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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懒人听书出品
春庄
作者 姚霁珊
波音
十二月
静房
朱顺来精神了
眉毛挑得老高
是癸水还是腹泻
最好是洪水肆虐一泻千里
他不无恶意的想着
心里舒服多了
见他像是回了魂
绿云忙低声提醒他
主子
要先把人安置下去
外头还下雨呢
朱氏点了点头
打起精神发号施令
宁萱堂婢仆有条不紊的来回走动着
不多时便将诸宫人都请进了偏厢
热茶点心流水价的送上
算是暂时安生了
至于那十六香官帽箱
朱氏却似是忙的忘了既未
命人抬去影梅斋
也没叫收进库中
就这样堆放在廊下
红药早便料到他会如此
临去之前提前命人将备好的雨布盖在了箱子上
纵使淋雨也不怕
离开宁萱堂后
红药在领路妈妈的指引下
带同红梅并三名小宫人去往东院
王府的净房有好几处
据说东院是最好的
穿过两重院落
他们便来到了一所很精致的小花园
前头便是净房了
这里清静些
离这宁萱堂也不远
典事姑姑瞧着可好
那嬷嬷停下脚步指向前方
面上满是讨好
红药引颈望去
见前方依墙处建了一所精舍
黛瓦白墙
青藤垂挂
四围又有一圈竹篱
篱边种着好些花木
细雨微风处
有未名的花香隐约而来
十分清雅
到底是王府
比宫里也不差了
红梅在旁赞叹了一句
红药心中有事儿
面上的笑容却很温煦
点头向那嬷嬷致谢
有劳嬷嬷了
红梅闻言立时知机的上前赏了那嬷嬷一串钱
嬷嬷眉开眼笑的收了退去一旁
红药便向红梅悄声说道
你带人在外头多守一会儿吧
替我看牢了门
我现下肚子疼得很
也不知是苦水还是什么
见他眉间轻蹙
精致的小脸上满是痛楚
红梅心下早便信了十成
低声安慰他
不怕的
有我在呢
且时辰又还早
误不了回去的
你慢慢来
红药谢了他
又肃容转向那三个小宫人说道
你们在这里都听红梅姑姑的
不许乱跑
守好门
虽然他向来脾气好
可一旦板起脸来
那一身威仪却很能唬住人
小宫人忙齐声应是
红药这才拉开竹扉踏进院中
门后一条小径绕着花木转了半个圈儿
便现出净房的大门
推门而入
迎面便是及地的锦帐
重重叠叠也不知几层
却是将一间屋子隔做了两间
红药扫眼看去
那外间角落香兽浮烟
却是烧了名贵的沉水香
四壁也拿锦缎蒙住
想是为了隔音了
东墙的大花壶里插着几只鸢尾
袅袅婷婷的别有一番韵味
红药匆匆看罢
悄无声息的行至锦帐前
挑开重帘走了进去
重重纱罗隔开了外间的灿烂天光
幸是壁上悬着水晶罩
内里烧着牛油烛
光线却也不暗
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立在墙角处
见了红药略微愣了一下
旋即上前屈膝行礼
红药没说话
只冲他笑了笑
打了个手势
那丫鬟点头表示明白
转身将他领去一面小屏风后
那里备着一整套衣裙
与那丫鬟的款式相同
都在这里了
姑姑请便
那丫鬟很轻的说道
躬身退去了外头
红药手脚十分利落
很快便将衣物换好
发上钗簪也全都卸下
因梳的发式本就是最普通的双平髻
倒也无需重新的挽发了
一时收拾妥当
红药转出屏风
指着搭在其中的宫装低声吩咐了那丫鬟
姐姐
接下来这丫鬟将代替他留在净房
而红药则去见徐玠
因那丫鬟与他身量相仿
眉眼也有几分相似
换上红药的衣裙
加上烛光到底没那么亮
却也能瞒上一时
那丫鬟细心记下红药所言
便将她带去恭桶后方
弯腰俯向一角
那里早就被徐玠做出了一道暗门
门位置极为隐蔽
他拉住铜环向上一提
便露出了半人高的门洞
快出去吧
他以口型向红药说道
红药再向他点了点头
便提起裙摆钻了出去
门外便是净房隔墙的院落
一个总角小厮躲在山石子后头正向着此处张望着
一见红药那小胳膊招的都快闪出虚影来了
小声儿急切的说道
快点儿
快点跟我走
红药急步上前
也不辨方向
两眼只盯着那小厮的白底小皂靴
亦步亦趋的随行着
同时心下也生出几分佩服
徐玠回来也不过两年
