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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六年四月十三日
亲爱的孩子
一百多天不接来信
在你不出远门长期巡回演出的期间
这是很少有的情况
不知今年各处音乐会的成绩如何
李斯特的名奏曲练出了没有
三月十八日自己指挥的效果满意不满意
一月底曾否特意去美和董事合作
即使忙得定不下心来
但是报道一下具体事总不至于太费力吧
我们这多少年来和你争的主要是书信问题
我们并不苛求
能经常每隔两个月听到你的消息已经满足了
我总感觉为日无多
别说聚首
便是和你通讯的乐趣
尤其读你来信的快慰
也不知我还能享受多久
两目白内障依然如故
据说一般进展很慢
也有到了某个阶段就停滞的
也有进展慢的察觉不到的
但愿我能有此幸运
不然的话
几年以后等白那张硬化时动手术
但开刀后的视力慢万不能与以前相比
无论看远看近都要限制在一个严格而极小的范围之内
此外
从一月起又并发慢性结膜炎
医生说经常昏花
即由结膜炎分泌物沾染水晶体之故
此病又是千丝的厉害
有拖到几年之久的
大家劝我养身养心
无奈思想总不能空白
不空白神经就不能安静
身体也好不起来
一闲下来更是上下古今的乱象
甚至置身于地球以外
不是托斯托耶夫斯基似的胡思乱想
而是在无垠的时空与空间中
凭一些历史知识发生许多幻想
许多感慨
总而言之是知识分子好高骛远的通病
用现代语说就是犯了客观主义
没有阶级观点
其实这类幻想
中间也掺杂不少人类的原始苦闷
对生老病死以及生命的目的等等的感触与怀疑
我们从五四运动中成长起来的一倍多少是怀疑主义者
正如文艺复兴时代和十八世纪法国大革命前的人一样
可是怀疑主义又是现社会的思想敌人
怪不得我无论怎样也改造不了多少
假定说中国的读书人自古以来就偏向于生死的概叹
那又中了士大夫地主阶级的毒素
因为不劳而获才会由此空想的
余下说来说去
自己的毛病全知道而永远改不掉
难道真的是所谓彻底检讨坚决不改吗
我想不是的
主要是我们的时间观念
或者说时间观念和空间观念比别人强
人生一世不过白驹过隙的话
在我们的确是极真切的感觉
所以把生命看得格外渺小
把有知觉的几十年看作电光一闪似的快而不足道
一切非现实的幻想都是从此来的
你说是不是
明知浮生如今的念头是违反时代的
无奈越老越是不期然而然的有此想法
当然
这类言论我从来不在人前流露
便在阿敏小荣之前也绝口不提
一则年轻人自有一番志气和热情
我不该加以打击或泄他们的气
二则任何不合时代的思想绝对不能影响下一代
因为你在国外
而且气质上与我有不少相似之处
故随便谈及
你要没有这一类的思想根源
恐怕对舒伯特某些晚期的作品也不会有那么深的感受
近一个多月
妈妈常梦见你有时在指挥
有时在弹协奏曲
也梦见米拉和凌霄在我们家里
她每次醒来又喜欢又伤感
昨晚他说现在觉得睡眠是桩乐事
可以让自己化为两个人
过两种生活
每夜入睡前都有一个希望
不仅能与骨肉团聚
也能和一二十年隔局的亲友会面
我也常梦见你
你琴声的音乐在梦中非常清楚
从照片上看到你有一幅中国装裱的山水小钟堂
是针迹还是复制品
是近人的忆
古代的本月份只有两整天天晴
其余非阴即雨
江南的春天来的好不容易
花蕾结了三星期
仍如花生米的身上丝棉袄也被脱下
一九六六年六月三日
国内文化大革命闹得轰轰烈烈
反党集团是量你在英亦有所闻
我们在家也为之惊心动魄
万万想不到建国十七年还有残余资产阶级混进党内的分子敢如此猖狂向党进攻
大概我们这班从旧社会来的人对阶级斗争太麻痹了
愈血眼愈花
下回再谈
一切保重
问米拉好
妈妈正在为凌霄打毛线衣呢
五月底来信及孩子照片都收到
你的心情我全体会到
工作不顺手是尝试
顺手是例外
彼此都一样
我身心交疲
工作的苦闷过去比你更厉害得多
妈妈五月初病了一个月
是一种病毒所致的带状孢疹
在左胸左背
很难受
现已痊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