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收听由懒人听书出品多人有声小说庆余年作者,
猫腻播音广场舞大妈。
第643集。
范闲盘膝坐在木台之上,
坐在万众目光之中,
却像是根本感知不到任何目光。
他只是抱着陈萍萍的身体,
将头埋得极低,
任由雨水从自己的头上、
身上洒落。
背影微佝,
看上去极其萧索。
怀中老人的身躯重量很轻,
抱在怀里就像是抱着一团风,
这团风随时都可能散了。
微乱的发丝下,
范闲那张苍白的面庞微微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里伸出手去,
握住了陈萍萍那只冰冷苍老的手,
紧紧地握着,
再也不肯松手。
老人这一世不知经历了多少苦楚,
残疾半辈子,
体内气血早已衰竭,
今日被凌迟时,
每一刀下去,
除了痛楚之外,
并没有迸出太多的血水,
然而这么多刀的折磨依旧让血水止不住的碎了一地,
打湿了范闲覆在他身上的黑色监察院官服,
有些粘,
有些热,
有些烫手。
秋雨这中。
范闲轻轻地抱着他瘦弱的身躯,
生怕再让他疼了,
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
生怕让他就这么走了。
你若不肯回来。
谁能让你回来呢?
你把我拖在东夷城做什么呢?
范闲嘶哑着声音低声说着,
枯干的双唇被雨水泡得发白,
有些脱皮,
看上去十分可怜。
我这些年为谁辛苦为谁忙,
不就是想着让你们这些老家伙能够离开京都过过好日子去。
我一直在努力,
你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
范闲的头更低了一些,
轻轻靠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颊,
身体在雨水之中轻轻地摇了起来,
就像是在哄着怀里的老人睡觉。
手忽然紧了紧,
老人的手用力的握紧了范闲的手。
然而,
他全部生命的力量,
此时却已经连一只手都握不紧了。
不知道是不舍得什么,
还是在畏惧什么,
便在这满天风雨里,
满地的血水中,
他想握住什么,
如一把刀,
缓缓地撕裂着自己的心。
范闲浑身寒冷,
恐惧地看着怀里的老人,
知道对方已经撑不住了,
下意识里握紧了那只手,
甚至握着他的手指都开始发白,
开始隐隐作痛。
陈萍萍浑浊散乱的眼光在雨水中缓缓地挪动着,
看到了那座熟悉的皇宫,
看到了云雨密布的天,
看到了皇城那个模糊的帝王身影,
却看不清晰那个人的面容。
然后,
他看到自己身边范闲的脸,
老人浑浊却又清澈的眼眸。
闪过了一丝笑意,
老人知道自己要离开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时间了,
眼眸渐渐黯淡,
有些听不清楚天地间的任何声音,
眼前的光线也渐渐幻成一些奇形怪状的模样。
在这一瞬间,
或许他这传奇的一生在他眼前如幻灯片一般的快速闪过。
小太监,
东海那个女人,
监察院黑骑,
又一个女人,
死人,
阴谋复仇,
各式各样的画面在他眼前闪动而过,
组成了一道令人不敢直视的白线。
然而,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临死前看见了什么,
最想看见什么?
是成王府里打架时溅起的泥土吗?
是太平别院冬日里盛开的一枝梅吗?
是监察院方正阴森建筑后院里自在嬉游的浅池小鱼吗?
是北方群山里的一抹宫衫,
还是澹州城里那个寄托了自己后半生所有情感和希望的小男孩儿呢?
在风雨声中,
陈萍萍忽然又听到了一些声音。
是歌声,
是曼妙而熟悉的歌声,
是他在陈园里听了无数次的歌声。
那些姬妾都是美丽的,
那些歌声都是美丽的。
老人这一生在黑暗里沉浮冷酷,
却又最温柔地收集美丽,
疼爱美丽的心愿。
如果说悲剧是将人世间的美好毁灭给人看,
那陈萍萍此生却只是在毁灭他所认为的丑陋与肮脏,
投身于丑陋与肮脏,
然后远远地看着一切美的事物。
若听到雨声,
谁的心情会快活?
