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集官场之中最要紧的便是互通风声。
那座小城里的官员知道监察院提司大人在船上,
于是整个沿海一带的州郡大人们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从那天起,
船只沿着海岸线往北走,
一路经停某地,
便会有当地官员前来送礼,
却似乎都猜到范闲不想见人,
所以都没有要求见面。
走走停停十余天,
竟是有14拨人上船送礼请安。
范闲坐在船头,
看着船只边擦身而过的那块大青玉,
正是那坐被天剑斩成两半的大东山,
兀自出神,
自己的行踪怎么全被人察觉了?
不过无所谓,
反正离京都越来越远,
离皇帝越来越远。
范闲的心情也越发轻松起来,
反而有些微微沉醉于沿途的风光中,
以及沿途官员像孙子一样侍候的风光中。
在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世界里,
曾经有位令狐醉鬼乘船于黄河之上,
糊里糊涂收了无数大礼,
受了无数言语上的好处,
肢体上的痛处,
但想必那位大师兄的虚荣心一定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尤其是在那些不要脸的师弟师妹面前。
今日之范闲,
乘船泛于东海之上,
也是糊里糊涂,
收了无数大礼,
虽无人敢扰,
但虚荣心也得到了一定满足。
尤其是在京都风雨正盛之时,
自己却能乘船浮于海大道,
此风快哉,
这种感觉真的很令人愉悦。
哪怕这种愉悦只是暂时的,
过了孤立海边如半玉剑直刺天穹的大东山后,
再转两个弯儿,
看不到山颠那座庙宇时,
便接近了澹州港。
这条海路已经是范闲第二次走了,
对于那座奇崛壮阔的大东山也没有第一次时的冲击感,
但却依然觉得心头微微颤动了一下。
大船停泊在澹州港,
没有官员前来迎接。
范闲松了一口气,
带着高达等几名虎卫和六处剑手,
在澹州百姓们炽热的目光与无休止的请安声中来到了澹州老宅的门口。
范闲微笑想着,
一年前不是才回来过,
这些百姓怎么还是如此热情,
如此激动,
他伸手叩响了老宅那扇熟悉的木门,
然而当手指头刚刚落在门上时,
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明显感觉到宅落四周有无数双警惕的目光投注在自己的身上,
只是这些目光的主人明显很懂得隐藏身体,
以至于他在短时间内都没有发现对方究竟身处何处。
或明或暗的无数道气息充满了一种令。
人窒息的压迫感。
范闲微微低头,
膝盖微弯,
左手抠住了袖弩的扳机,
右手自然下垂,
随时准备握住靴中的那把细长黑色匕首。
跟在他身边的王启年面色不变,
平端大魏天子剑剑身半露,
寒光微现,
剑柄便在范闲最方便伸手抽出的地方。
王十三郎视线低垂,
紧紧握着那方青幡。
以高达为首的几名虎卫也感应到了异常,
眉头微皱,
双手已经握住了长刀的刀柄。
只有监察院六处的剑手们反应要稍慢一些,
但他们一直散乱跟在提司大人身前,
身后骤遇敌情,
很自然地将身体往街边的商铺靠去,
借着建筑的阴暗,
随时准备潜入黑暗之中,
和那些潜伏着的敌人进行最直接的冲突。
范闲是个很怕死的人,
所以他带的人手虽然不多,
但都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角色。
以前有影子,
有海棠做锋将,
如今有王十三郎当猛士,
再配以自己虎卫剑手如此强大的防御力量,
就算一位大宗师来了,
范闲自信也可以支撑几个回合。
换句话说,
他本来就时刻准备迎接某位大宗师的刺杀,
然而今天在澹州老宅之外,
范闲身周如此强大的力量,
却感觉到了四周隐藏之人给自己带来的压迫感,
偏生这种压迫感还不是从一人身上发出,
这证明了来人并不是一位大宗师,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集合这么多的高手?
范闲皱着眉头,
忽而苦笑了起来。
澹州范府老宅的木门被缓缓拉开,
随着咯吱一声,
场间紧张对峙的气氛马上消失不见,
门内出现了一张十分熟悉的面容,
但这个面容绝对不应该出现在澹州任大人。
范闲看着宅内的太常寺正卿任少安,
苦笑说道,
为什么?
