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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伯乐只在计划着逃的第二步
所以
对于日本人真正要打来这回时
他全然不感到兴趣了
当上海的大炮响起来的时候
马伯乐听了
那简直平繁极了
好像他从前就已经听过
并不是第一次才听过
全上海的人都轰轰嚷嚷的
只有马伯乐
一个人是静静的是一声不响的
他抽着烟卷
躺在床上
把两只脚
抬到床架上去
眼睛似睡飞睡的看着那黄昏昏的灯光
大炮早已响起来了是从黄昏的时候响起来的
八一三的第二天
日本飞机和中国飞机在黄浦江上大战
半面天空
忽然来了一片云那样的
被飞机火药的烟尘
涂抹成了灰色的了
好像世界上
发现了奇异的大不可挡的旋风
带着声音卷来了不顾一切的呜呜呜的
嘎嘎的响
着
因为飞机在天空里边
开着机关枪
流弹不时的打到租界上来
飞机越飞越进
好像要到全上海的头顶上来打的样子
这时
全上海的人
没有一个不震惊的
家家户户的人
都站在外边来看
等飞机越飞越近了把人的脸色都下得发白
难道全上海
都将成为战场吗
刚一开战
人们是不知道战争要闹到什么地步的
八百一十三的第三天
上海
落了雨了
而且刮着很大的风
所以满街落着树叶法租界的医院
通通住满了伤兵
这些受了伤的战士
用大汽车载着
汽车上边
满腹了树叶
一看就知道是从战场上来的
女救护员的胳膊上带着红十字
战士的身上
染着红色的血渍
战士们为什么流了血
为了抵抗帝国主义的屠杀
伤兵的车子一道来
远近的人们都用了致敬的眼光
站在那里庄严地看着
只有马伯乐
什么也不看
在街上他阴郁地走着
他踏着树叶他低头不语
他细细地
思量着
可是
第二步到底逃到哪里呢
南京吗
苏州吗
南京和苏州他都有朋友在哪二
虽然很久不通信了若是逃难逃去的未必不招待的
就是南京苏州都去不成
汉口
可总能去成的
汉口
有他父亲的朋友在那里
那里万没有错的
就是青岛还没开火
这是很大的问题
太太不来
一切
都将谈不到的
穷在家里
附在路上
中国这句古语
一点儿也没有说错
车
船
变
脚
牙
无罪也该杀
的的确确
这帮东西是坏得很
可是此后每天
不都将在路上吗
这是逃
难哪
这是
马伯乐想到出神的时候
几乎自己向自己喊了出来
逃难没有钱能
成吗
他看前边的街口上站着一群人
一群人
围着一辆大卡车
似乎从车上往下抬着什么
马伯乐一看那街口上红十字的招牌才知道是一个医院
临时收伤兵的
他没有心思看这些他转个弯到另一条街上去散步了
走了没有几步
又是一辆伤兵的车子
伤兵
何其多哉
他有些奇怪
他转过身又往回走
无奈太迟了来不及了
终归那伤兵的车子赶过了他
且是从他身边赶过的
所以那满车子
染着血字光荣的中华民族战士
不知不觉的
让马不乐
深深的瞪了一眼
他很奇怪
伤兵
为什么这么多呢
难道说
中国方面的战况不好吗
中国方面的战况一不好
要逃难就更得快逃了
他觉得街上是很恐怖的很凄凉的又加上阴天
落着毛毛小雨
实在是有些
阴森之感
青道夫这两天似乎也没有扫街
人行道上也积着树叶
而且有些难民
一串一串的抱着孩子提着零碎东西在雨里边走着
蓬头散发
赤腿裸脚的
还有大门洞里边也都挤满了难民
雨水
流满了一大门洞
那些人
就在失水里边躺着
坐着
这真
悲惨
中华民族还要痛哭到怎一样的地步
我们能够不抵抗吗
打呀打呀
我们是非打不可
等他看见了第二个大门口
第三个大门口
都满满的几着难民
他想
太太若真的不来
自己将来逃难下去
不也将要成为这个样子吗
实在是可怕的很
马伯乐虽然不被父母十分疼爱
可是从小就吃得饱
穿得暖的
一个人会沦为这个样子他从未想象过
所以
他觉得很害怕
他就走回他的住处去了
一进门
他照例的踢倒了几个瓶子罐子
他把他们扶起来之后
就躺在床上去了
很疲乏
很无聊
一切
没有意思
