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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集
在郑娟家
炳坤代表父亲周志刚表达了一番谢意
替他赠送腊肉和茶叶
郑涓诚惶诚恐的双手接过来
更加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于是炳坤只有看着郑娟不自然的笑
郑娟只有看着周志刚不自然的笑
周志刚只有继续表情庄严的看着穿糖葫芦的光明炳坤
请求般的说
爸
你说几句话呗
嗯
我要说的你都替我说了
我没啥好说的了
炳坤和郑娟就笑的更不自然了
郑娟终于红着脸憋出了一句话
大伯
喝水不
嗯 不了
周志刚说完这俩字儿
又把脸转向郑娟
面无表情的说
孩子
让我看看你的手
郑钧以为周志刚会看首相呢
想通过看首相来决定他和炳坤的关系
犹豫了一下
手心朝上
把双手伸到了周志刚的面前
周志刚哪里会看首相啊
他是要亲眼看一看自己小儿子说郑娟因为替他老伴儿常年按摩手指都变形的话是真是假
但是手心朝上是看不大出来的
他又说道
你把手翻过来
手背朝上
让我看看
郑娟又一犹豫
她没听说看手相还要从手背开始看的
虽然感到困惑
却还是乖乖的把手背朝上了
周志刚低头认真看了看
然后从炕上抓起自己的工人单帽往头上一扣
一心想要及早脱身似的说
那就算我谢过你了
我走了
说完就往外走
事实上周志刚的确想及早脱身
他和郑涓一样
一时无话可说
自己必须亲自来表达一番谢意
这一点他毫不含糊
但是一来之后
见到郑家的情况
见到灰头土脸的郑娟替小儿子秉坤的人生往前想
他看不到任何光明和希望
心情又极为沉重
真的是再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炳坤喊了一声
爸
周志刚刚走到门口
听炳坤叫他
并不转身
在门口站住了
爸
我要多待会儿
随你便吧
周志刚没转身
推门而去
门儿刚一关上
郑娟就对炳坤说
外边那么大的风
你怎么可以不陪着他回家呢
炳坤不以为然
他同意了呗
再大的风也不会把他给吹跑了吧
那不行
在我这通不过
郑娟说着把炳坤推了出去
还插上了门
炳坤不再拍门之后
郑娟看着桌子上的那个布袋子
站着出神
推测布袋里的东西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
光明说道
姐
炳坤叔叔他爸当面来谢过了
是不是希望你明白啥呀
希望我明白什么呢
我不知道
你也许比我更明白
郑娟教训了她一句
什么明白不明白的
好好穿你的糖葫芦
光明反而不穿了
他往炕脚缩过去
双手抱膝发起呆来
郑娟缓缓的坐在炕边
扭头看着她
过来
坐姐身边来
光明听话的坐到了姐姐的身边
郑娟搂着光明
抚弄了几下他的头发
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的心思姐明白
但是姐不愿你替姐想不开
我的心思
姐也不是太明白
你连妈留下的钱都替他们周家花进去了
就算雇你的钱咱不要了
可是那笔钱他们应该还吧
郑娟沉吟了一会儿
半晌才轻声细语的说
妈不是教育过咱们吗
人在做天在看
有些事不能以钱来论的
总而言之
你有姐
那就不必担心什么啊
周炳坤与父亲回家走的是顺风路
父子俩想走慢点都不可能
炳坤怕父亲失足跌倒
想挽着父亲
被父亲推开了
周志刚边走边说
看来你没骗我
他的手指确实有点变形了
人家那双手原本很好看的
从前地主和资本家的儿子找对象才注意女人的手好不好看
别忘了
你是工人阶级的儿子
你这种思想意识就成问题
那你觉得郑江这个人怎么样啊
也就是个年轻寡妇而已
我没看出什么特别来
那你现在得给我个态度了
爸 爸
以后再说吧
那以后是啥时候啊
我想说的时候
我不想说你就别问我也没用
几天后
周家的小院里出现了一堆黄泥和草绳
月月告诉小舅
黄泥是老爷用土篮子不知从哪儿一次次挑回来的
那时石衣都过去了
炳坤一有空
父亲就指导他和泥抹墙
只动嘴不动手
炳坤心里装着那么大一坨子心事
却一直没从父亲那儿讨到一种明确的态度
对父亲的不满打了去了
活干的很不痛快
父亲却说
你是瓦工的儿子
像这种活泥抹墙的活
你必须得会干
连这活都不会干
那不让人笑话呀
爸
这都要到上冻的季节了
我磨得再好
明年开春还不得往下掉啊
那明年
那就是我的事儿
不是你的事儿
明年的事用不着你管
你现在给我好好学
好好干
到了十月底
