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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集
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
王守仁不禁产生了离世远去的念头
唯一的阻碍就是对祖母和父亲的牵挂
史料虽然并未记载王守仁是否牵挂他的妻子
但这样的境况已经足以使我们想到佛陀还在做王子的时候了
佛陀显然决绝的多
抛家舍业
抛妻弃子
为了追寻真理不惜舍弃一切
相较之下
王守仁虽然优柔寡断
却正是从对这份优柔寡断的反思里发现了真理
对骨肉之情的依恋始于还提
倘若这份依恋之情可以除去的话
人类岂不就会灭绝了
一年
王守仁搬到西湖边上住
在稠密人烟里
复苏了兼济天下的胸怀
虽然他还常常游览周边的知名寺院
但心态已经不复从前
当地有一位禅僧
每天既不说话
也不睁眼
如是者做官三年
若唤作登临九华山时候的王守仁
一定满怀敬畏的向这位高僧讨教一点什么
但毕竟时过境迁
他竟然以呵斥的语气对高僧说
这和尚终日口巴巴说什么
终日眼睁睁看什么
这正是禅宗棒喝的手段
和尚受了惊吓
不觉睁开了眼睛
张开了口
和王守仁攀谈起来
王守仁问和尚
家里还有谁在
和尚答道
母亲尚在
王守仁再问
可否挂念母亲
和尚答道
不能不挂念
于是
王守仁从这一点骨肉亲情的天性来做开导
和尚边哭边谢
当天就还俗回家了
当然
在虔诚的佛教徒来看
这并不说明王守仁掌握了最高真理
而仅仅说明这个和尚心智不坚
道行太浅
倘若站在今天价值多元化的立场
我们会觉得王守仁实在多管闲事
何不遵循万物并愈而不相害
道并行而不相悖的原则
何必非要扭转别人的价值观呢
对人际沟通
总是一种不自觉的以己度人的过程
王守仁自己挂念父母
以至于相信所有人在心底深处都存在同样的挂念
但是倘若他面对的不是这个修闭口禅的和尚
而是武则天的儿子
恐怕就是另一种结果了
以今天的知识来看
亨利
哈罗一九五八年发表在美国心理学家学刊的革命性的研究成果
直到今天依然屹立不倒
它证明了温柔的肢体接触对于母婴依恋感的形成有何等重要的意义
即便是喂养行为也不能与之相比
可以由此推论的是
如果一个人在婴幼儿时期很少得到父母的温柔爱抚
那么彼此之间就很难形成牢固的亲情纽带
是的 当然
我们不能以二十世纪的知识苛责明代人
只是没理由在今天仍然把眼界予于古代社会
不得不说
这是好多好古之人常犯的错误
话说回来
作为与王守仁同时代的人
那个闭口修禅的和尚其实完全可以有反驳的理由
无论如何
在这一场对话里
和尚因为三年来只是打坐
不读书不学习
以至于吃了没文化的亏
只要多花一点时间在佛教典籍上
其实大有反驳的余地
譬如骨肉亲情问题
佛陀虽然抛弃弃子
貌似做了一件有备人伦
刻薄寡恩的事情
使他在得到之后回来度化妻子和儿子
使他们也能跳脱轮回苦海
这难道不比守着一家人一起在苦海里受罪更好
话只要说到这层
就会触及儒家和佛家最根本的矛盾
两者的宇宙观不同
他们对价值观的不同取舍
其实源自于对宇宙真相的不同理解
儒家认为
人就活这一辈子
我们的生存环境就只有这一片大地
如果人人都信佛
都不再生儿育女了
那么人类当然就要灭绝了
所以
佛教是邪恶的
应该被人类断然抛弃
而在佛教来看
宇宙是无限的
生存环境是无限的
生命也是无限的
生命永远在六道当中轮回不息
生活本质就是受苦
又因为沦轮回的缘故
这辈子受完了苦
下辈子
下下辈子
乃至永远都会继续受苦
在我们这个世界受完了苦
还会轮回到其他世界受苦
生命不息
受苦不止
就连自伤也不能使人解脱
因为这一世的生命完结了