攀过了一山又一岭,
雨中夹着快乐的歌声,
听到了歌声,
我的心情会快活。
这是陈园里的女子们曾经很喜欢的一首歌,
在风雨中又响在了陈萍萍的耳畔,
他困难地睁着双眼,
看着这天这地这些人,
听着这曼妙的声音,
毫无血色的双唇微微翕动,
似乎在跟着唱,
却没有唱出声音来。
陈萍萍忽然看着范闲,
问了一句话,
箱子?
范闲极难看着,
笑了笑,
在老人的耳边说道,
是枪,
能隔着很远杀人的火器。
这大概是陈萍萍此生最后的疑问,
所以在最后的时刻,
他问了出来,
听到了范闲的回答,
老人的眼眸微微放光,
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有些意外,
又有些解脱,
喉咙里呵呵作响,
急促地喘息着,
脸上浮现出一丝冷酷与傲然的神情。
这玩意儿,
我,
我也有。
范闲没有说什么,
只是箕坐于秋雨之中,
轻地抱着他,
轻轻地摇头,
感觉到怀里这副苍老身躯越来越软,
手掌里紧紧握着的苍老手掌却是越来越凉,
直到最后的最后,
再也没有任何温度。
陈萍萍死了,
就在。
在秋雨里,
死在他最疼惜的小男孩的怀里,
他死之前知道了箱子的真相,
脸上依旧带着一抹阴寒傲然不可一世的神情。
范闲木然地抱着渐冷的身躯,
低下头,
贴着老人冰凉的脸,
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忽然觉得这满天的风雨都像这刀子一样在割裂着自己的身体,
令自己痛楚万分,
难以承担。
这股痛楚由他的心脏迸发,
向着每一寸肌肤前行,
如同凌迟一般,
到最后终于爆炸了出来。
秋雨中的小木台上骤然爆出一声大,
哭得摧心断肠,
哭得撕肝痛肺,
哭得悲凉压秋雨不敢落,
哭得万人不忍卒听。
重生以来20载,
范闲从来不哭人纵有几次眼底湿润时,
也被他强悍地压了下去。
这世上没有人见过他哭,
更没有人见过他哭得是如此彻底,
如此悲伤,
万千情绪尽在这一声大哭中宣泄了出来。
泪水无法模糊他的脸,
却只是将他脸上残留的灰尘,
那些秋雨都无法洗净的灰尘全部冲洗掉了,
如同秋雨无法泪水也无法止。
就这样,
伴随着无穷无尽的悲意涌出了他的眼眶。
法场小木台上的那一声悲鸣,
穿透了秋风秋雨,
传遍了皇宫上下每一处角落,
刺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不知道令多少人的心中顿生恸意,
心生寒意。
然而,
这一声落在某些人的耳朵中,
却生起了浓烈的惧意,
除此之外,
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
陈老院长终于死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因为这个事实而在暗自的欢欣鼓舞或是松一口大气。
然而风雨中的官员们没有一个人在脸上流露出任何的情绪,
悲戚或许有在某些眸子里边一闪而过,
而更多的是保持着肃然与微微紧张,
还有心底那一抹淡淡的惘然之意。
大庆王朝的顶梁柱之一就这样生生折断了。
那些被黑暗监察院压得数十载有些缓不过气,
在朝堂中势若水火的文官们,
忽然觉得心里边儿一片寒冷,
监察院的老祖宗就这么死了?
他们似乎一时间还难以接受这个事实,
因为在他们的眼中,
这位浑身上下布满了黑。
雾的恐怖,
人物似乎永远也不可能死。
无数的人因为陈萍萍的死亡而想到了无数的画面,
关于庆国这几十年风雨中的面,
没有人敢否认陈萍萍此人为庆国江山所建立的功业。
这幅历史长卷中那些用来点晴的浓黑墨团,
便是此人,
以及此人所打造的监察院。
无此墨团,
此幅长卷,
何来精神?
