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集。
在后世的说书人嘴里,
大东山上这一场惊动天下、
波及后世的围杀之局,
充满了太多的诡变杀伐。
参与此事的人们都是天底下最尊崇的人物,
所以说起来是格外的兴奋激动,
每每连说3天3夜也无法说完。
然而,
这三天三夜里所讲的,
基本上只是一秒钟内发生的事情。
在这一秒钟内,
庆帝暴然出手,
叶流云重伤,
苦荷与四顾剑已无生路。
所有的说书人都遗忘了一个相对而言的小角色,
那就是王十三郎。
一来因为他们并不知晓东山之局结尾时的真相,
二来当时的十三郎与这几位大宗师比起来,
只是一个很不起眼的角色。
虽然庆帝损耗了极大的精气真元,
然而以大宗师的境界,
如果此时要杀王十三郎只是举手之劳。
可王十三郎这个小角色依然不惧,
愣愣地盯着庆帝的双眼,
手里紧握着细梁,
似乎下一刻他就要用自己随地拾起的木棒给庆帝一记闷棍。
腹部惨遭重创的叶流云盘膝坐在庆帝身旁不远处运功疗伤,
看着这一幕,
唇角不由得露出一丝赞叹意味十足的微笑,
那好一个年轻人呢。
残树之旁,
盘膝而坐的苦荷苦涩的笑容也渐渐变得明媚起来。
不知他是不是想起了自己门下真正的关门弟子,
那位天性合乎自然的海棠朵朵,
江山带有人才出,
天道更迭便是这个道理。
庆帝平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半晌后微微笑了笑。
然后他轻轻向旁边挪了一步,
给背着四顾剑的王十三郎让开了一条道路。
以帝王之尊,
以宗师之位,
竟然给十三郎让开了一条道路。
奄奄一息的四顾剑很艰难地睁开眼,
看了皇帝一眼,
嘴里渗出一些血沫子,
微弱的声音里狂戾之意依然还在,
我这徒弟怎么样?
师傅,
你不要说话了。
王十三郎像哄孩子一样哄着自己的师尊大人,
他并没有在庆帝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让路之后马上选择下山,
而是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中走到了庆帝的身旁,
低下了身子,
拾起了一样东西。
他捡的是如此自然,
就像今日光芒万丈的庆帝似乎不存在一般,
他拣起的是四顾剑断落的右臂和那把普通的剑。
王十三郎背着四顾剑,
一手拿着一只断臂和一把剑,
一手用细梁当成平日里惯用的青幡,
就这样消失在了大东山的石径上。
片刻后,
隐隐传来四顾剑狂歌当哭的嚎声和一片狂戾的悲笑声回荡在山谷中,
久久不能止歇。
皇帝可以杀死十三郎而没有动手,
不是因为他惜才,
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年轻人与安之的关系。
四顾剑哭笑不得,
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
垂死的宗师在最后一刻也要看看庆国的皇帝究竟会不会犯下什么错。
皇帝没有犯错,
他没有必要因为提前消灭东夷城的将来,
而让自己与庆国的将来离心。
王十三郎的坚毅心境虽令他有些动容,
但他依然没有将这个年轻人放在心上。
他一如既往的自信,
狂妄的自信,
而这种自信在今天之后,
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敢不拜服。
皇帝知道四顾剑死定了,
他知道全力的王道一拳会带去怎样的伤害。
即便四顾剑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可一个断臂伤重卧床的大宗师又算什么?
当然,
这依然不足以解释他为什么会让路,
因为以他的性情,
对于所有的敌人都应该在最好的时机内率先铲除。
范闲也不是他考虑的真正原因。
皇帝没有出手的真正理由,
是因为五竹往前踏了一步。
四顾剑走了,
苦荷也走了,
他是飘走的。
北齐的国师飘然而去,
去自己的故土,
痛苦地等待生命最后几日的煎熬。
天下四大宗师经此一役,
便去其二、
三方势力间的大势对比,
终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庆国一统天下的最大障碍从今以后再也不复存在。
直到苦荷也离开了大东山顶,
五竹才缓缓地收回自己踏前的一脚,
收回了自己无声无息的威胁。
在这等时刻还敢威胁庆国皇帝的,
整个天下就只有五竹一人。
庆帝平静温和看着他,
开口说,
老五,
我需要你一个解释。
当着五竹的面,
皇帝陛下很自然地称呼对方老五。
很自然的,
没有用朕来称呼自己。
五竹缓缓低头,
半晌后说,
我不喜欢。
是的,
这位瞎子宗师在大东山顶养伤一年多,
他似乎记起了一些什么,
话变得越来越多,
表情也越来越丰富,
越来越像一个正常人,
也开始拥有了一些普通人应该拥有的情绪,
比如喜欢,
比如不喜欢,
只是他的情绪表现的比较极端,
和他此时脸上的冷漠并不相洽。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管你什么一统江山的霸业,
管你什么花了二0年营造的惊天大局,
不喜欢的事情你就不要做。
少爷,
让我保护你的安全,
你现在是安全的。
他有些时日没有称呼范闲为少爷了。
庆帝面色平静,
并没有一丝恼怒。
他知道老五当年和叶轻眉在东夷城的时候,
和四顾剑有些旧谊,
至于苦荷,
他也清楚,
范家小姐如今还在苦荷门下,
不过那两位大宗师已经废了,
马上便要死了。
庆帝并不担心什么,
平静地看着五竹老五。
跟我回京都吧。
五竹低下头,
想了一会儿,
片刻后抬起头,
我记起了一些事情,
但是没有记起来那个人是你。
那个人自然是当年曾经练过上下两卷无名功诀的人。
在范闲小的时候,
五竹便曾经对他说过,
只是却不记得是谁曾经练成。
今日他才想起原来是庆国的皇帝。
再见。
最后这句再见五竹是对着盘膝疗伤的叶流云所说。
说完这句话,
他一手握着腰畔的铁钎,
平静的走向了石阶,
开始下山。
他没有和皇帝多说一句话,
也没有对身后这座住了一年多的古旧庙宇表示告别,
便再次消失在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