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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我的姑母3。
1927年冬,
三姐订婚,
三姑母是媒人。
她一片高兴,
要打扮新娘,
可是三姑母和二姑母一样,
从来不会打扮。
我母亲是好皮肤,
不用脂粉,
也不许女儿涂脂抹粉。
我们姐妹没有化妆品,
只用甘油擦手擦脸。
我和三姐刚刚先后剪掉辫子,
姐妹俩互相理发,
各剪个童话头,
出门换上出客衣服便是打扮了,
但订婚也算个典礼,
并在花园饭店备有酒席,
订婚礼前夕,
三姑母和二姑母都很兴头,
要另使另样的打扮。
三姐。
三姑母一手拿一支簪子,
一手拿个梳子,
把三齐的头发挑过来,
又梳过去,
挑出种种几何形,
正方形、
长方形、
扁圆形、
正圆形、
椭圆形,
还真来个三角形,
末了又绕上一个桃儿形,
好像要梳小辫子似的,
挑了半天也不知怎么办。
二姑母拿着一把剪子,
把三姐的头发修了又修,
越修越短。
三姐乖乖的随他们摆布,
毫不抗议,
我母亲也不来干涉,
只我站在旁边干着急。
姐姐的头发实在给剪得太短了,
梳一梳,
一根根直往上翘。
还亏二姑母花样多,
当时流行用黑色闪光小珠子钉在衣裙的边上,
我穿织成手提袋,
二姑母教我们用细铜丝把小黑珠子穿成一个花箍,
箍在头发上。
幸亏是三姐,
怎么样打扮都行,
她带上诸姑还顶漂亮。
三姐结婚,
婚礼在我家举行,
新房也暂设我家,
因为姐夫在上海还没找妥房子铺新房按老规矩得请实权的吉利人,
像我这两位姑母那样的机灵人得回避些。
我家没有这种忌讳,
他们俩大概由于自己的身世,
对那新房看不顺眼,
进去就大说倒霉话。
二姑母说窗帘上的花纹像一滴滴眼泪,
三姑母说,
那新床那么讲究,
将来出卖值钱。
事后我母亲笑笑说他们算是恶我生气的。
我母亲向来不尖锐,
她对人事的反应总是慢悠悠的,
如有谁当面损他,
他好像不知不觉事后才笑,
说他算是骂我的,
他不会及时反击,
事后也不计较。
我母亲最怜悯三姑母早年嫁傻子的遭遇,
也最佩服她个人奋斗的能力。
我有时听到父母亲议论两个姑母,
父亲说分官就是我二姑母的小名,
莫知莫觉,
对人对事莫无感情,
深管细腻恶心。
就是只多心眼儿。
母亲只说二姑母独服心子,
却为三姑母辩护,
说他其实是贤妻良母,
只为一辈子不得意,
变成了那样儿。
我猜想三姑母从蒋家回娘家的时候,
大约和我母亲比较亲密。
他们在务本女中也算是同过学,
我觉得母亲特别纵容三姑母。
三姑母要做衬衣,
他衬衣全破了,
我母亲怕裁缝做得慢,
为她买了料子,
亲自裁好在缝纫机上很快的给赶出来。
三姑母好像那是应该的,
还嫌好到坏。
他想吃什么菜,
只要开一声口,
母亲特地为她下厨。
菜端上桌,
母亲说,
这是三伯伯要吃的,
我们孩子从不下筷,
我母亲往往是幕后一个坐下吃饭,
也幕后一个吃完。
他吃的少而慢。
有几次,
三姑母饭后故意回到饭间去看看。
母亲忽然聪明说。
他来看我吃什么好菜呢?
说着不禁笑了。
因为他吃的不过是剩菜。
可是他也并不介意。
我们孩子总觉得两个姑母太自私,
也太自大了。
家务事他们从不过问。
三姑母更有一套道理,
他说如果自己动手抹两回桌子,
他们就成了规矩,
从此不给妈了。
他们这里指女佣,
我家佣人总因为姑太太难伺候而辞去,
所以我家经常换人,
这又给我母亲添造了麻烦。
我们孩子就嘀嘀咕咕,
母亲听见了就要训斥我们老小勿要刻薄。
有一次我嘀咕说,
三姑母欺负我母亲,
母亲一本正经对我说,
你倒想想,
她怎么能欺负我?
当然,
这话很对,
我母亲是一家之主。
父亲全听他的,
三姑母只是寄居我家。
可是我和弟弟妹妹心上总不服气。
有一次,
我们买了一大包烫手的糖炒热栗子,
我母亲吃什么都不热心,
好的要留给别人吃,
不好的他也不贪吃,
可是对这东西却还爱吃。
我们剥到软而润的,
就偷偷儿揣在衣袋里,
大家不约而同打偏手,
一会儿把一大包栗子就吃完了。
二姑母并没在意,
三姑母却惊细,
他说。
这么大一包呢,
怎么一会儿就吃光了?
