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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集
李二屏气凝神
气海下沉
轻轻踏出一步
一场大战
没有任何招式的汉子破天荒摆出一个古老拳架
一身拳意
沧桑古朴
刚猛无比
已经跌入八境的老宦官骇然瞪眼
随着笼罩整座京城的云雾开始下垂
京城内所有中五境的炼气士和六境之上的纯粹武夫
明显感受到气机流转的滞缓不畅
更有一位籍籍无名的落魄说书先生面露讶异
犹豫片刻
还是放下了手上的惊堂木
告罪一声
不顾骂骂咧咧的听众们
走出临时搭建的说书棚子
老人向皇宫那边抬头望去
心情有些沉重
负责为说书先生弹琵琶的少女来到身边
轻声问
师父
怎么了
老人轻声回答
有九境武人硬闯我大隋皇宫
恐怕师父得亲自去看看
少女怀抱琵琶歪着脑袋天真烂漫
师父你是堂堂十一境大修士
而且师父是咱们大隋的首席供奉
能够不受护城阵法的禁制以十一打八
多不好意思呀
略微驼背的老人叹了口气
哎
谁说一定是十一打八呀
不好说呀
万一真给那人打破了瓶颈
阵法限制就不再存在
加上师父的境界虽是十一
可又不是那精通杀伐的剑修和兵家
师父我从来不算真正擅长厮杀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晓得诸多修行内幕的少女一脸惊骇
脸色雪白
颤声说
那师父你一定要小心啊
说书先生嗯了一声
轻轻跺脚
铺子这边灰尘四起
遮天蔽日
等到灰尘散去
佝偻老人已经不见身影
李哈二一步一步踏在虚空处
壮实身形再次出现在武英殿广场上
先是从八境巅峰一路破开那道天地间无形的大道屏障
重返九境
然后再度升至九境巅峰
最后当汉子闭上眼睛
缓缓递出一拳
轻声说
给我起开
四周好似有无数枷锁同时崩断
汉子身边的虚空之间出现一条极其漆黑的缝隙
纵横交错
夜里
二位圆心刚风四起
卷起无数砖石尘土
武英殿广场上平地起龙卷
当李二收起拳架收手站定
那条高达天幕的龙卷风瞬间消散
屹立于广场中央的矮小汉子睁眼后
用悄不可闻的嗓音低声说
十境的感觉确实舒坦
比起吃儿子剩下的鸡腿儿滋味是要强上一点点
站在屋檐下等待消息的大隋皇帝看到山崖书院的高大老人快步走来
大声说 呃
陛下
可以收手了
身边有清风拂过
身形佝偻的说书先生站在皇帝身侧
轻声叹息
哎
再打下去
除非舍得拆掉半座京城才行
大隋皇帝
心湖之间
更有蟒服宦官火急火燎的嗓音激起涟漪
传递心声
那人竟然借机破境跻身武道十境
陛下绝不可继续硬碰硬了
大隋皇帝并未慌乱
只是由衷感慨啊
虽然亲眼见到
但是可想而知
国英殿那边必是景象壮观的一幕啊
大隋皇帝转身对那位说书先生竟然恭恭敬敬作揖行礼
低头说
恳请老祖出面邀请那人来此
茅小冬大步走近劝说
哎 陛下
我去更妥当些
那人啊
是我们书院一个孩子的父亲
是听说他儿子给人欺负得惨了
这才气不过要来皇宫跟陛下讲讲道理
陛下之前不愿意见
现在人家给逼得破境
成为宝瓶洲第三位武道止境大宗师气势正值巅峰
可就未必愿意收手了
大隋皇帝笑了一笑
呵
那就劳烦茅老走一趟
寡人在养心斋等着
等到高大老人一掠而去
那位说书先生轻声说
此番行事合理却不合情
是你错了
大隋皇帝点头
嗯
这件事是晚辈有错在先
之前风波则是大隋有错在先
两错相加
他苦涩的说
哎 老祖宗啊
这次有点难熬啊
一身衣衫清洗的泛白的年迈说书先生微微一笑
既然事已至此
要么你诚心认错
要么陪他一打到底
当然不省力可以省心
你就不用多想了
大隋皇帝会心
省心
还是老祖宗想的透彻明了
老人拍了拍大隋皇帝的肩膀安慰
哎
坐龙椅穿龙袍
担系着整个江山
有些错事是难免的
要是我坐在你的位置上
不会做得更好
你无需自责
当初我力排众议选你继承大统
我至今还是觉得很对
等了出乎意料的长久时间
站在养心斋外边檐下廊道的大隋皇帝才看到茅老身边跟着一位貌不惊人的汉子一起大步走来
