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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林回忆说
我是一九六八年二月九号被抓进去的
一九七零年二月十五号放出来
关在省公安厅拘留所
正八井的监号啊
每个间号八平米
我那个间号呢
最多时候灌了十个人
我头天晚上进去见个人
面熟
仔细一看呐
那也是哭笑不得呀
这竟是省公安厅长魏子民
可连省委第二书记李范武
副省长陈雷都抓起来了
这公安厅长算啥呀
开头不让放风
不让说话
不许躺着
只能坐着
还不能靠墙
这说不定啥时候啊
这造反派就进来拿人来了
拿完人回来以后
都鼻青脸肿的直不起腰
剃了鬼头的
有的直接就没了
也不知道弄哪去了
陈雷 李敏
张瑞林等人都在那儿
陈雷关了个八年抗战
李敏这小姑娘关了四年
张瑞林跟陈雷差不多
我呢
关两年多算少的
都不叫名
叫号
我是八十一号
陈雷二十号
李敏二十一号
呃
张瑞林是多少号来着
忘了
张瑞林当年那也是有号的
前面咱们讲过
南满一军士兵是编号的
从参军那天就有号没名了
东满吉东
北满没编号
这回也有了
赵明山回忆说
有号好啊
当年保密
这文化大革命也保密了
有的呀
就这么躲过去了
俺是没躲过去
谱子里有人知道俺跟队伍走了几年
问俺是不是当胡子去了
俺说俺当的是红军
打日本子啊
造反派说你糊弄谁呀
南方才有红军
东北这哪来的红军呢
俺说那时候抗联就叫红军
俺参加的是杨靖宇领导的正八经的共产党的红军抗联
造反派说你哪儿当的抗廉呢
俺说我在老秃顶子在长白山
他们说那是山林警察
是汉奸
打
然后就把俺吊起来打
俺这左胳膊到现在也不能朝上弯呢
洗脸只能用一个手
你说俺一个老农民
倒没啥可开除撸嘎子的
可这下手废了
还咋干活啊
这一家人咋吃饭呢
单立志回忆说
造反派说我是假党员
我说我这党员要是假的
那我这辈子也没啥真的了
他们问你填表了吗
我说现在入党要写申请书
填志愿书
我们那时候没这事儿
又问你参加在家里还拜把子了吧
我说这个是真的
我告诉他们是咋回事
要想把抗廉弄明白再说清为什么
那真是不太容易
好在是亲历者
过来人
结果这一解释啊
又成了态度问题
罪加一等
抗拒从严了
那时候啊
大小是个干部
那就是走私派了
抗廉呢
一个胡子一个苏修特务
几乎是人人有份儿
许多人还是日本特务
朝鲜特务
国民党特务
双料三料四料特务
抗联是给苏联搞过情报
是苏联特务
可我们搞的那是日本子的情报啊
当时苏联是帮助中国抗战的呀
苏联红军那是解放东北的呀
那时候离苏修还二十多年呢
你说这挨得着吗
这不关公战群雄了吗
张瑞林当年耻骨被子弹打碎
一只胳膊骨折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
这又一条腿被打残废了
要说他心里能没有怨器吗
那是不可能的
他曾经吃力的张口道
我这辈子别的都没啥
就嘴上这伤
太缺德了
说话不得劲儿
满口牙就剩右上边一个石牙了
喝小米粥的最好了
树皮汤野菜汤也行
干的用舌头团吧团吧也就进去了
吃大饼子呢
用手掰开捏碎
放嘴里
喝口水咽下去
那时候粮食最多的就是煮苞米粒子
大家伙嚼的那个香啊
我得用石头枪把子把它捣烂乎了
然后我才能吃下嘴儿去
解放以后好了
别人吃干的
我吃稀的
面条疙瘩汤啥的
这也是特殊话了
可也不是好吃好喝的特殊话呀
这一大堆罪名中啊
就有了一个反革命修正主义分子
卢连丰回忆说
一九四六年的春天
四平那边跟国民党打的炮火连天
这边在哈尔滨阿什河街一栋三层楼里啊
办抗联研究班儿
研究抗联的叛徒特务汉奸
我老婆也给弄进去了
门口站双岗
裤腰带没收
盛饭的时候还得一手提着裤子
葛万才呢
被吊到电扇钩子上打
他参加抗联以后
鬼子把他爹抓去
身上绑块石头
沉僵了
日本投降后听说了
精神就不大好了
再这么一研究
这人就彻底疯了
还有一个马万峰
还有一个姓张的
说他俩要杀王明贵
绑下楼去
正碰到王明贵上楼一问一听
王明贵说哪有这事儿
这才放了
轮到我了
说我在通河叛变
我说没有
他们说那么多人叛变了
你为啥不叛变
我就这么跟他们说的
这你们是不是也叛变了
有人上来要绑我
我抄起把凳子
说谁敢上来我就干死谁
我跑去省政府找冯仲云
说不干了
回家种地去
他安慰我说这事儿啊
不能耍态度
有人不了解抗廉
问啥说啥
配合组织讲明白也就行了
又说我的老丈母娘在通河被斗争了
她已经打电话了
没事了
哎
那时候啊
这林彪净整抗联呢
到了文革
那整得就更狠了
