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集。
雨已经停了,
天上的铅云就像是被阳光融化了一般,
渐渐的变薄变平,
再逐渐撕裂开来。
顺着天穹的弧度向着天空的四角流去。
露出了中间一大片蓝天,
和那一轮获得胜利后显得格外新鲜的秋日。
阳光打在京都府衙门的外面,
有几抹穿进堂去,
将堂上那面正大光明的匾额照的清清楚楚。
已经有看热闹的人群围在京都府外,
等着府尹大人亲审。
近日里闹的沸沸扬扬的抱月楼一案。
这案子有背景,
有凶杀,
牵涉的是让人想入非非的妓女,
发生在声色场所。
满足了京都百姓们的诸多审美要求,
所以是众人关心的焦点。
日常茶余饭后,
若对此案没有几分了解,
还真是不好意思开口,
那些马车行的车夫若对此案的始末不能一清二楚,
那还真是没脸为客人赶车了。
范闲伪装成一位路人,
混在人群之中,
往衙门里望着,
心里不由有些怪异的感觉。
京都府乃首重衙门,
这府里最近一两年的人事变迁,
却与自己脱不了干系。
只怕这次事情结束之后,
这位京都府尹也要告罪辞官了。
原来的京都府尹梅执礼是柳氏父近的门生,
一向偏着范府,
在郭保坤黑拳案中帮了范闲不小的忙。
后来范闲在牛栏街遇刺,
梅执礼身为京都府尹,
自然也要受罚,
被罚俸一年,
留职查看。
但谁也没有料到,
第二年又出了春闱一案。
这几番折腾下来,
梅执礼终于从这个位置上被赶了下来,
下放到外郡去了。
范府与老梅还偶有书信来往,
所以范闲清楚,
那位当年的梅府尹其实万分高兴离开京都府这间万恶的衙门。
堂上一大排看上去贫苦不堪模样的人正跪在案前失声痛哭,
这些人都是抱月楼死去妓女的亲人,
一边痛哭一边痛骂着范家,
口口声声的请青天大老爷做主。
现任的京都府尹田靖牧满脸正义凛然,
唇角微微抽动,
眼眶中一片湿润,
似乎是被堂下这些苦主的说辞打动的无以复加,
马上下令府上衙役速去抱月楼捉拿相关嫌犯,
现场勘验,
又郑重其事地表白了一番为民做主的心愿,
命人去范府请那位无恶不作的范家二少爷,
却根本没有提到袁梦等人的名字。
范闲混在人群中,
冷眼看着。
看出那位田靖牧府尹眼中的微微慌乱之色,
心知对方也知道那3位牵涉到妓女命案中的打手已经死了的消息。
对于堂上那些苦主的叫骂声,
范闲没有丝毫反应,
毕竟抱月楼害死了那几名妓女自己和弟弟,
不过被骂上几句又算什么?
他只是在怀疑,
这些苦主究竟是真的还是二皇子那边安排的。
监察院的调查结果还没有出来,
但他却不能什么都不做。
京都府地审案是很乏味的,
这种戏码千百年来已经演过许多次了。
虽然围观看热闹的百姓们依然津津有味,
但范闲已经将心思转到了别处。
他今天之所以来这里,
就是估算着有件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
自己的岳父、
一代奸相林若甫之所以最后黯然被迫下台。
虽然从根源上说,
是因为自己地横空出世,
陛下圣心一动所致,
但具体的导火索还是当初那位死在葡萄架子下面的吴伯安。
因为山东路的彭亭生授意大整,
吴家整死了吴伯安的儿子,
所以吴伯安的遗孀才会进京告状,
在途中被相府的人截杀,
却凑巧的被二皇子与李弘成救了下来。
今天二皇子会不会又来这么一道岳父的下台?
范闲其实并不怎么记仇,
但却记住了二皇子的手段。
本来按理说真正玩弄阴谋的高手是绝对不会重复自己的手段的,
但他将二皇子看的透彻。
对方虽然喜欢蹲在椅子上摆出个高深莫测地模样,
但在自己这么多天的试探下,
终究还是显露了年轻人的稚嫩与强硬的一面。
除了监察院的恐怖实力,
范闲比二皇子更占优势的就在于此。
他虽然这世地年龄比二皇子小,
但实际上的阅历却不知道要丰富多少。
不一会儿,
京都府衙役已经带回了抱月楼,
如今名义上的主事人石清儿还有相关地人手,
正在抱月楼后方的瘦湖畔里寻找痕迹,
只是目前命案没有直接证人,
所以也不知道埋尸何处。
当然找不到尸首,
范闲看着堂内跪在青石地板上的女子,
在猜想她究竟会如何应对。
是慑于自己的压力而老实安份一些,
还是依旧有些不甘心?