茅小冬笑容古怪
陛下啊
他叫李二
是咱们山崖书院学生李槐的父亲
他执要步行前来面见陛下啊
说是在别人家里飞来飞去
不是跟人讲道理该有的态度
大隋皇帝哭笑不得
一直心弦紧绷的说书先生则如释重负
一起走入养心斋
屋内只有四人各自坐下
大隋皇帝
说书先生
山崖书院副山主
李槐他爹李二
李二开口说
想见陛下太不容易
瞬间气氛凝重起来
大隋皇帝都不知道如何作答
好在李二自己已经开门见山
欺负我儿子的人有上柱国韩家
楠溪楚氏
怀远侯在内五六大家子
恳请陛下让他们这些家族的老祖宗出山
我李二跟他们一一打过
若是他们觉得我欺负人
没关系
他们一起登场就是了
法宝兵器什么的可以跟朋友多借一些
就是需要麻烦陛下在京城找一个大一点的僻静地方
好让我们双方放开手脚
实在不行去京城外也行
茅小冬忍住笑意
差点没幸灾乐祸的笑出声
说书先生瞪了他一眼
茅小冬回了个白眼儿
大隋皇帝有些目瞪口呆
轻声问
还要再打一场才行
李二闷闷的说
我来这里本来就不是跟你打架的
只是你这皇帝陛下不愿意露面
非要打
我就只能陪着你们打好了
我真正要打架的一开始就是那些欺负我儿子的
所以说孩子打架很正常
如果只是这样
哪怕李槐给学舍同龄人合伙打了
我这个当爹的再心疼儿子
一样不会说什么
可哪里有他们这么牛气冲天的
仗着家世好一些就觉得可以欺负人了
道歉也没有
连偷的东西也不还
李二说到这里
沉着脸
你们大隋如果觉得道理在自己这边
那我们就继续开打
我知道你们大隋底子厚
不怕折腾作我李二就奇了怪了
大隋当官的如果都是这个鸟样
我儿子李槐如果以后就在这种地方读书
能读出个什么来
李二当场就望向那位说书先生
老先生
你算一个能打的
之前穿红衣服的只算半个
佝偻老人正在喝茶
差点被茶水给呛到
大隋皇帝笑了一笑
那行
寡人可以捎话给那几个家族
让他们的长辈出山
只是怀远侯那边有点问题
怀远侯虽是开国武将功勋之后
可他家族老祖早已逝世
自己也只是个寻常人
连武夫都算不上
李二显然对此早有准备
那就让怀远侯花钱请个人
我不计较这个
大隋皇帝问
需要那些家族向李槐公开道歉吗
李二摇摇头
一群老头子大老爷们儿跟一个孩子道歉算怎么回事
不用
而且我也不希望我儿子在山崖书院没法安静读书
只不过是我看不惯那些家族的行事作风而已
在打过之后
自有那些老的回家教训小的
这就够了
大隋皇帝略微松了口气
燕二先生确实明理
早知如此
寡人应该早早与你相见
李二赶紧摆手
哼
我可不是什么先生
茅老才是书院里传授李槐学问的两个夫子
还主动跟咱们家一家四口聊了大半天
也能算是真正的先生
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那才是读书人
茅小冬微笑不语
这个面子给的比天还大了
说书先生听到这里
终于开口笑了一笑
这次算是不打不相识嘛
李槐有你这么个讲道理的爹
以及李槐能够在大隋京城求学
都是我们大隋的幸事好事啊
李二瓮声瓮气的
客气话我不会说
我反正今儿就在这等着
等着那些家族的人出来打过一场
皇帝陛下
事先说好
我得早些回书院
让那些人别故意拖着我
到时候就别怪我一家一户找上门去了
大隋皇帝给茅小冬使了个眼色
然后起身
寡人这就去让人传话
茅小冬紧跟其后离开养心斋
留下李二和说书先生
大隋皇帝有些愁容和高大老人并肩走在廊道
茅老何以教我
茅小冬笑了一笑
很简单的
让那些家族的话事人
不管能打的还是不能打的
哎 好吧
其实在李二眼前就没有一个能打的
全部一股脑进宫啊
然后站着不动
就那么杵在那李二跟前
哎
只低头认错
摆出一副挨打不还手的可怜架势
这事儿啊
就算一笔揭过了
哎
陛下放一百个心
李二那么憨厚淳朴的性子
肯定不会出手的
大隋皇帝停下脚步
恼羞成怒
茅老
你说实话
是不是就在等今天看寡人的笑话
茅小冬大笑着摇头
哎呀
实不相瞒
我也不知道李槐有这么个爹
早知道如此
我就早些入宫面圣了
哪里会闹出这么大动静
