说了出来
言之凿凿表示绝不会看错
红药所疑者便在此处
那天莲香一路坠在徐婉顺身后
亲眼瞧见她进了眠云阁
又不错眼珠子一直在外盯着
却根本没见有婆子从里头出来
过后红药又请金大柱去问了何思远
何思远也说他进了眠云阁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四处查看生恐里头还藏着什么人
结果却是除了熟睡的安远山之外再无旁人
红药便想着兴许那两个婆子是打开了阁子背面的窗户跳窗逃跑了
可很快她便发现这推测只怕站不住脚
鲁妈妈带着陈姨娘过去的时候
眠云阁四下的窗户皆是从里扣死了的
她们颇费了一番手脚方才将窗扇推开散气
用话本子里的话说便是
那是一间密室
既然窗户从里头扣死
又无人进出
则那两个婆子就应该还在里头
可是她们偏偏诡异的没了踪影
红药为此还专门问了那个叫卷耳的小丫头
她也说恍惚间瞧见有两个婆子架着徐婉顺
还听见她们两个说了话
而据其与徐婉顺所述
这容貌红药让金大嫂找过了
府中查无此婆
若这只是徐婉顺一家之言
红药还会以为这姑娘是中了迷药看错了眼
可卷耳也是如此说的
则表明此事或者不如说是眠云阁大有问题
事发后不久
红药便借口赏景
在眠云阁中摆下茶点
让人里里外外通通搜了一回
啥都没找着
什么机关呢
暗室呢
地道啊之类的举凡
她能想到的一概没有
就很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