炳坤断断续续的把屋里屋外该抹新泥的地方抹了个遍
每次都是这样
他抹着
父亲手握根棍儿
这儿捅捅那戳戳
把一处处不捅不戳不至于往下掉的墙皮一片片弄下来
炳坤心里别提多来气
他甚至认为父亲很虚伪
明明对他和郑娟的事极其反对
却又不挑明了说
不但采取拖的策略
还对他进行变相的劳动惩罚
整个十月里
父子关系不冷不热
起码在丙坤这方面
无论如何热不起来
他不软不硬的顶撞父亲的情况时有发生
倒是父亲表现的挺宽容
每次都以沉默让即将发生的父子冲突化解
炳坤没去过郑家一次
没什么好结果告诉他
炳坤见了郑娟也不知该说什么
他承诺的话
说了一次又一次
却毫无实际进展
连自己都觉得太没意思了
十一月三日是星期四
春燕妈的生日
炳坤祖稿回到家里
已近中午
母亲应邀带着月月到乔家吃生日饭去了
周家只有周志刚在家
炕上放着大行李捆和装洗漱用具的网兜
周志志刚说
你还真这个时候回来了
回来的正好
炳坤昨天说过
今天回来吃午饭
周志刚没容他坐下吃饭
命他扛起行李捆儿
自己拎起了网兜
说要送他去一个地方
他说丙坤扛的是自己的被褥枕头
网兜里也全是丙坤的东西
炳坤生气的说
爸
你这是干嘛呀
你送我下乡啊
你别忘了啊
上山下乡运动已经过去了
你再跟我说话
没大没小
我可真删你了啊
走
那你这是干嘛呀
你送我去劳改啊
差不多吧
就是那么一个地方
有利于改造你的思想
能让你明白
要成为一个有责任的男人
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
周志刚陪着炳坤一路走在可以看见太平胡同的地方
炳坤百感交集
又光火起来
他恼怒的说
我不往前走了
我哪也不去
那你的东西
你自己拎着吧
炳坤生气的从父亲手中接过了网兜
我也不往前送了
我差不多是亲自把你送到地方了
行了
从今儿起啊
你就住到郑娟家吧
有恩不报
那是不义
你别以为我好骗
你跟人家郑娟早就把生米煮成熟饭了
我还能想不到
要是你不与人家结婚
那是双重的不易
我们周家不许出不义之人
更别说双重的了
我为啥非要让你学会和泥和磨墙啊
就他家那个屋子
每年不里外好好的磨一遍
还能住几年啊
你勤快点儿
那个家还能将就着算个家
如果你连霍尼和莫强的活都不会干
两年后
那就变成一个窝了
现在你会了
我也就放心了
**问起你来
我就说你住到单位去了
两个地方离得不远
你要经常回来看看我和**
郑娟嘛
暂时不要让她和你一块回来
我怕**见到她一犯病啊
我也没办法了
孩子
今后你的担子可就重了
你爸老了
帮不上你了
再愁再难的日子
你都要为那边三口把日子给我撑住了
而且要让他们觉得
有了你就有了希望
可不是又多了一口混日子的人
就这句话
记住了啊
炳坤望着父亲那张消瘦的老脸
想说记住了
却嗓子发紧说不出话来
他点了一下头
周志刚张张嘴
分明还想再说句什么
同样没说出话来
他扬起手臂朝郑家那儿指指
一转身便大步往回走
炳坤想叫住父亲
再听他说些什么
张了几次嘴
才小声叫了一声
爸
那时
他已泪如泉涌
第二天
他就和郑娟把结婚证办了
屈指算来
他与郑娟认识快五年了
接下来的一年里
炳坤与郑涓凡事商量着过日子
和和睦睦从没发生过争吵
日子清贫是不消说的
然而郑家那小屋里经常有笑声了
在朋友们的帮助下
郑家的后墙往外扩了一米
光明每天晚上就可以在属于他自己的小小空间里睡了
而这增加了炳坤和郑娟的幸福感
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八日
丙坤下班
一进家门
立刻把郑娟紧紧的搂住了
郑娟正在做饭
他笑着说
快放下我
一锅贴饼子要干锅了
什么好事让你这么高兴
中央表态了
为我参与的那件事儿平反了
郑娟从炳坤的怀里正脱出身子
掀开锅盖加了一大碗水
在一阵争汽中
他机灵的反问
骗人
就你还值得中央为你表态
婚后的幸福已经让郑娟更是一个头脑简单的女子了
她的聪明是一种头脑简单的聪明
家中没有收音机
也不订报纸
炳坤一上班
他眼里就只有儿子
弟弟和糖葫芦了
北京召开了十一届三中全会他是不知道的
他生活在没有政治的环境中
并且自得其乐
炳坤兴奋的说
不是为我一个人
是为许多人都平反了
郑娟说道
那确实是好事
要不中国以后就没有愿意为别人打抱不平的人了
那不就连有点血性的人都没了吗
说完
他又踮起脚
冲炳坤的耳朵又小声的说了一句
为了你当年表现的那点血性
今天晚上我好好犒赏你
又是一夜欢乐颂
场地变了
浓情依旧
这是很有中国特色的现象