如今啊
陛下肯定心心念念
指不定将来哪天就会迁怒于书院
得不偿失啊
大隋皇帝给气笑了
哼 迁怒个屁
寡人敢吗
茅小冬突然收敛玩笑意味
小声提醒
哎 陛下
如陛下的长辈所言
眼下虽是折损面子的坏事
但是长远来看
这定然是一桩好事啊
大隋皇帝笑了一笑
寡人没那么糊涂
高大老人语带促狭
呵
陛下如果真糊涂
我哪里敢带着学生们来到大隋呀
大隋皇帝招来宫中内侍
传话下去后问
这次李二愿意点到即止
茅老的锦囊妙计和李槐的两位先生功莫大焉
寡人跟茅老你就不客套了
那两位先生需不需要寡人让礼部嘉勉一番呢
茅小冬神色肃穆拒绝
哎 不用
大隋皇帝疑惑
哦 为何
茅小冬沉声说
陛下要知道一件事
这就是我山崖书院的真正学问所在
何须大隋刻意嘉奖啊
以后十年百年
我山崖书院仍是会如此传道授业
教书育人
为大隋培育呵护真正的读书种子
大隋皇帝心头一震
仿佛是第一次认识眼前的高大老人
心头那一点帝王心性的芥蒂终于一扫而空
大隋皇帝后退一步
是今天第二次作揖行礼
朕为大隋社稷先行谢过山崖书院
高大老人没有躲避
有着十足的僭越嫌疑
就这么堂而皇之接受一位君主的隆重谢礼
他肃容说茅小冬为山崖书院坦然受之
李二离开皇宫的时候
跟茅小冬一起走在那条御用廊墙之中
总觉得给身旁老人算计了一把
有些闷闷不乐
茅小冬笑了一笑
哎呦喂
认错了就行嘛
你还真要打得他们个个躺着离开皇宫啊
以后你儿子要是在京城书院求学很久的
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如今让他们自认理亏
加上那大隋皇帝都觉得欠了你李二一个天大人情
这不挺好吗
李二叹了口气
唉
总觉得这些人是不长记性的
我又不能留在书院
以后茅老你多照顾李槐他们
茅小冬点点头
嗯 应该的
再说了
不是还有那个弋阳郡高氏老祖吗
对吗
一位佝偻老人现身于廊墙之内
点头一笑
对的
李二
这次你主动退让一次
大隋自然就愿意拿出双份的诚意
李二点点头
嗯
希望如此吧
茅小冬笑问
嗯 李二
你在骊珠洞天就是九境武人了
怎么还活得那么窘迫寒酸呢
如今更是十境武人了
整个东宝瓶洲的武道前三甲
而且战力肯定还要在宋长镜前头
就没想着告诉家里人
好歹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嘛
李二摇摇头
哦
给我媳妇儿穿上花衣裳
穿金戴银
让李柳有一大堆胭脂水粉
李槐每天大鱼大肉
就真是对他们好
我觉得不是
茅小冬打趣儿
嘿
万一你媳妇子女觉得是呢
李二仍是摇头
有人让我不许那么做
这是一方面
二来我自己也是这么觉得
以前在小镇上
就我媳妇他家那些的亲戚
哼
那还不得坏事做尽
到时候我怎么办
打死他们
跟他们讲道理人家会听
还不是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
最后肯定只有我媳妇最伤心
自家和娘家两头难做人
当然了
在骊一珠洞天里边
家境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二完全收敛气势之后
真是比普通汉子还不如
缩头缩脑的模样
但是言语之间眉飞色舞
再不像以往在小镇那般臊眉耷眼窝窝囊囊的
虽然一直待在屁大地方
可这点道理我还是想得通的
一家人安安稳稳的
谁都饿不着
女儿媳妇想吃就吃得上肉
嘴馋了我也能喝得上口酒
比啥都强
李二望向廊墙外的京城风景
有句话放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我哪怕真的是个窝囊废
可如今在我儿子心里
我李二已经是个还不错的爹
没给他丢人现眼
你们知道我李二知道这个后有多开心吗
李二一想到这里
就告辞一声
一闪而逝
火烧屁股的赶往东华山书院
除了想念那娘仨儿
再就是一件关于儿子的事情
他李二如今可以出手了
茅小冬感叹
唉
李二算是活明白了
