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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事作者
鲁迅
演播
秋雨荷塘
子君竟胖了起来
脸色也红活了
可惜的是忙管了家务
便连谈天的功夫也没有
何况读书和散步
我们常说
我们总还得雇一个女工
这就使我也一样的不快活
傍晚回来
常见他包藏着不快活的颜色
尤其使我不乐的是
他要装作勉强的笑容
幸而探听出来了
也还是和那小官太太的暗斗
导火线便是两家的小游击
但又何必硬不告诉我呢
人总该有一个独立的家庭
这样的处所是不能居住的
我的路也注定了
每星期中的六天
是由家到局
又由局到家
在局里
便坐在办公桌前抄
抄
抄些公文和信件
在家里
是和他相对
或帮他生白炉子煮饭蒸馒头
我的学会了煮饭就在这时候
但我的食品却比在会馆里食好多了
做菜虽不是子君的特长
然而他于此却倾注着权力
对于他的日夜的操心
使我也不能不一同操心来算作分甘共苦
况且他又这样的终日汗流满面
短发都粘在脑额上
两只手又只是这样的粗糙起来
况且还要似阿随
似游击
都是非他不可的工作
我曾经忠告他
我不吃倒也罢了
却万不可这样的操劳
他只看了我一眼
不开口
神色却似乎有点凄然
我也只好不开口
然而他还是这样的操劳
我所预期的打击果然到来
双十节的前一晚
我呆坐着
他在洗碗
听到打门声
我去开门时
是局里的信差交给我一张油印的纸条
我就有些料到了
到灯下去一看
果然印着的是奉局长御史娟生着吴庸到局办事秘书处起
十月九号
这在会馆里时我就早已料到了
那雪花膏便是局长的儿子的独友
一定要去天蝎谣言设法报告的
到现在才发生校验
已经算是很晚的了
其实这在我不能算是一个打击
因为我早就决定可以给别人去抄写或者教读
或者虽然费力也可以一点书
况且自由之友的总编辑便是见过几次的熟人
两月前还通过信
但我的心却跳跃着
那么一个无畏的子君也变了色
尤其使我痛心
他近来似乎也较为怯弱了
那算什么
哼
我们干新的
我们
他说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不知怎的
那声音在我听去却只是浮浮的
灯光也觉得格外暗淡
人们真是可笑的动物
一点极微末的小事情
便会受着很深的影响
我们先是默默的相视
逐渐商量起来
终于决定将现有的钱竭力节省
一面登小广告去寻求抄写和教读
一面写信给自由之友的总编辑
说明我目下的遭遇
请他收用我的一本
给我帮一点艰辛时候的忙
说做就做吧
来开一条新的路
我立刻转身向了书案
摊开盛香油的瓶子和醋碟
子君便送过那暗淡的灯来
我先拟广告
其次是选定可译的书
迁移以来未曾翻阅过
每本的头上都满漫着灰尘了
最后才写信
我很费踌躇
不知道怎样措辞好
当停笔凝思的时候
转眼去一瞥他的脸
在昏暗的灯光下又很见的凄然
我真不料这样微细的小事情
竟会给坚决的无畏的子君以这么显著的变化
他近来实在变得怯弱了
但也并不是今夜才开始的
我的心因此更缭乱
忽然有安宁的生活的影像
会馆里的破屋的寂静在眼前一闪
刚刚想定睛凝视
却又看见了昏暗的灯光
许久之后
信也写成了
是一封颇长的信
很觉得疲劳
仿佛近来自己也较为怯弱了
于是我们决定
广告和发信就在明日一同实行
大家不约而同的伸直了腰肢
在无言中
似乎又都感到彼此的坚韧倔强的精神
还看见从新萌芽起来的将来的希望
外来的打击其实倒是振作了我们的新精神
局里的生活原如鸟贩子手里的禽鸟一般
仅有一点小米维系残生
绝不会肥胖
日子一久
只落得麻痹了赤子
即使放出笼外
早已不能奋飞