至于埋在抱月楼里的尸首,
监察院早已经与史阐立配合着,
在一个夜里给取了出来,
放到了京郊,
好生安葬,
只等着这案子真正了结了以后,
再想办法通知她们真正的家人。
堂内的石清儿咬着双唇,
虽然不是一言不发,
但也是上面的大老爷问一句,
她才斟酌半晌的应上一句。
她心里对这件事情明镜似的。
来之前,
那位史先生早就交待过了自己什么能说,
什么不能说。
好在如今的东家要求也不严苛,
并不要求自己攀污什么,
也不要求自己为范家二少爷掩饰什么,
只是照直了说。
所以,
不等京都府尹用刑,
她就将当初抱月楼地东家姓甚名谁,
做了些什么事情给交待的一清二楚。
但在妓女命案这件事情上,
却一口咬死,
是那位正被刑部通缉的袁大家袁梦指人做的。
东家虽然知道此事,
但并不曾亲手参与。
京都府尹本有些满意,
堂下跪着的这位女子应的顺畅。
但听来听去,
似乎总有为范家二少爷洗脱的意思。
而且二皇子那边早交待过这件事情,
断不能与袁大家扯上关系。
便将脸一黑,
将签往身前一摔。
这妇人好生狡猾,
给我打。
便有京都府的衙役拿着烧火棍儿开始对石清儿用刑。
石清儿咬牙忍着疼痛,
知道这一幕一定有范家的人在看着自己既然已经没了三皇子这个靠山,
想指望着依靠范家在京都生活,
那就得一条道儿走到黑。
她忍痛不语,
却不是不会发出惨叫,
咿咿呀呀地叫唤着,
疼痛之中含着幽怨,
在京都府的衙门上飘来飘去,
倒让围观的百姓们都觉得有些不忍。
范闲在外面看着这一幕,
有些意外于这个女人的狠气。
用刑一番后,
石清儿还是刚才那几句话,
京都府尹正准备再用刑的时候,
去范府捉拿范思辙的官差,
却是满身灰尘,
一脸颓败地回来覆命。
原来,
这一行人去范府捉拿范思他们请出京都府的牌子,
强行进去搜了一番。
但此时的范思辙只怕已经到了沧州地界儿,
正在马车里抱着妍儿姑娘喟叹故土难离,
哪里搜得到?
这些衙役们正准备多问几句的时候,
就已经被柳氏领着一干家丁用扫帚将他们打了出来。
听着属下受辱,
京都府尹毫无生气之色,
反是暗自高兴。
他高声喝斥道,
这等权贵居然如此放肆,
居然敢窝藏罪犯。
他拿定主意,
明天便就此事上一奏章,
看你范府如何交待。
范闲冷眼看着,
心里却不着急,
有柳氏在家中镇宅,
他是知道这位姨娘的手段的,
哪里会处置的如此思虑不周,
更何况小言公子玩弄阴谋是极值得信赖的。
当年整个北齐朝廷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
更何况是区区一个京都府,
一个刑事案件。
果不其然,
府外围观地人群一分行来几个人,
领头的那位便是范闲第一次上京都府时的伙伴,
范府清客郑先生,
当年京都府赫赫有名的笔头。
这位郑先生有功名在身,
不用下跪,
只对着案上地府尹老爷行了一礼。
大人这话大谬,
京中百姓皆知,
我范府向来治府严明,
哪里会有窝藏罪犯这种事情?
至于二少爷究竟犯了何事,
还需大人细细审来。
我范府绝不偏私京都府尹田静牧知道,
眼前这位清客乃是京中出了名的笔杆子。
而他身边那个状师宋世仁,
更是个难缠的出了名的宋棍。
范家摆出这么个阵势来应着,
想必是准备走明面路线。
将脸一沉,
喝道,
既不偏私,
为何还不速将犯人带上?
寒秋天气。
宋世仁将扇子一挥,
嘲笑说道。
捉拿犯人,
乃是京都府的差事,
什么时候得到旁人管了?
你家二少犯了事,
自然要将人交出来,
若不交人,
难道不是窝藏罪犯?
庆律之上写的清清楚楚。
宋世仁,
你还是住嘴吧。
宋世仁却不听话,
笑吟吟的说道。
哼。
庆律有疏言明,
犯家必须首先交人,
只是大人范家二少爷早已于8天之前失踪了。
叫我们到哪里去找人呢?
好荒谬的借口,
宋世仁愁苦着脸说道。
好,
教府尹大人知晓并非借口啊。
数日之前,
范府已经上京都府举报,
言明二少爷诸多阴私不法事。
只是大人不予理会,
而且当时也一并言明,
二少爷已经畏罪潜逃了。
请京都府速速派遣差役将其捉拿归案呢?
他再摇纸扇,
沉痛说道。
范尚书记,
小范大人大义灭亲还来不及,
怎么会私藏罪犯呢?
田靖牧一拍惊堂木忍不住骂道,
范家什么时候来举报过?
又何时报案?
范思辙失踪?
本府怎么不知道这件事情?
你休想将水搅浑了,
从中脱身。
有没有?
烦请大人查一查当日案宗便可知晓。
宋世仁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田靖牧心头一凛,
马上惊醒了过来,
极老成地没有喊衙役当场去查验当日案宗,
而是找了个借口暂时退堂,
自己则与师爷走到书房之中,
将这几日来的案宗细细看了一遍。
等看到那张记明了范府报案、
范家二少爷畏罪潜逃的案宗时,
这位京都府尹险些气的晕了过去。
明明没有这回事情,
怎么却突然多了这么一封卷宗?
京都府衙看管森严,
就算是监察院动手,
也极难不惊动任何人。
他范家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
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就玩了这么一招。
田靖牧地脸色极其难看,
心知肚明是京都府有内鬼,
只是一时间不能判断到底是少尹还是主薄做的这件事情。
等田靖牧再回到堂上的时候,
就已经没有最开始那般硬气了。
毕竟案宗在此。
而且,
先前查验地时候,
京都府少尹与主薄都在自己身边,
就算自己肯冒险毁了范家报案的案宗,
也没有办法瞒下此事。
如此一来,
就算范思辙将来被定了罪名,
但范府已然有了首举之功,
范家二少爷畏罪潜逃之事,
范府也没有刻意隐瞒,
这样下去,
还怎么能将范府拖到这摊子浑水里来?
大不了最后陛下治范府一个治下不严的罪名,
削爵罚俸了事。
根本不可能达到二殿下所要求的结果。
京都府尹好生头痛,
却不肯甘心,
黑着张脸与范家庞大的讼师队伍继续展开着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