还会轮回到下一世的受苦
所谓苦海无边
就是这个意思
想要不再受苦
就必须摆脱轮回
轮回的本质是因果链条
对因果的认识是佛陀最核心的创建
因果是环环相扣的
既没有无因之果
也没有无果之因
因果链条的作用
在佛教里称为业力
那么
想要摆脱轮回
就必须使业力终结
也就是说
是自己身上所负载的一切因果关系都结束
并且从此不再触发新的因果
当一个人以正确的修行方式做到了这这一点
他也就解脱了
涅槃了
或者说
成佛了
如果人人都这样做
并且做成功了
当然会导致全人类的灭绝
但这非但不是坏事
反而是大大的好事
因为这说明所有人都成佛了
都脱离苦海了
至于成佛之后究竟是一种怎样的生存状态
究竟算活着还是算死了
佛陀弟子里确实有人这样问过
而佛陀认为这是超越经验认识层次的问题
所以玄志不论这类问题
再如世界有没有边际
人有没有灵魂等等
一共十四项
统称十四无忌
这很像康德哲学里的四祖二律背反
让我们看到自身认知能力的边界何在
佛教后来很多教派之争
义理之争
都是因为很难容忍十四无忌的悬而未决
而解答起来又难免各执一词
而在基本的修行生活里
之所以需要出家
就是为了斩断骨肉亲情带来的因果
之所以不需产业
是为了斩断世俗关系带来的因果
佛和菩萨之所以只能度化人而不能保佑人
是因为每个人自己种下的因
只能由自己去承受果终结果
即所谓自作自受
旁人无能为力
这就是佛教最核心的逻辑
而我这样梳理出来
肯定会与许多读者对佛教的固有认识相悖
这是因为佛教在发展过程中变得五花八门
向世俗做了许多妥协
号称方便法门
尤其在今天
甚至变成指点世俗生活的心灵鸡汤了
就连高僧都开始礼赞生命的辉煌
如果佛陀当初也有这种觉悟的话
自然不必劳神苦行的追求解脱之道了
那么如何才是正确的解脱之道
佛陀虽然指明了道路
但后世僧侣各有各的见解
王守仁遇到这个和尚
所谓做官三年不与不是
正是禅定的做法
禅定早在佛陀之前便已是盛行于古代印度的修行方式了
佛陀只是发扬拿来主义的精神
再稍加改造罢了
这对我们并不算十分陌生
因为今天在城市时尚里为大家所熟悉的瑜伽
就是禅定的世俗版本
中国禅宗认为达摩为祖师
尽管从思想史的考据角度来说
这不太可靠
而达摩的修行教科书专主楞家经
修行方式专主禅定
传说达摩祖师面壁十年
影子甚至印在了墙上
如果王守仁遇到的是达摩本人
不知道最后会是怎样的结果
佛教修行最基本的方式是戒定会
戒即遵守戒律
只要能坚持下来
人也就有了相当程度的定力
这就可以进入定的阶段
即修行禅定
禅定从外表来看
就是盘推打坐
一动不动
实际上是要靠默属
呼吸之类的方法
逐渐使思虑成空
禅定如果坚持的久了
总有一天会达到会的阶段
即获得了最高智智慧
洞见了宇宙人生的真相
这样的修行次序叫做因戒生定
因定生会
禅定既然要成空思虑
那么不与不适
自然有助于排除外界的干扰
事实上
王守仁自己也经常坐禅入定
只不过他称之为入静或静坐入境
对任何人而言
都可以成空思虑
甚至获得一种神秘主义的体验
只是不同信仰的人会给他不同的解释罢了
对于这个问题
留待后文做详细的阐释
这里需要我们关注的是
一个人与生俱来的对骨肉亲情的眷恋
正是儒家一切人生观
价值观以及政治哲学的逻辑原点
而这个逻辑原典在四书里实在讲的清清楚楚
凡是涉猎一点儒学的人
都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然而对于王守仁来说
纸上得来终觉浅
只有当他经过杨明洞养病时对出世与入世反复纠结
真切体会到这一份亲情牵挂之后
儒家书本上这最基础的知识
才真正的成为他自己的知识
让他从此笃性不疑
敢于以此来对抗一切的谬见
这也可以见出