现在总算脱出这牢笼了
我从此要在新的开阔的天空中翱翔
趁我还未忘却了我的翅子的山洞
小广告是一时自然不会发生效力的
但一书也不是容易事
先前看过以为已经懂得的
一动手却疑难百出了
进行的很慢
然而我决计努力的做一本半新的字典
不到半月
边儿上便有了一大片乌黑的指痕
这就证明着我的工作的切实
自由之友的总编辑曾经说过
他的刊物是绝不会埋没好稿子的
可惜的
师傅还没有一间静室
子君又没有先前那么幽静善于体贴了
屋子里总是散乱着碗碟
弥漫着煤烟
使人不能安心做事
但是这自然还只能怨我自己无力置一间书斋
然而又加以阿随
加以游击们
加以游击们又大起来了
更容易成为两家争吵的引线
加以每日的川流不息的吃饭
子君的功业仿佛就完全建立在这吃饭中
吃了筹钱
筹来吃饭
还要喂阿随
似游鸡
他似乎将先前所知道的全都忘掉了
也不想到我的构思
就常常为了催促吃饭而打断
即使在做中给看一点怒色
他总是不改变
仍然毫无感触似的大叫起来
使他明白了我的工作不能受规定的吃饭的束缚
就废去五星期
他明白之后
大约很不高兴吧
可是没有说
我的工作果然从此较为迅速的进行
不久就贡益了五万元
只要润色一回
便可以和做好的两篇小品一同寄给自由之友去
只是吃饭却依然给我苦恼
菜冷是无妨的
然而竟不够
有时连饭也不够
虽然我因为终日坐在家里用脑
饭量已经比先前要减少得多
这是先去喂了阿随了
有时还并那近来连自己也轻易不吃的羊肉
他说阿随实在受的太可怜
房东太太还因此嗤笑我们了
他受不住这样的奚落
于是吃我蚕饭的便只有游鸡们
这是我饥酒才看出来的
但同时也如赫胥黎的论定人类在宇宙间的位置一般自觉了
我在这里的位置
不过是巴尔狗和游击之间
后来经多次的抗争和催逼
游击们也逐渐成为尧传
我们和阿随都享用了十多日的纤肥
可是其实都很瘦
因为他们早已每日只能得到几粒高粱了
从此便清净的多
只有子君很颓唐
似乎常觉得凄苦和无聊
至于不大愿意开口
我想 哎
人是多么容易改变呢
但是阿随也将留不住了
我们已经不再希望从什么地方会有来信
子君也早没有一点食物可以引它打拱或直立起来
冬季又逼近的这么快
火炉就要成为很大的问题
它的食量在我们其实早是一个极觉得的很重的负担
于是连它也留不住了
倘使插了草标到庙市去出卖
也许能得几文钱吧
然而我们都不能也不愿这样做
终于是用包袱蒙着头
由我带到西郊去
放掉了
还要追上来再推在一个并不很深的土坑里
我一回狱
觉得又清静的多多了
但子君的凄惨的神色却使我很吃惊
那是没有见过的神色
自然是为阿随
但又何至于此呢
我还没有说起推在土坑里的事
倒夜间在他的凄惨的神色中加上冰冷的分子了
啊 奇怪啊
子君
你怎么今天这样了
我忍不住问
什么
他连看也不看我
你
你的脸色呀
没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
我终于从他言动上看出
他大概已经认定我是一个忍心的人
其实我一个人是容易生活的
虽然因为骄傲
向来不与世交来往
迁居以后也疏远了所有旧时的人
然而只要能远走高飞
生路还宽广的很
现在忍受着这生活压迫的苦痛
大半倒是为他
便是放掉阿随
也何尝不如此
但子君的实践却似乎只是浅薄起来
竟至于连这一点也想不到了
我捡了一个机会
将这些道理暗示他
他领会似的点头
然而看他后来的情形
他是没有懂
或者是并不相信的
天气的冷和神情的冷
逼迫我不能在家庭中安身
但是往哪里去呢
大道上
公园里
虽然没有冰冷的神情
冷风究竟也刺的人皮肤愈裂
我终于在通俗图书馆里觅得了我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