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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守村人的秘密
车里的暖气开的太足
玻璃上结了一层薄雾
宋去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住
像是要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
窗外的路灯亮了
橘红色的光照进车里
把两个人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少主
有些事先生不让我说
他终于开口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
但现在你问到这儿了
我在瞒着就是我的不是了
宁北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没说话
车里很安静
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和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的呼呼声
他等着
宋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
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没点
他嚼着过滤嘴嚼了几下
又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儿
守村人不是你想的那种看风水的
他说
风水先生的是阳宅
阴宅是给活人死人找地方住
守村人不一样
守村人守的是边界
什么边界
阴阳的边界
生死的边界
正邪的边界
宋缺把烟塞回烟盒里
手指有些发抖
先生跟我说过
这个世界不是咱们看到的这个样子
咱们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那一层
水面下面还有东西
那些东西本来和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各过各的
但有些地方水面薄
底下的东西能透上来
守村人的职责就是守住这些地方
不让底下的东西上来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
车里的热气一下子散了
宁北打了个寒劲
但没让他把窗关上
你爷爷就是这一代守村人的掌门
守村人这个行当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
先生说至少上千年了
每一代掌门手里都有一口棺材
宁北的手指动了一下
就是偏房那口
宋阙说
你带来的那口
他顿了顿
像是在组织语言
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那口棺材不是装死人的
是装一样东西
一样从第一代守村人传下来的东西
里面是什么我不知道
先生从来没告诉过我
他只说那口棺材是守村人的根
棺材在
守村人就在
棺材没了
守村人就绝了
宁北把手伸进口袋
摸了摸那枚铜钱
铜钱是凉的
凉的让他想起山村冬天的溪水
二十年前
宋阙的声音更低了
先生还在城里
那时候他已经名满省城了
风水圈里的人见了他都要叫一声宁先生
他那时候不是守村人
那时候他还年轻
还没接掌门的位子
他是在城里学的本事
在城里立的字号
在城里打出来的名头
他的目光落在方向盘上
手指摸着方向盘边缘的皮革
摸到一道裂缝
裂缝里嵌着灰
后来出了事
具体什么事他不肯说
我只知道跟一个组织有关
哪个组织叫什么他也不肯说
只说那个组织里的人都是些有本事的人
但走错了路
他们不守边界
他们想打破边界
他们觉得阴阳两界不应该分开
人鬼应该共存
他笑了一下
很短
嘴角往上翘了翘就收回去了
先生跟他们斗了一场
赢了
但也伤了
伤了之后他就退了
回了山村
接了守村人掌门的位子
再也没出来
他转过头看着宁北
车窗外的路灯照在他脸上
照出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和鬓角几根白头发
先生临走之前把我叫到跟前
他说你在城里守着我
会有后人来的
等他来了
你帮他站稳脚跟
城里的东西比山里的多
他一个人应付不来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等了二十年
二十年我每天都在想
先生的后人什么时候来
会不会来
是不是先生忘了
是不是先生已经不在了
他把头转回去
看着挡风玻璃
玻璃上的雾气更重了
外面的路灯变成了一个个模糊的光团
你来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就不说话了
车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宁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的
很稳
送缺
宁北开口
在
我爷爷有没有说那口棺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宋阙摇头
他的影子在挡风玻璃上晃了一下
像一个摇头的剪影
他只说不到生死关头不能开
为什么
他说里面的东西是守村人一秘的命
开了
守村人就没了
不开
守村人还能传下去
宁北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铜钱的形状
隔着裤子硌着他的大腿
圆圆的
硬硬的
他还说了什么
宋阙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
吹得他头发乱了几缕
他伸手把那几缕头发按回去
手指在头皮上停了一下
他说
他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他说
如果他走了之后城里出了大事
就让你开棺
开了棺你就知道该怎么做
宁北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雾气
雾气在玻璃上结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划出一道道弯弯曲曲的痕迹
那些痕迹像一张地图
像山村后面的山脊线
像翡翠湾六栋楼的轮廓
像地下车库那扇铁门上的锈迹
宋去
在
你恨我爷爷吗
宋阙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住了
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的松开
恨过
他说
头几年恨
觉得他把我扔在城里
自己回了山里不管我了
后来不恨了
后来我知道
他不是不管我
是管不了
他在山里守着那口棺材
守着守村人的根
他在等一个时候
等一个人来
他转过头看着宁贝
眼睛里有东西在发亮
不是泪光
是一种更硬的东西
像石头被磨了很久
磨出了光泽
那个人就是你
宁北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很大
吹得他外套的下摆啪啪的响
他站在车旁边
仰头看着翡翠湾的六栋楼
楼里的灯灭了大半
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还亮着
惨白惨白的
像一只纸睁着的眼睛
花园里的万寿菊几乎全黑了
花瓣蜷缩成一团
像一只纸攥紧了拳头
花坛边缘有几朵还没完全黑的
在风里摇晃着
摇一下黑一点
摇一下黑一点
像一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走到花园中间