他很多聪明人远远不如他
说书先生一笑
甲子之前的十境武夫怎么可能真是蠢人呢
不过这位佝偻老人唏嘘
不过就目前看来
还是三人之中战力最弱的大骊藩王宋长镜最有希望达到那个境界
不单单是宋长镜年纪最轻这么简单
茅小冬点头
嗯
宋长镜的武道心性之好
比年纪轻轻还要可怕
佝偻老人笑问
你是说那人以绝对碾压的姿势出现在大骊皇宫后
宋长镜敢于誓死不退吧
茅小冬笑着反问
你是想问大骊的白玉楼到底是真是假吧
两位算是活成精的老狐狸并肩而行
视线没有任何交汇
李二回到住处的时候
媳妇儿他们正在吃饭
林守一弄了两大食盒的饭菜
满满当当的一桌子
妇人跟李槐坐一条长凳上
李柳和林守一相对而坐
还有一条凳子留给了迟迟未归的汉子
两手空空的李二走到门口才记起忘了买点东西
因为有林守一在场
妇人只是丢了个等下再跟你算账的眼神
李二搓着手坐下后
发现还有一坛酒
李二看了眼林守一问
要不一起喝点儿
林守一犹豫了一下
点点头
我酒量不好
就陪李叔叔稍微喝点李
李二咧嘴一笑
酒量不好怎么行
妇人怒说
怎么不行了
家里有一个酒鬼还不够
林守一多聪明一人
顿时手一抖
差点把递过去接酒的大白碗给摔在桌面上
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冷峻少年在这一刻笑得如何都合不拢嘴
李二爷给妇人吓得一哆嗦
同样差点没拿稳酒坛
李槐使劲啃着油腻的大鸡腿儿
含糊不清的说
爹
明儿我去山脚帮你买坛好酒
钱我跟林守一借
以后先让陈平安帮我还
你只管喝
李二笑逐颜开
重重唉了一声
像是从儿子那边得到了一道法外开恩的圣旨
奉旨喝酒
在媳妇儿面前就心里不虚啊
妇人在儿子这边哪
一向是和颜悦色说话的
酒可以买
买最便宜的就行了
你爹喝好酒那就是糟蹋银子
李二给林守一倒了大半碗酒
再给自己倒了一碗
点头笑
哎对对对对
便宜的就成
不用好酒
李槐翻了个白眼儿
娘
你这么管天管地的
真不怕爹哪天跟小狐狸精跑了呀
妇人朝坐对面的汉子媚眼一抛
暗藏杀机
哈胆
再说了
那也得有人要才行对吧
汉子赶紧喝完一大口酒
点点头
啊 是是是
没人要啊
妇人一拍桌子
没人要是一回事儿
你心里有没有歪念头又是一回事儿
说 有没有
汉子立马放下大白碗
挺直腰杆保证
嗯 绝对没有
然后妇人就斜瞥一眼正襟危坐喝着酒的林守一
再笑着对自己女儿说
柳儿
以后要找个老实嫁了知道不
才不会受欺负
只女微微点头
始终笑而不言
只是俯身给李槐碗里加了一块剔去鱼刺的鱼肉
林守一只敢用眼角余光偷偷看少女
酒才喝了一小口
有些醉醺醺
痴痴然
就像是看到了世间最美的山水画卷
第二天
李槐偷偷给他爹买了一壶好酒
拉着他爹在湖边蹲在一旁
看着他爹喝酒
小声叮嘱
这壶贵
爹你先喝着
那壶便宜的放在屋里头了
回头饭桌上再喝
娘亲就不会说你了
李二笑着点头
使劲喝酒
汉子觉得这比什么跻身十境高兴多了
汉子憨憨的问
老贵了吧
孩子双手托着腮帮看着自己爹
笑脸灿烂
答非所问
爹你放心我在书院过得挺好
真的
你们还能来看我一趟
我可高兴了
汉子点点头
只敢低头喝酒
差点喝出泪一花儿来
他这才想起昨天回来的比较急
好像忘了还有个蔡京神没见着
等喝过了酒
这次就不去讲道理了
打一顿再说吧
茅小冬出现在雅静小院
看到吊儿郎当哼着小曲的白衣少年正盘腿坐在石凳上
对着那盘棋局
两手张开分别放在黑白棋盒的边沿上入神思考
同时手指轻轻拍打棋子儿
发出重重叠叠的清脆响声
在高大老人出现后
崔东山轻声问
如何了
李二大爷
有没有拆烂皇宫
茅小冬来到石桌旁
瞥了眼胜负趋于明朗的棋局
没看出太大的名堂
就不再费神坐在一旁
你
或者说你们两个到底有什么谋划
崔东山不转头
啧啧开口
这才到了东华山没几天
就开始为大隋江山操心了
小冬啊
真不是我说你
见异思迁没啥
可喜新厌旧如此之快可就不厚道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