为什么理性气质的人接受阳明星学格外困难
因为他们惯用逻辑和想象来推知
阳明星学只注重切身的感知
更适合宗教气质的人的口味
后者更适于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
因为坚定了真知之后
那种除魔味道的勇气
会极大的增进一个人的自信
相应的极大提高他获得成功的概率
使忍受困境也变得相对容易
痛苦甚至会给他带来受难圣徒般的荣耀感以及自我感动
弘治十七年一五零四年
科举制度发生了小小的改变
明出科举主考官但求学问好
声望隆
不必任由学职
后来制度建持三四十年
一概以担任学职的官员为主考
终于
孝宗皇帝在大臣的建议下
恢复旧制
这正好给了王守仁一个机会
嗯 这一年里
山东巡案监察御史陆衬聘王守仁来做山东乡试的考试官
能在孔孟故乡主持乡试
这对儒者来说实在是莫大的荣幸
也说明王守仁的儒学造诣在当时已经颇有一些声誉了
于是
王守仁欣欣然拟定考题与答案
将自己深深在意的若干儒学主题向考生们提了出来
譬如选自四书的题目
所谓大臣者
以道弑君
不可择止
这分明让人想起孟子
离楼下中的话
于斯天下有逆者
有己逆之也
集思天下有机者
有己机也
是说君子倘若在职
对天下人的福祉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再如选自五经的题目
集惶起居贤允之故
以周代应对游牧部落清袭
你的诗句使人想到诗句中的变环
再入策论题佛老为天下害
要考生回答
为什么佛教
道教长久以来危害天下
蛊惑人心
那么多有识之士攻之排之
却始终无能为力
这些题目很敏感
也很有挑战性
是的 是的 当然
考生们照例要严守诸子理学的标准答案
不敢越雷池半步
后来
王守仁将这些题目与自己拟出或认可的答卷刊行为山东乡士路
被人誉为经世之学
在这个时期
王守仁的心智已经被打磨的相当坚定了
与政治以经世致用
兼济天下为己任
于学术以捍卫儒家正统
排斥佛老异端为己人
是年九月
才做完主考官的王守仁被调任为兵部五选清吏司主事
这个职务负责考核五官的选授
声调
攻赏一类事物
从级别来看
这属于评级调动
但明代六部
以吏 护
兵三部为上
三部兵部下辖四师
五选清历司为四司之首
所以王守仁实际上是得到了升迁
这或许是五年前那封陈言编武书终于发生了一点作用
或许仅仅是积累年资所致
但无论如何
兵部的这段资历
使他有机会了解天下五辈的运作流程
对将来建立五勋总是有些注意的
弘治十八年一五零五年
王守仁三十四岁
论官场上的级别
他只是一届六品小官
有职而无权
却有许多专程来拜访他的人
甚至有人按照儒家的传统
提着礼物恭恭敬敬拜他为师
俨然参拜京城里的一位学术领袖
嗯
当时的风气
读书人要么熟读熟背诸子教科书
只为科举而奋斗
要么以诗歌文章相号召
在文学沙龙里自得其乐
全然忘记了儒学的本分
正以王守仁在京师振臂一呼
正如当年的无语碧雨楼亮一样
使许多人如梦初醒
原来学做圣人才是读书的目的呀
这本来只是一个常识啊
嗯嗯
王守仁倡导身心之学
要读书人先立下必为圣人之志
这确实不是什么高明的创建
而仅仅是常识的回归罢了
偏偏在科举功名的诱惑下
常识竟然被丢掉了那么久
以至于当他回归的时候
人们只感到惊奇
而在惊奇之后
有人顿悟今世而昨非
执弟子李向王先生求学
更多的人却只是嗤之以鼻
觉得王守仁只是为了出名而标新立异罢了
年谱认为
这是诗友知道久废的缘故
事实上
任何不合俗流的见解都会得到这样的对待
这是人类的天性使然
今天我们可以在互联网论坛上看惯这种现象
对于持不同意见者
人们总是去质疑并贬低他的立场
这是因为人们天生就会高估自己的客观性
相信自己的感知和意见是准确而不带偏见的
是的
