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何以为人?
赵祯是历史上第一个被称为仁宗的皇帝,
世人对帝王的评价大多可以从他的庙号里找到答案。
中国历史上冠以人为庙号的帝王一共也只有4位,
宋仁宗、
元仁宗、
明仁宗和清仁宗。
清仁宗就是嘉庆皇帝。
那么,
仁究竟是一个什么概念?
仁政思想所代表的又究竟是怎么一种理想?
仁从人从二,
仁者爱人,
天地相爱,
有声即为仁字。
在儒家先师孔子的眼里,
仁是作为至高无上的普世价值而存在的,
儒家也因此形成了一个以人为核心,
孝悌为体用的思想体系。
按照最直接的解释,
儒家所倡导的人,
也就是一种推己及人的延续。
服仁者,
己欲立而立人,
己欲达而达人。
哎,
这是论语庸也里说的,
那当然了,
己所不欲,
也就勿施于人。
但是,
要把人从一种最简单最朴素的恻隐、
同情、
慈悲之心,
上升到一以贯之的思想和行动,
却并不是那么容易。
一个人字,
其实包含了中国人的三观。
戏词传说,
一阴一阳之为道,
阴阳有声即为人啊,
这是世界观,
以人作为是非好坏的参照和标准,
这是价值观,
人以为己任,
这是人生观。
为了实现。
人的目标。
儒家提倡不惜做舍身成仁的牺牲。
孔子的人是一种含义极广的伦理道德观念,
其最基本的精神就是爱人。
如果说孔子对人的论述更多侧重于修身齐家的自我修养,
那么被儒家奉为亚圣的孟子则发展了孔子的思想,
进一步提出了仁政的概念,
并把它作为一个治国平天下的标准。
孟子公孙丑尚说,
当今之时,
万乘之国行仁政,
明知月之如解道悬也。
在孟子梁惠王上里。
他甚至提出了施行仁政的一些具体措施,
王如是,
仁政于民省刑罚。
薄睡莲,
深耕易耨,
壮者以暇日休,
其孝悌忠性,
入以视其父凶,
初以示其掌上。
孟子的仁政,
其实就是从推己及人的角度出发,
要求统治者树立以民为本思想。
他大胆地提出了民为贵,
社稷次之,
君为轻这样的价值判断,
甚至还说国君有过错,
臣民可以规劝,
规劝多次不听就可以推翻的。
从孟子为梁惠王建议的那些举措来看,
孟子倡导的仁政,
其基础就是治民之产,
也就是让老百姓有生活上的基本保障,
让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好啊。
这是政治稳定的基石,
也是仁政的最基本。
的要求。
为了能让老百姓的日子过好,
他希望统治者能够克制自己的私欲,
不要为了一己之欲横征暴敛,
当然也反对穷兵黩武的战争。
他鲜明地提出了春秋无义战的论断,
否定了那些为争权夺利而进行的战争的正当性。
孟子相信人性本善,
每个人都有恻隐同情之心,
君王也是如此。
只要这份善心,
推而广之,
就是仁政的起步。
能够有这份向善的心,
进而能够有向善的举动,
那就是君子了。
为人君止于仁。
那么,
在君子满朝的宋仁宗时代,
赵祯又是怎样做到一个人字的呢?
宋朝人对他们的仁宗皇帝有一句评价啊,
叫做百事不会,
只会做官家。
他意思是这个皇帝啊,
别的啥事儿也不会做,
只会做皇帝。
百试不会其实也是夸张的说法。
我们前面说过,
赵祯写的一笔好书法非白体堪称一绝,
他的诗词文章也颇具乃赋文采。
他还会作曲,
宋史上就记载,
六月乙未初新至明堂月,
八曲丁卯以自制黄钟,
五音无曲,
并异于太常。
百事不会,
只会作官家。
这句话乍一看有点儿贬义,
说一个人什么都不会做,
当然是带着贬义了。
但仔细一琢磨,
只会做官家却是大有深意。
这里面蕴含着一种专业精神。
皇帝也是一份职业,
做职业就需要这样的专业精神,
只可惜很多皇帝不务正业,
去做了画家啊、
诗人,
甚至做了木匠、
钟表匠,
唯独不会做官家。
所以宋人对仁宗的评价,
其实是蕴含着大包匠在里面,
他是一位。
专业的好皇帝。
跟他的父亲真宗赵恒一样,
仁宗赵真从小接受正统的为君之道教育。
加上从他父亲身上继承的警卫性格,
使得仁宗的自律意识很强。
如果说真宗皇帝考虑问题的出发点还是做个守城之君,
保持皇位,
维护自身的正统地位,
那么对仁宗来说,
这些已经不成问题,
他要做的就是怎么样做一个好皇帝。
出于孟子治民之产思想的基本考虑,
他对老百姓民生的关怀显然超出了他的父亲。
仁宗当政的42年里,
从来没搞过呃天书封禅、
修建玉清招应宫之类劳民伤财的工程。
他本人也例行节俭,
没有任何奢侈的享受,
连衣服都是稀稀补补。
在中国历史上,
恐怕只有宋仁宗和清朝的道光帝是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上朝的皇帝。
他宫中的帷帐、
亲刀也多是用的粗布增料。
有人建议将真宗皇帝当年的玉清宫旧地辟为御花园。
仁宗不同意,
他说,
我奉先帝苑佑已经觉得太大了,
还要扩建干什么?