我们都呆着脸不说话。
等两个姑母回房,
我们各掏出一把最好的栗子献给母亲吃,
母亲责备了我们几句,
不过责备的很温和,
她只略吃了几颗,
我们乐呵呵的把剩下的都吃了,
绝没有为三姑母着想。
他准觉得吃几颗栗子我们都连着帮吉他。
我母亲训我们的话实在没错,
我们确实刻薄了,
只觉得我们好好一个家,
就多了这两个姑母。
而在他们看来,
哥哥的家就是他们自己的家,
只觉得这一群侄儿女太娇纵,
远不像他们自己的童年时候了。
二姑母自己会消遣,
很自得其乐,
他独住一个小院,
很清静,
他或学自学画,
或读诗看小说,
或做活儿,
或在后园拔草种花。
他有方法把鸡冠花夹到种成齐齐两排,
一颗颗的都感而肥壮,
花儿肥厚,
颜色各个不同,
有杨红、
橘黄、
苹果绿等等。
他是我父亲所谓的最没有烦恼的人,
三姑母正相反,
他没有这种闲情逸致,
也不会自己娱乐。
有时他爱看个电影,
不愿一人出门,
就带着我们一群孩子,
可是只给我们买半票。
转眼我十七八岁,
都在苏州东吴大学上学了,
他还给买半票。
大地长得高,
七妹小我5岁,
却和我看似双生。
这又是三姑母买半票的一个理由,
她说我们只是一群孩子。
我们宁可自己买票,
但是不敢说。
电影演到半中间,
查票员命令我们补票,
三姑母就和他争。
我们都窘得很,
不愿跟他出去,
尤其是我,
他又喜欢听说书。
我家没人爱听书,
父亲甚至叫他低级趣味。
苏州有些人家请一个说书的天天到家里来说书,
并招待亲友听书。
有时一两家合请一个说书的,
轮流做东。
三姑母就常到相识的人家去听书。
有些联合做东的,
人家并不欢迎他,
她也不觉得或是不理会。
他喜欢赶热闹,
他好像有很多活动,
可是我记不清他做什么工作。
1927年左右,
他在苏州女师任教。
1929年,
苏州东吴大学聘请他教日语,
他欣然应聘。
还在女生宿舍要了一间房,
每周在学校住几天。
那时候他养着几只猫和一只小狗,
狗和猫合不到一处,
就把小狗放在宿舍里。
这可激怒了全宿舍的女学生,
因为她自己回家了,
却把小狗锁在屋里,
狗汪汪的叫个不停,
闹得四邻。
学生课后不能在宿舍里温习功课,
晚上也不得安静。
寒假前大考的时候,
有一晚大雪之后,
他叫我带他的小狗出去给他把屎,
幸亏我不是个抱府脚的。
可是我实在不知道怎样把屎只牵着狗在雪地里转了两圈回去。
老实说,
小狗没拉屎。
三姑母很不满意,
忍住了没说。
我管女生的社监是个美国老姑娘,
他到学期中了,
请我转告三姑母,
宿舍里不便养狗,
也许我应该叫她自己和我姑母打交道,
可是我觉得这话说不出口。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传话的,
反正三姑母很恼火,
把怨毒都结在我身上,
而把所传的话置之不理。
春季开学不久,
她那只狗就给人毒死了。
不久,
学校里出了一件事,
大学附中一位美国教师带领一队学生到黑龙潭春游,
事先千叮万嘱不许下潭游泳,
因为水深湍急,
非常危险。
有个学生偷偷地跳下水去给卷入急湍。
老师得知,
立即跳下水去营救。
据潭边目击的学生说,
教师揪住了逆者,
被逆者拖下水去。
老师猛力挣脱逆者再去捞它,
水里出没几回没有捞到,
最后力竭不支,
只好挣扎上岸,
那孩子就淹死了。
那位老师是个很老实的人,
他流涕自责没尽责任。
在生死关头,
一刹那间,
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子儿女,
没有舍生忘死。
当时舆论认为老师已经尽了责任,
即使赔掉性命,
也没法救起逆者。
校方为这事召开了校务会议。
想必是商量怎样向逆者家长交代。
参与会议的大多是洋人,
校方器重三姑母,
也请他参加了。
三姑母在会上却责怪那位老师没舍命相救,
会后又自觉失言,
舍生忘死,
只能要求自己,
不能责求旁人,
校方把他当自己人。
才请他参与会议商量办法。
没要他去苛责那位惶恐自愧的老师。
他懊悔不及,
就想请校委会的人吃一顿饭,
大概是表示歉意。
他在请客前一天告诉我,
母亲明天要备一桌酒在我家请客,
他已约下了客人。
一桌酒是好办的,
可是招待外宾我家不够标准。
我们的大厅高大,
栋梁间的积尘平日打扫不到,
后园也不够整洁。
幸亏我母亲人缘好,
他找到本相。
地头蛇立即雇来一群年富力强的小伙子,
只半天工夫便把房子前前后后打扫干净。
一群洋客人到了我家,
对我父母大夸我。
回校又对我大夸我家,
我觉得他们和三姑母的关系好像又紧张又缓和下来。
三姑母请客是星期六,
客散后我才回家。
走过大厅候轩,
看见他一人在厅上兜兜转,
嘴里喃喃自骂,
撕开盖开盖,
或骂得咬牙切齿。
我进去把所见告诉母亲。
母亲叹气说。
嗨,
我叫她请最贵的,
他不听,
原来三姑母又嫌菜不好,
减慢了客人。
其实,
酒席上偶有几个菜不如人意也是小事,
说错话做错事更是人之常情,
值不当那么懊恼?
我现在回头看才了解,
我当时看到的是一个伤残的心灵,
他好像不知道人世间有同情,
有原谅,
只觉得人人都盯着责备他,
人人都嫌弃他,
而他又老是那么开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