抽一只烟吧
抽完了一只
还是再抽一只吧
人在烦闷的时候
就和生病了一样
尤其是马伯乐
他灰信的时候一道他就软的和一坛泥似的了
比起生病来更甚
生了病
他也不过多抽几只香烟就好了
可是他一无聊起来
香烟
也没有用了
因为他始终相信
病
不是怎样要紧的事情
最要紧的是
当悲哀一沁入人体
那算是没有办法可以抵抗的了
那算是
绝望了
这
算完
马伯乐想
太太若是不来
一切都完了
一切都弹不到
他的香烟的火头是通红通红的
过不了两三秒他吹他一次
把烟灰吹满了一枕头
反正这逃难的时候
什么还能干净得了
所以他毫无小心的弯着腿
用皮鞋底
踏床上的褥子
这算完
太太若不来一切都完了
一想到这里
他更不加小心地吹起烟灰来
一直吹到烟灰落下来
迷了他的眼睛
他才停止的
他把眼睛
揉了一揉
用手指在眼边上刮了一刮
很奇怪的
离近马伯乐眼睛里的沙子因此一刮
也常常就会出来的
马伯乐最近不怎么睡觉
只是照常的吃饭
淡炒饭照常的吃
睡眠是会间断了思想的
吃饭子不会
一边吃着一边思想着
且吃且想
还很有意思
马伯乐刮出来眼睛的烟灰后
就去燃起炭炉来烧饭去了
不一会儿功夫
炭火就冒着火星着起来了
赵丽马伯乐是脱去了全身的衣裳
连袜子也脱去穿着木头板鞋
全身流着汗
很紧张
好像铁匠炉里的打铁的
锅里的油冒烟了
马伯勒把葱花和调好的鸡蛋瓦拉一声倒在油里
马伯乐是青岛人
很喜欢吃大葱大蒜之类
他就总嫌这上海的葱太小
因上海全是小葱
所以
他切葱花的时候
也就特别
多切上一些
在油里边
这很多的葱
散发着无比的香气
半炒饭这东西
实在好吃
不单是吃起来是可口的香
就是一闻
也就值所以马伯乐吃起蛋炒饭来
是永久没有咽的他永久
吃不厌的而且
越吃
越能吃
若不是逃难的时候
他想他
每顿应该吃五个蛋炒饭
而现在
不能那样了
现在是
省钱第一
这是什么时候
这是逃
难的时候
每当他越吃月香
很舍不得放下饭碗的时候他就想了以上这句话
果然
一想是在逃难
虽然吃不甚饱也就算了
何况将来逃起来的时候
说不定
还要挨饿的
没看见那弄汤口里的难民嘛
他们还吃蛋炒饭呢
他们是什么也没有吃的呀
他想
自己能够一定不挨饿的吗
所以
少吃点
也算不了什么
而且对于挨饿
也应该提早练习着点
不然
到那时候
可怎么办呢
到那时候对于饥饿
毫无惊验
可怎么能够忍受得了
应该提早饿意饿试试
到那时候
也许就不怕了
叫花子不是常常吃不饱的吗
为什么他受得住而别人受不住呢
就因为
他是饿惯了
小孩子吃不饱
他要哭
大人吃不饱
他就会想法子再补充上点
到灌生员
去买饼干了
吃一点什么点心之累了
只有叫花子
他吃不饱
他也不哭
他也不想法子再吃
有人看见过叫花子上灌生员
点点心的么
可见
受过训练的饥饿和没受过训练的饥饿
是不同的
马伯乐对于他自己没能够吃上五个蛋炒饭的理由有二
第一
喂着省钱
第二
喂着训练
今天的蛋炒饭
炒的也是非常之香
满屋子都是油炸充花的气味
马伯乐在这香味中
并引诱的
仿佛全个世界
都是香的
认什么都可以吃
认什么
都很好吃的样子
当他一端起饭碗来
他便觉得
他是很幸福的
他刚要尝到这第一口
外边有打门的了
马伯乐很少有朋友来拜访他
大概只有两三次
是很久以前
最近简直是没有过一次
也没有
这
来的人是谁呢
马伯乐是这么想了一下
并没有动
蛋炒饭
也仍抱在手里
老张吗
小
陈吗
还是
马伯乐
觉得很受惊
他的习惯与人不同
普通人若听到有人敲门
一定是立刻走过去开了门一看
便知分晓了
可是他不同
因为他是很聪明的很机谨的
是凡什么事情在发生以前他大概就会猜到的
急货猜错了他也是很喜欢猜的
比方
哪位买了件新东西他就愿意估一个价码
说这东西是三元买的或是五元买的
若都不对他便表示出
很惊讶的样子说
很
奇怪
莫
名其妙的
这东西就真
的
真
是很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