有一次,
时值初秋,
有官员献上格力给他改善口味。
赵真问从哪里弄来的?
陈下大说从远道运来,
又问要多少钱?
大约共28枚,
每枚1000钱。
赵真听了,
马上不高兴地说,
我常常告诫你们要节约,
现在吃几枚蛤蜊就得花费28000钱,
我吃不下去。
他也果真没有吃。
还有一次,
仁宗处理事务到深夜,
又累又饿,
很想吃碗羊肉热汤。
但他忍着饥饿没有说出来。
第二天早晨醒来,
他随口对内侍们说,
昨天晚上我肚子饿得慌,
睡不着,
想吃羊肉。
内侍们就劝他,
陛下日夜操劳,
千万要保重身体,
想吃羊肉汤,
随时吩咐御厨就好了,
怎能忍饥挨饿使龙体受损呢?
人总说,
宫中一时随便索取,
会让外边看成惯例。
我昨夜如果吃了羊肉汤,
御厨就会夜夜宰杀,
一年下来要数百只,
形成定力,
日后宰杀之术不堪计算。
为我一碗饮食,
创此恶利,
且有伤害生灵,
我于心不忍。
所以宁远人一时之机,
当时身边的内侍听了皆呼万岁,
甚至有感动的,
哭泣的。
庆历八年,
也就是公元1048年这一年,
春夏之交,
淫雨霏霏,
天下大涝。
仁宗就想上天祷告,
祈求风调雨顺。
为了显示诚心,
他甚至绝了食,
每天只喝点水,
希望以自己一身承担上天的处罚,
而不要让老百姓遭难,
让农业生产受影响。
我们前面说过,
仁宗时期,
京师的米价大概是300文一担,
盐是45文一斤,
有一年盐价高升,
竟然超过了100文一斤,
开封以外的地区更是疯涨,
河北一带的盐家竟然高达两贯钱一斤。
在今天的经济学上,
盐被视为完全无价格弹性的商品,
也就是说,
不管怎么贵,
人们都得买,
所以历朝都实行国家专卖,
以垄断利益。
宋朝对盐的统一收购价大致在每斤5~7文不等,
再加故宫加工成文一文,
而售价却高达如许,
国家的暴力可想而知。
宋仁宗听说盐价失控,
非常着急,
多方打听原因有。
人对他说,
这是朝廷为了垄断利益,
对民间贩卖私盐管得太紧的缘故。
仁宗查找了前朝规制,
发现宋太祖曾降墨敕允许民间贩卖私盐,
地点仅限于河北路。
仁宗立即批找说。
朕中不使河北百姓常使贵也。
据说河北的父老听闻,
皆借火焚香,
欢呼成蟹。
后来,
他又下令让都盐院大量囤盐,
当市场盐价低于35文一斤时,
则敛而不发,
盐价超过40文时,
则大发严酷,
以平易盐价。
这条规定经年不变,
恩泽京畿百姓百年之久,
一直到靖康之难,
灰心二宗被金兵掳去北上离京之日,
沿途百姓头顶焚香数十里哭送找宋天子,
这都是祖宗积德呀。
仁宗跟他父亲一样,
宅心仁厚,
待人宽容,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说,
他比真宗皇帝更多一份克己复礼的自觉,
更多一些仁慈的表现。
在一次进餐的时候,
他吃着吃着,
突然被一粒沙石硌到了牙齿,
一阵剧痛,
他赶紧吐出来,
还不忘对裴氏的宫女说。
千万别声张,
我曾吃到了沙子,
这对御厨可是死罪啊,
相比于历史上记载的商纣王硌了牙就杀掉厨师,
晋灵公因为厨师没有将熊掌炖酥,
不光要杀厨子,
还要将厨子的尸体装在本机里,
让妇人抬着走过朝堂示众等等,
那些作威作福的君主简直跟宋仁宗不可同日而语。
还有一次,
仁宗在散步时,
不时就回头看看随从的内侍们,
都不知道皇帝想干什么。
仁宗回宫后着急地对嫔妃说道。
朕渴坏了,
快倒些水来,
嫔妃觉得奇怪,
就问仁宗,
为什么在外面的时候不让内侍伺候饮水,
而要忍着口渴呢?