由于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的极其贫乏单调
一切被底层人家认为值得庆祝一番的事
要么以集体狂欢的方式来呈现
要么会以夫妻间的性喜悦来表达
在除了过年过节
他们连一瓶酒都舍不得花钱来喝的年代
后一种方式不但不需要花钱
而且快乐指数最高
郑娟在喜悦中智慧的说
小人物不管大事情
咱们以后不参与那些事儿了
这一次停反了是你们的侥幸
再来一次
绝不会这么便宜你们
坤却不开窍的说
这国家兴亡匹夫有责
他的话还没说完
郑娟就用重叠的双手捂住了他的嘴
别以为我没听说过你想说的那些话
我听说过
国家兴亡首先是大人物的责任
咱们小老百姓没多大责任
咱们总是抢着担责任
会把他们惯坏的
郑娟的话对炳坤竟然也产生了影响
从那天之后
炳坤在假三号那些人的眼里日渐变得成熟起来
其实成熟并不是多难的事啊
努力工作
低调做人
学会发言而已
炳坤本来就是热爱自己工作的
努力与愿望相符
无需任何人督促
他本来也是沉默寡言的
但这跟低调是两码事
寡言到了见谁都不主动打招呼的程度
那就容易给人以冷漠的感觉了
那是不讨人喜欢的
假三号也不再被认为是臭老九之窝了
连某些领导都改口说那里是藏龙卧虎之地了
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
今天调走一个
明天调走一个
调走了就会被委以重任
就高升了
一名借调的小编辑
而且还是大众通俗刊物的小编辑
会有什么资格冷呢
冷给谁看呢
平反前的炳坤并不思考这些做人的原则
因为说不定哪天他又会回到酱油厂去了
思考这些有什么必要呢
可是平反之后
他开始思考了
因为平反意味着转正排除了障碍
并且有了极大的可能性
这件事情上
兴许假三号某人的一句好话就能让他心想事成
兴许某人的一句坏话
就足以让他的夙愿成为泡影
他与郑娟谈到这些心事的时候
郑娟给出的建议是
对人热情点
嘴巴甜点
有利于实现自己的愿望
干嘛不这么做呢
可是炳坤说
我读过的那些书里的可敬的人物
都是本色的
特立独行的
那些书告诉我做人的道理
为了实现个人愿望而违背性格的言行是可耻的
那也要看一个人的性格实际上好不好吧
性格都是天生的
哪有什么好与不好之分呢
我想有的吧
如果你甘心一辈子做酱油厂的工人
那你天生的性格也没什么不好
也没影响你有一些知心朋友
可你要当一名转正的编辑
情况就不同了
你对人不热情点儿
嘴甜点儿
能组到稿子吗
炳坤一想也是啊
自己其实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一些天生的性格呀
郑娟又说
就说咱俩吧
我一开始给你的印象很冷对不对
如果我一直那么冷下去
那咱俩会有今天吗
咱俩那样了
以后你在我面前嘴可甜了
这你得承认吧
要不是因为你嘴甜
我能心甘情愿的为你家做事吗
哎呀
咱俩是另外一回事
我那有些人架子轰轰的
我根本就不喜欢他们
那怎么能对他们热情点嘴甜点呢
你
你觉得别人架子轰哄的
也可能你的感觉是错的呀
我不像你
读过一些书
除了小学和中学的课本
我就再没读过什么书
但是我也是懂得一点做人的道理的呀
我妈就经常对我说
性格怎样和人心怎样
往往是两回事
性格像皮肤
大太阳下晒久了
谁都黑了
关在屋里一年半载的
谁都会变得白一点儿
皮肤黑了白了
只要心没变
还是一颗好人心
那就还是先前那个好人
哎
你都读了些什么书啊
那些书里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写进去
再说了
你们那儿的人
都比你年龄大
都有资格当你老师
你如果把他们人人当成老师尊敬着
对人家热情点儿
嘴甜点儿
那还不是完全应该的呀
怎么在你这就可耻了呢
那天晚上
炳坤与郑涓进行了一次枕边的思想碰撞之后
颇有胜读十年书之感
以前炳坤不与郑涓怎么谈单位的事情
认为他不会从郑娟那获得有价值的见解
可是从那天晚上之后
他很乐于跟郑娟交流了
甚至有点视郑娟为枕边师了
假三号的人们都开始喜欢周炳坤了
特别是中年以上的人
包括架子轰轰的人
见了炳坤都变得和蔼可亲
午休时到大众说唱编辑部聊天的人多了
这不但让炳坤的组稿联络图又增加了不少新名字
也让邵静文和白孝川喜在心中
邵静雯和白孝川一高兴
就主张开一次邀请假三号全体人参加的联欢会
市委宣传部认为是好事
又邀请了一些文艺界人士
即将平反复出的人士
给他们一次亮相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