李罗斯在人性的这一面有一个很中肯的结论
观点相左的两个人相遇
将会发生一系列影响深远的后果
如果我看到的就是事物的本质
那么每个理智的人都必然与我观点一致
如果不一致
那么我一定可以通过理智的论证来说服他
如果他还是无法顿悟
那么他不是愚蠢就是懒惰
亦或充满偏见
但是
我们唯独没有考虑到过我一个问题
别人也是这么想的
尤其在旷日持久的争端中
双方阵营通常都会坚信另一方有所隐瞒
心怀叵测
这样一来
人们从一开始就会贬低对方的立场
无论他与己方立场多么接近
王守仁当然不会介意挠挠众口
放胆在天子脚下倡导圣学
事实上
在集权国家里
民间讲学历来很受统治者的猜忌
因为一来这很容易破坏官定的统一意识形态
所以孔子当初才一执政
就诛杀了学术对手邵正茂
这件事成为后世儒家排斥异己
维护正统的经典案例
二来
凡有讲学
必有聚众
武学领袖就像宗教领袖一样
可以轻而易举的变身为政治领袖
所以集权政府对于学术领袖和宗教领袖
一般都会采取三种措施
要么收编到体制内
要么安置到首都便于看管
要么给予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绞杀
幸而王守仁生活在一个相对宽松的时代
这倒不是说明朝政府并不集全
而是孝宗皇帝非但性情温和
而且兴趣越来越转移到负担求仙这等超凡脱俗的事情上去
朝廷重臣们也各有各的算计
谁也没精力去操一个六品小官的心
何况后者讲学就在天子脚下
亮也翻不出多大的风浪
嗯
在京师讲学的日子里
毕竟非议的人多
支持的人少
但就在这少量的支持者里面
出现了一位重量级人物
时任翰林院庶吉士的詹若水
这两人相会
正好似唐代诗坛上李白和杜甫相会
只不过当时扮演李白角色的不是王守仁
而是詹若水
詹若水
字元明
号甘泉
广东增城人
长王守仁六岁
是个很有传奇色彩的人物
詹若水原本和普天之下的读书人一样
只晓得向着科举示宦的方向努力
无奈会师落榜
心情泱泱之下
便前往江门拜大儒陈宪章自公仆人称白沙先生为师
陈宪章一边指点他读二成经典
一边启发他说
只有放得下
才能学得来
詹若水心领神会
当下便烧掉了补习及进京赶考的准考证
表示自己读书从此不求功名
只求真理
陈宪章要沾若水放下的
正是今之学者的为人之心
为己与为人之别
既是古之学者与今之学者之别
也可以说是真学者和假学者之别
陈宪章有一句名言
为学莫先于未己为人之辩
每个人在读书之前
都应该先想清楚自己的目的
究竟是为了黄金屋钱钟
素颜如玉
亦或仅仅为了真理
所以陈宪章坚决不视科举
虽然他和王守仁有同样的认识
做起来却比后者决绝
倘若王守仁在巡师访友的游历中
能够投在陈宪章的门下
和詹若水做同学
不知道人生会发生怎样的改变
想来学术会更醇厚
毕竟他的见解与气质都和陈宪章太相似
但建功立业的概率恐怕就要大打折扣了
是有
从师承的关系来看
王守仁和詹若水颇有几分渊源
詹若水的老师陈宪章曾经向吴雨弼求学
和娄亮是师兄弟关系
陈宪章大约和吴与弼不是很投缘
在师门不到半年便回家乡去了
然而在吴与弼下一辈的儒家学者里
以陈宪章名望最高
成就最大
只是陈宪章他有孔子风范
只讲学而不是著作
他最有名的两句诗是他石得岁投闲记
只对青山不住书
他也真是说到做到了
而他的门人弟子
竟然也不曾整理出论语
诸子语类或传习录式的讲学记录来
希而詹若水非但敬得陈宪章的真传
还有发扬光大职功
陈宪章效仿禅宗的做法
将江门钓台作为自家衣钵传给了詹若水
意味着后者成为江门之学名正言顺的二祖
陈宪章去世之后
詹若水为他扶丧守墓三年
这在儒家礼治里是儿子为父亲扶丧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