这王府里就有不少人被他买通了
居然就这样大摇大摆的把他这个姑姑给弄了出去
而再回思朱氏此前拙劣的手段
这母子俩谁输谁赢显而易见
胡思乱想间
那小厮引着他避开人多处
左小径穿过了好几重院落
约小半盏茶后
二人便来到了一处雅轩
请您等小的一会儿
小厮在此稍停
匆匆招呼一声便飞跑进了雅轩
很快便又跑了出来
手里拿着一只茶托
托上是一只带盖的瓷盏
等会儿可能会遇着人
你空着手不行
拿着这个
他将茶托与了红药
气喘吁吁的说道
小脸上一派严肃红药忙接过颔首道
我明白
他竟然扮作王府丫鬟
自是要尽量扮演好这个角色
徐玠安排的倒也周全
连差事都替他想好了
那小厮向红药弯了弯眼睛
干净清秀的模样倒也颇为讨喜
二人再向前行
而余下的路果然如这小厮所说
却是碰到了几波王府的仆役
所幸那小厮机灵
红药这些年也算历练出来了
再穿有惊无险的糊弄了过去
再穿两条夹道
终于到达约定的水榭
徐玠早已等候多时了
此际正立在楼上窗边向外瞧着
红药甫一一现身
他立时扬声说道
快上来
爷正想喝茶呢
这茶炉子太慢了
那小僧忙高声应试
又轻轻一扯红药的衣袖
红药低眉顺眼的说了句奴婢这就来
便捧着茶盅迈着细碎而又轻巧的步伐
以标准的丫鬟的姿态跨进了水榭
这水榭共计三层
前两层皆没瞧见人
不过红药相信徐玠一定布置了人手
那小厮也守在了水榭大门处
显是明着把风的
到得此处
红药方才还有些慌乱的心跳终于归于平静
仿佛一块大石落地
小心的托着茶沿木梯来到了三楼
委屈你了
我急着要见你
累你跑了好些路
才着楼梯口学见温润的语声便和着窗外湖风扑入红药耳畔
语声未落
汪啷一声
她已经将靠着花园的最后两扇窗给合拢
复又笑道
这地方不怕人偷听
楼下都是我的人
有明有暗
你放心便是
红药早便放下心来
顺手便将茶盏递了过去
轻声说道
我也挺着急见你的
你这一去就有半年
宫里也不太平
出了好些事呢
雨碧心底深处忽的又浮起了一丝丝委屈
他也未多想
随情绪发散出来
埋怨的道
你不说是上元节就回来的吗
这倒好
春天都快过去了你才回京
那话本子就算一天一更
你欠我至少有百章了吧
吃的都没算
光是话本子红药就觉得自个儿亏大了
说着话
他便将茶托搁在了云芝纹四足高几上
笃的一声响很衬他此刻的心境
徐玠愧然地笑了笑
反手便将茶盏推了过去
语气有几分讨好
你喝吧
我不渴
这茶本就是替你准备的
今年新出的云雾茶
很好喝的
整个大齐拢共也没有两三斤
等会儿我叫人再给你包一些
还有新出的樱桃味的牙粉我也给你备下了
到时候一并带回去
红药抬手便接了茶
丝毫未觉得王府公子给自己这女官递茶有何不妥
甚至还朝徐玠翻了个白眼儿
就这么点东西就想抵消掉那百章补更吗
做梦吧你
他端着八品典事的架子轻洁盏盖
浅啜了一口茶
咦
这么好喝
他忍不住又喝了两口
啊
真的很好喝
想不到这云雾茶瞧着也就茶烟白了些
味道却是如此美妙
果是好茶
他的唇边不自觉泛出笑来
此时几片雨线恰自临湖的窗缝里飘了进来
茶香与水气交融
满室清净
红药心头的那些许不满
不知何故竟在这茶香与湖风之间变得淡了
好喝吧
笑意自徐玠的眼中溢出
那双清幽的凤眸正凝注眼前少女
眸中似蕴了满天繁星
说不出的璀璨
红药并未察觉他的视线
努力绷着脸说道
还成吧
停了停
又用稍小些的声音说道
多给我两包
放心吧
都给你
我一点不留
徐玠笑中满口白牙
不停的搓着手
特别高兴的样子
三言两语间
横亘于二人之间那长达半年的光阴隔阂也消散无踪了
再闲话了两句
徐玠便当先说道
我先来说说我这边的消息吧
太医院的几个暗桩我已经全部查出来了
其中两个果然是擅妇人科的
他们时常在六宫走动
过手的药材与药方很多
红药也早听他说过太医院有问题
此际闻言却还是大吃了一惊
太医院可都是吃皇粮的
可他们却敢暗害各位娘娘和皇嗣
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些人都疯了吗
连陛下都算计
他喃喃的说道
面色有些泛白
前世时