有的老人回忆说
日本投降以后
国民党说东北从来没有过共产党领导的军队
不承认抗联
北京建立抗日战争纪念馆
我去看了
有八路军
有新四军
就是没咱抗联
抗联抗战那叫十四年呐
俺们给中央反映情况
有抗联了
到了文化大革命
林彪四人帮又不承认抗联了
现在就**鬼子承认我们
打我们
所有后来幸存的抗廉老人
在文化大革命中
几乎就没有不被触及的
张瑞林回忆说
十二支队打赵元成
抓住日本参事官的是新兵程化亭
十五岁的小孩
跟鬼子摔跤可勇敢了
文化大革命的时候给整死了
李桂林回说
我那个表兄刘清风说
打日本鬼子还打出罪了
憋气儿窝活死了
李敏回忆说
张英华
梧桐河模范学校音乐教师
那年才十八岁呀
漂亮 活泼 大方
说话跟唱歌似的
是我们这些小丫头小小子的偶像
九一八事变之后
参加宣传队
唱歌 演讲
宣传抗日救国
后来跟汤原县委书记李春满结婚
生个女儿
还送人了
下落不明
李春满牺牲以后
又跟张兰生结婚
生个儿子
也死了
四零年在铁力密营被俘
日本投降后出狱
跟个农民结婚
生了仨孩子
这回孩子都活下来了
他却在文化大革命中给整死了
这可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老革命啊
这是一天福也没想着啊
前边咱们已经说过了
连冯仲云那都是在文革期间被活活打死的
冯仲云这样的好人也不放过
那个年代究竟是怎么了
曾经审讯过于天放的日本战犯中西正直在供词中说
我尊敬为正义而舍生的于天放将军
提起追星
今天很多人就会想起歌星
影星
追他们的粉儿
那是没头没脑的
而在抗战胜利后的东北
于天放
冯仲云和他的战友们所到之处
那些像着落魔似的涌向他们的人们
追逐的是我们中华民族之星
抗战的英雄
是金子般的民族英雄
英雄是我们中华民族的英雄
他们是骄傲和巨大的精神财富
而当英雄被视作粪土时
就知道
在那个肯定是疯了的年代
我们失落的
还有远比经济到了崩溃边缘更可怕的东西
而这种影响
好像到现在为止
仍然没有摆脱
凡经过文革的人
对这样的话不会陌生
做事任职
叫他左喽
那也不能让他右喽
而这句话
是一九三六年七月六日
前伍军一位师长就经常挂在嘴边的
联想到东北反民生团杀了多少人
以及关内打AB团
诉托等等
对于那乱套的十年是怎么来的
从哪儿来的
是不是多少就有点眉目了呢
幸存者缭若陈星
从当年的文件到后来的抗联注数
都难得少了这句话
而经过那场十年的浩劫之后
这缭若的陈星就更寥寥了
抗联退到苏联之后
陈雷几次回国执行任务
每次归来
在迎接的战友中
一眼就能看到李敏
恋爱中的一对青年男女心头一阵急跳
还活着
我们还都活着
二十号陈雷是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六日被抓走的
先牛棚后拘留所
不久李敏就成了二十一号
偶尔得知彼此都在那儿
夫妻俩的心头一阵狂喜
还活着
我们还都活着
同样八平米的女监
睁眼那都是犯人
闭眼全是抗廉
当年六军最小的女兵就闭着眼睛在脑子里过电影
这一个个历历在目
因犹在耳
可像他们这样的幸存者还有几个呢
义勇军进行曲
国际歌
露营之歌
列宁诞生歌等旋律就在耳边响起
编一本东北抗日联军歌曲选的念头就在这时萌生了
反正待着也没事干
这专案组的人见他写的不是交代材料
就都给没收了
之后呢
他就在心里唱
李敏说
刚关进来的时候真受不了啊
心里头特别堵得慌
说抗联是胡子
特务 叛徒
我就跟他们辩论
我对专案组的人讲
抗联十四年抗战中犯过错误
我们这些人在后来的工作中也有这样那样的错误
但你说抗战打鬼子也错了
那天底下还有没有对的事了
从黑龙江
北京到广东
从省军籍到农民
天南地北幸存下来的抗联人都是这样串供的
几乎他们说的都是一样的话
老人们都说
那时候能挺过来
就是坚信抗战打鬼子到什么时候也不会错
迟早会有拨乱反正的那一天
那么于天放呢
这位遇事陈庆越狱
从计划到实施都周密的滴水不漏的人
九死一生逃过鬼子的秘密监狱
这回为什么要选择自杀呢
用那时的话讲
这好像叫自决于党
自觉于人民
他是不是挨打莫过于心死了呢
而时间转到了二十一世纪的现在
又有多少人知道抗廉的故事呢
又有多少人气得抗廉呢
在网络上
一提到东北
好像马上就会有人以傲慢的偏见来写下那段让人愤恨的词句
一枪不放丢东北
东北人都是亡国奴
也不知道在那被战的十四年间
关东军的十八万人到底是死在了谁的枪下
看来记得抗联最深刻的人就是鬼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