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有些迷离的目光终于适应了房间里的光线,
开始像婴儿一样学习聚焦。
他终于瞧清楚了,
在自己身边,
婉儿的一双眼睛已经哭成了红肿的小桃子,
死死攥着床单的一角,
咬着下唇,
不肯发出声音。
看来自己还活着,
还是在庆国这个世界里,
只是不知道自己是躺在哪里。
他低头有些困难,
但他从胸口处传来的疼痛力知道自己的伤病没有治好。
此时,
房间四周里全是那些低眉顺眼的阉人,
正满脸惶恐地四处找寻着什么,
冒充着忙碌与悲哀。
门口处,
一群穿着御衣服似的老头儿们正哀哀戚戚地对着一位中年人说话。
陛下,
臣等实在无法,
中年人大怒道。
如果救不回来,
你们就陪葬去。
半昏迷状态中的范闲看着这一幕,
却忍不住冷笑了起来,
只是唇角并不听他大脑指挥的翘起一角。
他在心里想着,
这倒确实是挺耳熟的台词,
只是你这皇帝到我要死的时候才来发狠,
这做人也太不厚道了吧?
与眼前情况相比,
范闲下意识里更希望是父亲大人范尚书在对着太医大吼大叫。
他想伸手拍拍婉儿的手背,
却没有力气动弹一丝,
体内没有一处不痛处,
没有一处不空虚。
他强行提摄心神,
却是脑中嗡的一下又昏了过去。
当范提司大人还有余暇腹诽皇帝安慰老婆的时候,
整个京都已经乱翻了天了。
皇帝御赐。
这件事情不可能瞒过天下所有人。
所以很多人在黄昏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不过,
令百姓们心安的是,
陛下并没有在这次事件中受伤。
但没过多久,
又传来消息,
监察院提司小范大人忠心护军,
英勇出手,
亲手消灭了这一件天大的祸事,
然后不顾病后伤后的虚弱之身,
自悬空庙追击刺客入京,
终于不知倒地,
身受重伤,
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下来。
范闲在庆国民间的名声一向不错,
一听这消息,
京都的居民们大多端着饭碗,
表示了真切的担心与衷心的祝福。
夜里提着灯笼去庆庙替他祈福的人竟是排起了长队。
城南大街的范府没亮几盏灯,
一片暗淡。
下人们手足无措地等着消息,
范闲受伤之后,
被虎卫们直接送进了宫中。
陛下返京之后,
便将重伤的范闲留在了宫里,
令御医们寸步不离的看着。
对于陛下的这个表示,
范府上上下下都觉得理所当然,
少奶奶和小姐已经入了宫,
还没有消息传出来。
不过传闻中大少爷被刺了一刀,
伤势极重,
太医一时间也没有很好的办法。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户部尚书范建没有入宫,
只是坐在自己的书房里,
阴沉着一张脸,
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
陈萍萍也不可能还在郊外的陈园里看美女歌舞。
他坐着轮椅返回了监察院,
第一时间开始展开对于行刺一事的调查,
同时接手了悬空庙上被擒的那位小太监和那位九品高手的尸体。
晋王已经赶进了宫中,
柔嘉郡主留在闺房里哭。
不知道京中还有多少小姑娘们在伤心。
二皇子紧闭着王府的大门,
严禁属下任何人去打听任何消息,
做出任何反应。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
值此多事之秋,
任何不恰当的举动都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大皇子则守在抢救范闲的广信宫外面,
不停地踱着步。
宜贵嫔也领着三皇子站在广信宫外面。
今天三皇子这条小命等于是范闲救下来的。
先不说宜贵嫔和范府的亲戚关系,
身为宫中女子的她也知道在陛下震怒的背后所体现的是什么,
而自己应该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
皇后没有来东宫,
太子也只是在广信宫处假意关心了几句,
安慰了婉儿和若若几句,
又请陛下以龙体为重,
便回了东宫。
据另外传来的消息,
皇太后虽然只是派洪公公来看了看,
但老人家此时正在含光殿后方的小念堂里燃香祈福。
范闲重伤将死的消息,
让庆国所有的势力做出了他们最接近真实的反应,
不免感觉有些荒谬的可爱。
广信宫是以往长公主在宫中的居所,
也正是范闲第一次夜探皇宫时来过的地方。
但他没有在寝宫里待过,
所以先前醒来的那一刹那,
没有认出来自己是躺在皇宫里。
虽然范闲是为了陛下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但一位臣子被留在宫里治伤,
终究是件很不合体统的事情。
好在他还有个身份,
是长公主的女婿。
吱呀一声,
广信宫的门被推开了,
皇帝沉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看了一眼身旁快要哭出来的范若若,
眉间略显疲态。
姚公公颤着声音说道,
陛下,
您先去歇歇吧,
小范大人,
这里有御医们治着,
应该无碍啊。
皇帝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寒光,
那些没用的家伙。
陛下,
我想进去看看。
范若若稳定住自己的心神,
对着皇帝行了一礼。
可是太医正不让我进去,
皇帝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
他注意到范家小姐的脚边放着一个很寻常的提盒儿。
范若若咬着嘴唇说道。
哥哥一直没醒来,
但胡威说过,
让我拿她平日里常用的解毒药丸来,
想必是他昏迷前心中有数,
只是御医不相信我的话。
皇帝默然站在街上,
御医治病自然有自己的程序,
拒绝范若若的药也是正常的。
但此时的皇帝与以往许多年里都不一样,
似乎是第一次,
他发现自己这么多儿子里面,
只有里面那个才是最出息的。
也只有里面那个,
才不是为了自己的位置而思考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