当范闲的那声哭穿透风雨,
抵达高高在上的皇城头时,
没有人注意到那一位身穿龙袍、
皇气逼人的庆国皇帝陛下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
他整个人的身体往前微微欠了一下,
大约只不过是两根手指头的距离。
片刻后,
皇帝陛下强悍的重新挺直了腰身,
将自己无情的面容与雨中血腥味道十足的法场又保持到了最初的距离。
也肯定没有人察觉到,
皇帝陛下那双藏在龙袍袖中的手缓缓地握紧了。
在这一刻,
看着跟随了自己数十年的老伙伴老仆人死去,
那个看着自己从一个不起眼的世子成为全天下最光彩夺目的强者的老家伙,
就这样毅然决然地死了,
皇帝的心中作何想法,
有何感触?
是一种发自最深处的空虚,
还是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不知从何而来的愤怒呢?
皇宫城头下的言冰云深深地低下了头,
比身旁所有官员都压得更低。
他的身体朝着法场的方向,
透过雨帘,
还能看到小范大人抱着老院长尸身漠然木然的模样。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
想到了不知是在多久之前,
在监察院那座方正建筑里,
老院长曾经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总有一天,
我是要死的,
范闲是会发疯的。
言冰云豁然抬起头来,
深深地吸了口气,
抹去了脸上的雨水,
继续暗中向着各方发布着命令,
那些隐在观刑人群中的密探随时可能出手,
将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疯狂压缩在一个最小的范围内。
当然,
言冰云更希望这一切不会发生。
人死了,
凌迟之刑虽然没有完整的完成,
刽子手被范闲***的劈成两半,
自然也没有必要再继续下去。
秋雨依然那般迷离地降落着,
皇宫前的广场上却没有人离开,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紧接着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事。
那些围住法场的苦修士缓缓地向着小木台逼近,
他们头顶的笠帽遮住了自天而降的雨水,
也掩盖了他们脸上本来的表情。
范闲似乎是感应不到台下的危险,
只是有些无知无觉地木然地箕坐于木台之上,
他依然抱着陈萍萍的尸身没有放下。
泪水已经和雨水混在了一处,
渐渐地止了。
范闲忽然站起身来,
只是身形有些摇晃,
看来这数日数夜的千里奔驰已经让他消耗到了极点,
而今日这直刺本心的愤怒与悲伤,
更是让他的心神有些衰竭之兆。
然而,
木台上雨中的那个身影晃了一晃,
却让木台四周的那些人们心头大惊,
下意识里往后退了半个身位。
范闲漠然地抱着陈萍萍的身体往木台下走,
看都没看这些人一眼,
似乎这些人就是不存在一般。
而这些人包围着木台,
等待着皇宫上那位九五至尊的命令。
皇帝陛下面色苍白地看着皇城下的这一幕场景,
幽深的眼眸里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从悬空庙事开始,
他对范闲的欣赏便是建立在这个儿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的基础上。
今天他虽然没有想到范闲居然能够赶回来,
可是看到这一幕,
他并不觉得奇怪,
甚至我们的皇帝陛下也并不担心。
在他的心里,
他认为安之是被陈萍萍这条老黑狗所蒙蔽了的可怜孩子。
大概安之直到今日还不知道陈萍萍是多么想杀死他,
想杀死朕所有的儿子,
想让朕断子绝孙。
可是当他看着范闲萧索的身影,
皇帝难以抑止地有些伤感和愤怒。
他伤感于范闲所表现出来的,
愤怒于陈萍萍这条老狗即便是死了,
可依然轻而易举地夺走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
就像那个已经死了很多年的女人一样,
皇帝沉默了许久,
一直被强行抑止住的伤势也因为心神的激荡而渐渐裂开。
血水从他的胸腹渗到了外面的龙袍上,
格外的惊心动魄。
他一拂双袖,
冷着面容离开了皇宫城头。
皇宫之下,
范闲抱着陈萍萍的身体,
离开了被雨水、
血水淋湿透的小木台,
向着广场西面的方向走去,
走得格外缓慢和沉重。
直至此时,
他都没有向皇宫城头上看一眼。
陛下已经离开了这世间,
没有再敢拦在范闲的面前,
所有的人都下意识里边让开了一条道路,
人群如海面被剑斩开一样,
波浪渐起,
分开一条可以看见礁石的道路。
雨中,
范闲抱着陈萍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