站在那棵桂花树下面
桂花已经谢了
树枝光秃秃的
在路灯下投出一张网状的影子
照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水泥地下面
泥土下面
方德贵跪着
四楼那个女人站在电梯口
墙里的那个东西在爬
六栋楼下面的六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
等着有人来把他们从地底下挖出来
他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那串钥匙
钥匙是铁的
大大小小好几把
用铁环串着
钥匙上贴着胶布
胶布上写着门牌号
他摸到最大的一把是公寓门的
最小的一把是棺材上那把锁的的
棺材上的锁
他从村里带来的那口棺材上挂着一把锁
铜的 很小
只有拇指大
挂在棺材盖和棺身的接缝处
他一直以为那把锁是装饰
是爷爷随手挂上去的
现在他知道了
那把锁是真的锁着的
是守村人遗卖的根
他攥紧那把钥匙
钥匙的尺在掌心里割出几道红印
道主
宋阙从车里出来
站在他身后
回去吧
明天还要去车库
宁北没动
他站在桂花树下
仰头看着天
城市的夜空灰蒙蒙的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
只有一团团橘红色的光晕从地面上升起来
把天幕糊成一片浑浊的颜色
但他知道
在那些光晕的后面
有星星一直在那里
只是被挡住了
被城市的灯挡住了
被楼里的光挡住了
被地下车库那扇铁门后面的东西挡住了
宋阙
在明天去车库之前
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宁北转过身看着宋阙
路灯照在他脸上
照出他下巴上那道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和眼睛里那点亮光
那点亮光和宋缺眼睛里的不一样
不是被磨出来的光泽
是从深处烧出来的
火不大
但很热
烤的眼眶发酸
去查一个人
谁
青爷
钱德后说的那个青爷
玄学会的创始人
二十年前和我爷爷斗过的那个人
宋缺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
但宁北已经转身往公寓走了
解放鞋踩在石板路上没什么声音
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身后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拖在地上
像一条黑色的河
从他脚下流向公寓的门口
流向电梯
流向那口靠在墙角的棺材
走了几步
他停下来
没回头
宋去在那口棺材不到生死关头不能开
这是我爷爷说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开了
就别犹豫
他继续往前走
走进公寓的大堂
大堂里的灯亮着
白晃晃的照在大理石地面上
反射出刺眼的光
前台的小姑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又低下头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
门关上的时候
他在镜面门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灰扑扑的外套
乱糟糟的头发
下巴上那道红印还在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不是刚进城时那种什么都看不清的茫然了
是一种更沉的东西
沉到眼底
沉到瞳孔的最深处
像一口井
水面很平静
但底下很深
深到看不见底
电梯到了二十楼
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亮着
照在灰色的地毯上
照在白色的墙壁上
照在紧闭的房门上
他走到门口
掏出钥匙插进锁孔里
锁芯转动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
很轻
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
他推开门走进去
反手把门关上
客厅里很暗
窗帘拉着
只有墙角那盏落地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照在茶几上
照在那本摊开的笔记上
照在那枚铜钱上
铜钱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太平通宝四个字像刻在骨头上的
他走到墙角
掀开棺材上的黑布
棺材盖上的刻痕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
那把铜锁挂在棺材盖和棺身的接缝处
小小的
暗沉沉的
在灯光下几乎没有反光
他把手按在棺材盖上
柳木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
顺着胳膊往上走
走到肘弯
走到肩膀
走到后颈
他蹲下来
把脸贴近棺材盖
劲到能闻到柳木的气味
苦的 涩的
像陈年的药栅
像爷爷衣襟上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
把额头贴在棺材盖上
木头是凉的
凉的让他想起爷爷的手
那只枯瘦的青筋毕露的手抓着他的手腕
力气大的出奇
小北 记住
不管在城里遇到什么事
别怕
我不怕
他站起来
把黑布重新盖上
拍了拍手
他走到茶几边
把笔记盒上揣进怀里
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
攥紧
铜钱的边缘在掌心里各出几道红印
他走到窗前
拉开窗帘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沉睡着
六栋楼矗立在黑暗中
像六根插进地里的钉子
每一根钉子的下面都钉着一个人
方德贵和六个像他一样的人
他们在地下跪着
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在等着
等着一个人来把他们挖出来
宁北站在窗前
手按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
凉的让他想起山村溪水里的石头
被水冲了很多年
磨去了所有的棱角
圆圆的
滑滑的
明天
明天去车库
去开那扇铁门
他的手从玻璃上收回来
转身走到地铺边躺下来
他把铜钱放在枕头底下
闭上眼睛
天花板上有几道细微的裂缝
在黑暗中看不清
但他知道他们在那里
从灯座的位置延伸出来
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枝丫分叉
越来越细
最后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他闭上眼睛
听着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的
很稳
窗外路灯灭了
城市的夜空灰蒙蒙的
没有星星
没有月亮
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山的那边
在村子的后面
在爷爷的坟头上
有一颗星在亮着
很亮很亮
亮的刺眼
他翻了个身
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
雪白的
光滑的
干净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但他知道
明天他要在上面写第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