仁总说,
朕屡屡回头,
但没有看见他们准备水具,
如果我问他们要的话,
肯定有人要因此被处罚了,
所以就忍着口渴回来再饮水了。
对待下人的过失,
他首先考虑的不是自己的不适与难受,
而是下人因此可能受到的责罚。
宋仁宗真的是仁慈啊,
复旦大学中文系博士后学者李强认为,
宋仁宗是个有着很强角色意识的君主。
所谓角色意识,
就是在一个社会群体中,
通过角色认知确定自己的角色定位,
从而使个体行为符。
和社会的角色期待。
角色意识是帝王加强了道德自律,
意识到自己在一个政治体系中应该承担的责任,
使他成为一个接近职业化的政治家。
宋仁宗就在努力扮演着一个人均的角色。
当宰相文彦博对他说大宋朝是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时,
他就想到要做一个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合作者角色,
一个居于其位而能使众心拱之的和谐文人社会缔造者角色。
作为一个合作者,
仁宗皇帝乐于听到士大夫们对于治理国家的各种建议,
与先皇真宗晚年执意搞天书封禅,
听不见民意,
甚至还千方百计想着左右民意不同人。
宋朝不仅出了包拯这样刚直进谏的官员,
连皇帝自己也是以善于纳谏而著称的。
有一天,
仁宗退朝回到寝宫,
招呼内侍替他梳头,
自己则仍然不知疲倦地阅读了奏章。
这一名内侍在梳头时,
见仁宗怀中有一份奏折,
随口问道,
官家收到的是什么奏折?
仁总说是谏官建议减少宫女和侍从的。
这名内侍估计也是像清朝李莲英那样,
梳得一手好头,
且颇受皇帝宠爱的,
于是就侍宠议论说,
大臣们家里尚且都有歌妓舞女,
一旦升官还要增治,
陛下侍从并不多,
他们却建议要削减,
岂不太过分了。
仁宗。
听到内侍议论朝政,
已经觉得他越位了,
就没有接口,
而那名内侍还追问,
他们的建议,
官家准备采纳吗?
仁宗说,
谏官的建议,
朕当然要采纳。
内侍自是一贯为皇上所宠幸,
就不满的说,
如果采纳,
请以奴才为削简的第一人。
仁宗听了,
顿时站起来,
招呼内侍主管入内,
按名册检查,
将工人29人,
包括这名梳头的内侍一起削简出宫。
事后,
皇后问他,
梳头的那个是陛下多年的亲信,
又不是多余的人,
为何将他也削减?
人总说他劝我拒绝见官的忠言,
我怎能将这种人留在身边?
呢?
对于内宫外廷的分别,
人冬是把握得非常准确的,
不让内观干涉朝政,
这是底线。
而他本人也乐于将自己的内宫生活置于百官们的监督之下。
谏官王肃曾劝解仁宗不要亲近女色,
仁宗回答说,
近日王德用确有美女进献给我,
现在还在宫中,
我很中意,
你就让我留下他吧。
皇帝话都说到这样了,
王素还是不肯松口,
臣今日觐见,
正是恐怕官家为女色所惑。
仁宗听了,
虽面有男色,
心有不舍,
但还是命令内侍王德用送来的女子,
每人各赠钱300贯,
马上送他们出宫。
王苏倒有些得巧卖乖了。
官家如果认为臣的奏言是对的,
也不必如此匆忙处理。
女子既然已经进了宫,
还是过一段时间再打发他们走。
委妥任总倒是实话实说了,
朕虽为帝王,
但是也跟平民百姓一样,
有七情六欲,
若将他们留久了,
日久生情,
恐怕就不忍再送他们走了。
甚至啊,
对于一些不太确切的谏言,
皇帝也都是抱着虚怀若谷的态度对待,
本着宽容的精神处置。
嘉佑年间,
苏哲参加进士考试,
他在试卷里写道,
我在路上听人说,
在宫中美女数以千计。
终日里歌舞饮酒,
纸醉金迷,
皇上既不关心老百姓的疾苦,
也不跟大臣们商量治国安邦的大计,
这样的指责当然是有些过分了。
考官们也认为苏辙无中生有,
道听途说,
属于恶意诽谤,
应给予严惩。
仁宗却说。
震设立科举考试,
本来就是要欢迎敢言之事进谏现言。
苏辙不知道内情,
情有可原,
但他敢于如此直言,
应该赐予功名才是,
怎么好责罚他而断了天下言路呢?
所以啊,
仁宗不仅没有怪罪处罚苏辙,
反而把苏辙和他的兄长苏轼的文章读了又读,
集结称号,
当即录取了这两名考生。
回宫后还兴奋地对曹皇后说,
我今天为子孙觅得了两位宰相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