是你在我的家里等着我?
任少安笑了笑,
却没有与他打招呼,
比划了一个请的手势,
范闲微微一顿,
回头看了王十三郎一眼。
王十三郎笑了笑,
和监察院六处的剑手留在了宅外。
范闲带着王启年与高达等人向老宅里走去,
一路行进,
并未发现有何异常,
但却可以感觉到这座往年无比清幽的院落,
今日却是充满了紧张感,
那些树后墙外不知隐藏了多少高手。
走到后院门口,
任少安停下了脚步,
一位太监满脸含笑地将范闲一人接了进去,
范闲脸上的笑容愈发苦了,
看着姚太监半天说不出话来。
走到后院那座小楼,
一楼里有几位官员正安静地等候于此。
见到范闲进来,
纷纷起身行礼。
范闲一一回礼,
认出了礼部尚书和钦天监正几人。
姚太监就送到了一楼,
范闲拎着前襟,
脚步沉重地向2楼行去,
奶奶便住在二楼。
掀开2楼外的那道珠帘,
范闲稳定地走了进去。
看着塌上微有病容的奶奶,
脸上闪过一丝心疼。
看着榻旁正拉着奶奶手说话的那个中年男子,
心中闪过一丝心悸。
他走到榻前,
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给二人磕了个头,
陛下。
您怎么来了?
此时,
范闲的心中全是震惊与无奈。
此次离杭州赴澹州,
沿途一路看风光,
本以为自己像大师兄般潇洒无比,
挥挥衣袖把废储的事情抛在脑后,
不曾想,
原来师傅岳不群在这儿等着自己,
朕莫非来不得?
皇帝脸上带着一丝颇堪捉摸的笑容,
看着范闲,
你堂堂一路钦差,
竟然办差办到澹州来了,
朕记得只是让你权行江南路,
可没让你管东山路的事情。
主要是查看内库行东路,
过了江北路后,
想着离澹州不远,
便来看看奶奶,
听说奶奶身体不好,
自己这个当孙儿孝心不是用来当借口的东西。
逃啊,
朕看你还能往哪儿逃?
话还没有说完,
皇帝已是微怒打道,
范闲瞠目结舌,
心想您要废太子,
自己只不过不想参合,
也不至于愤怒成这样吧。
只是他此时心中有无限多的疑惑与担忧,
也不至于傻到和皇帝打嘴仗,
陈氏,
陛下手中的蝼蚁赛逃也逃不出您的手掌心去。
这记马屁明显没有让皇帝的心情有所改观,
只是皇帝似乎也不想追究此事,
既然是来尽孝的,
就赶紧上来看看。
如果治不好,
仔细你的皮。
说完这句话,
皇帝站起身来,
在老夫人耳边轻声说,
姆妈,
你好好将养,
晚上朕再来看你。
然后,
他走出了二楼的房间,
扔下了一头雾水的范闲。
范闲揉了揉腿,
站了起来,
一屁股坐到了奶奶的身边,
把手指头搭在奶奶的脉门上。
半晌之后,
却是身子一软,
背上出了一道冷汗。
老夫人微笑说道,
哼,
你这猴子也不怕这样吓着我。
我的身体没事,
你怕的只怕另有其事才对。
范闲内疚无语,
他确实怕的是其他事儿,
皇帝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澹州,
京都那边岂不是一座空宫?
正在废太子的关键时刻,
皇帝为什么敢远离京都?
这都什么时候了?
皇帝怎么会愚蠢到微服出巡?
范闲坐在榻上,
轻轻握着奶奶的手,
发现奶奶手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了,
有一种要和骨肉分离的心悸感觉。
诊过脉之后,
他发现奶奶只是偶尔患了风寒,
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
然而,
毕竟年岁大了,
油将尽,
灯将枯,
也不知还能熬几年。
一想到这点,
他的心情便低落了下去,
再加上此时在楼下的那个皇帝所带来的震惊,
让他陷入了沉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