这些人是成功了的
建昭帝一个儿子都没留下
最后是诚王继的位
思及至此
红药忽似想起了什么
面色越发苍白
说话声音也颤抖了起来
莫非诚
诚王便是那背后捣鬼之人
他虽不通政事
这点道理还是能想明白的
不光是他
他只是其中的一环而已
徐玠认可了红药的说辞
他负着两手缓步行至窗前
眺望着被烟雨轻拢的湖面
语声低沉
诚王是明面上的
他的背后还有另一些人
他们打着忠君爱国的幌子
暗地里与大商谷勾结
将大齐视作私产
为一己之私而出卖这个国家
他附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头
手背青筋凸起
满口仁义道德
一肚子男盗女娼
他们才是这个国家最顽固的毒瘤
一日不除
大齐便一日不得安宁
红药茫然的看着他
实玠所言他并不是很明白
只隐约觉着那似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政治斗争
他支颐坐着不是太有兴致
话本子里的此类情节他都是一目百行的跳过去的
相较于宅斗和男女主相恋的戏码
这种朝堂上的争斗他一点都不喜欢看
根本没意思嘛
不过这话从徐玠口中说出来
似乎也并非完全无趣
他还是乐意听一会儿的
罢了
你刚才说宫里有事儿
都是哪些来着
徐玠像是知道他所思
转过了话题
红药没想到他马上就不说了
倒是怔了怔
徐玠笑了笑
转去案边拿了几碟子果脯点心放在了红药跟前
红药自然而然的拈起了一枚蝴蝶酥
过后方才意识到自来到水榭
徐玠端茶送水的一直在服侍着他
这念头也只一晃而过
他很快便又记起约见来的因由
信手捏起块蝴蝶酥也不及吃
而是将这期间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待他说罢
盏中残茶已然微凉
徐玠自小风炉上提起茶壶
替他续了些滚水
沉吟着说道
我先说说你最担心的红菱吧
他实则没死
已经在我们手上了
我在宫里安排的人手让他死遁了
红药正吃着蝴蝶酥
听得此言险些没一口喷出来
你 你 你说什么
他口齿不清的问道
糕点差点呛进喉咙
不停的咳嗽着
徐玠忙将茶盏递过去
红药不及接过
就着他的手先饮了一大口茶
总算喉头不痒了
又忙问
红菱没死吗
徐玠掏出帕子来隔空点了点他的唇角
沾上点心渣了
你先擦一擦
我慢慢告诉你
红药此时只震惊于红菱之事
再顾不得其他的
接过帕子便胡乱向脸上抹着
迭声说道
快说快说
徐玠便说道
红菱死遁是我一早就想好的
她知道许多事情
且又是直接与陈长生联络的
我想留她的活口
只是找个合适的机会让她死的合理
却是不易
离开京城前我备了一些谋划
针对不同的情形让他们酌情处置
说到这里
他看了红药一眼
目中有着明显的赞叹
我一早就猜到你能把她干掉
果然我没猜错
那样一双清亮的眸子瞧过来
红药莫名便有点别扭
似是羞赧又像是尴尬
低头说道
我也是用的笨法子
索性她一直看轻了我
我才侥幸赢了
话虽然是如此
她的唇角却是弯着的
细细想来
她似乎也是有一点点聪明的
若不然徐玠干嘛老夸她
徐玠笑道
你也别妄自菲薄了
你要是真的笨
前世也不会活过两次内廷血洗
一直活到出宫
更何况石榴街的泼妇少说也有十几个
她们联手也没斗得过你
你哪里笨了
红药垂眸听着
心里渐渐觉着这话仿佛也有点道理
再一息后她又警醒了过来
忙摇手道
罢了
我自个儿的爹两我知道
你也别夸我了
把我夸的不知天高地厚的
那也不好
她不说话还好
这一开口
徐玠眼中的赞叹几乎溢出来
点头说道
红药
你知道吗
这世上最富于智慧的四个字便是自知之明
你可能缺乏捷才
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但你识己极清
这是最为可贵的
很多自诩聪明的人
实则都及不上你
红药没说话也未抬头
这没法抬呀
脸烫得都快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