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集。
那座浑体黝黑,
隐有青檐于荒凉安静街畔上承天雨,
不惹微尘外方长墙,
内有圆塔静立的庆庙。
范闲怔怔地看着这座清秀的建筑,
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儿。
在这座庙里,
他曾经与皇帝擦肩而过,
曾经在那方帷下看见了爱啃鸡腿儿的姑娘,
也曾经仔细地研究过那些檐下绘着的古怪壁画。
然而,
他真正想搞清楚的事情,
却一件也没有搞清楚过。
他本应回府,
此时却下意识里抬步石阶而入,
穿过那扇极少关闭地庙门,
直接走入了庙中。
在细细秋雨的陪伴下,
他在庙里缓缓地行走着,
这些天来的疲乏与怨恨之意,
却很奇妙地也减少了许多。
不知道是这座庆庙本身便有的神妙气氛,
还是这里安静地空间,
安静的让人懒得思考。
很自然地走到了后庙处,
范闲的身形却忽然滞了一滞。
因为他看见后庙那座矮小的建筑门口,
一位穿着麻衣、
戴着笠帽的苦修士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
范闲欲退,
但那名苦修士却在此时开口了。
他一开口便满是赞叹之意,
双手合十,
对着天空里的雨滴叹息道。
天意自有遭逢,
范公子,
我们一直想去找您,
没有想到您却来了,
被人看破了真面目。
范闲却也毫不动容,
平静地看着那名苦修士。
你们?
为什么找我?
那名苦修士的右手上提着一个铃当,
此时轻轻地敲了一下,
清脆的铃声迅即穿透了细细的雨丝,
传遍了整座庆庙。
正如范闲第一次来庆庙时那样,
这座庙宇并没有什么香火,
除了各州郡来的游客们,
大概没有谁愿意来这里,
所以今日地庆庙依旧清静。
这声清脆铃响没有引起任何异动,
只是引来了十几名苦修士。
穿着同等式样的麻衣,
戴着极为相似的古旧笠帽的苦修士们从庆庙地各个方向走了出来,
隐隐地将范闲围在了正中,
就在那方圆塔的下面。
范闲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缓缓地提运着体内两个周天里未曾停止过的真气。
脉流冷漠的看着最先前的那名苦修士,
平静说道。
这座庙宇一向清静,
你们不在天下传道,
何必回来扰此地清静。
范公子宅心仁厚,
身体上天之德,
在江南修杭州,
会聚天下之才,
富于河工?
我等废人行走各郡,
多闻公子仁名,
多见公子恩德,
一直盼望一见。
那名苦修士低首行礼,
他一直称范闲为范公子,
而不是范大人。
那是因为如今京都皆知,
范闲身上所有的官位都已经被皇帝陛下剥夺了。
我不认为你们是专程来赞美我的。
范闲微微低头,
眉头微微一皱,
他是真没有想到,
心念一动,
入庙一看,
却遇见了这样一群怪人。
难道真像那名苦修士所言,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然而,
这些古怪的苦修士们却真的像是专程来赞美范闲的。
他们取下笠帽,
对着正中的范闲恭敬跪了下去,
拜了下去,
诚意赞美祈福。
范闲面色漠然,
心头却是大震。
细细雨丝和祈福之声交织在一起,
场间气氛十分怪异。
苦修士们没有穿鞋地习惯,
粗糙的双足在雨水里泡的有些发白,
他们齐齐跪在湿漉漉的地上,
看上去就像是青蛙一样可笑。
然而,
他们身上释放出来的强大气息和说出来地话并不可笑。
这股强大的气息是这十几名苦修士实势和谐统一后的气息,
其纯其正,
令人不敢轻视。
如念咒一般的诚恳话语在雨中响了起来,
伴随着雨水中发亮的十几个光头,
令人生厌。
我等为天下苍生计,
恳求范公子入宫请罪,
以慰帝心。
范闲地脸色微微发白,
只是一瞬间,
他就知道了这些苦修士想做什么。
为天下苍生计,
那自然是有人必须认错,
有人必须退让。
庆国只能允许有一个光彩夺目地领袖,
而在这些苦修士们看来,
这个人自然是伟大的皇帝陛下。
苦修士们敏锐地察觉到了庆国眼下最大的危机,
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
他们决定替皇帝陛下来劝服范闲。
在他们的心中,
甚至天下万民的心中,
只要范闲重新归于陛下的光彩照耀之下,
庆国乃至天下必将会有一个更美好的将来。
若我不愿呢?
范闲看着这些没有怎么接触过的僧侣们,
轻声说道。
场间一片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细雨还在下着,
落在苦修士们的光头上,
檐上的雨水在滴嗒着,
落在庆庙的青石板上。
许久之后,
十几道或粗或细,
或大或小,
却均是坚毅无比、
圣洁无比的声音响起。
为天下大商省用,
请您安息安息。
在雨中听到这句话,
范闲止不住的笑了起来,
笑的并不如何夸张,
那半张露在帽外的清秀面容,
唇角微微翘起,
带着一丝不屑,
一丝荒唐。
这是他最真实的内心反应。
大概连他也没有想过,
在雨中入庆庙居然会遇见这些苦修士,
而且这些苦修士所表露出来的气质竟是那样的怪异。
神庙是什么?
天底下没有几个人知道。
唯一对那个缥渺的所在有所了解的,
毫无疑问是陪伴着肖恩死去的范闲。
在重生后的日子里,
他不止一次地去猜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一直没有什么根本性地揭示。
这个世界上侍奉神庙的祭祀苦修士或者说僧侣,
范闲知道很多,
其中最出名的毫无疑问是北齐国师天一道的执掌人苦荷大师。
然而,
即便是苦荷大师,
想来也从来不会认为自己禀承了神庙的意志,
怜惜苍生劳苦便要代天行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