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集。
古庙废墟里传来的嗡嗡钟声渐渐微弱,
渐趋平息。
已经碎成无数树皮残屑的大树根旁,
一身麻衣尽碎的北齐国师苦荷,
眼眸里透着清湛的目光,
静静地看着悬崖边的庆国皇帝。
他体内那股暴戾的霸道真气终于随着钟声的停止平息了下来。
然而他清楚,
自己的五脏六腑十三环经脉已经被这股真气侵伐成一片混沌。
即便是神庙,
也救不了自己。
明白了现实,
便马上接受现实。
身为大宗师的尊严与心境,
令苦荷大师的面容十分平静,
他看着庆帝,
轻轻叹了一口气,
两眼已将这件事情看的通通透透,
所有的人都败了,
败在对方二0年的隐忍伪装之上。
这是一个极其可怕而且可敬的对手,
能够隐忍这么久而没有让任何人嗅到风声,
这比庆帝本身是位大宗师的震惊真相还要令苦荷感到敬佩。
在这一刻,
苦荷不禁想起了离开上京前与太后和皇帝的数番对话,
当时自己那位孙儿便有些不祥之兆,
然而苦荷依然飘然而来,
因为他与四顾剑做了充分的准备,
可是这二位大宗师就是没有预料到皇帝的出手。
机关算尽,
反倒是误了卿卿性命。
哎,
苦荷轻叹一声,
脸上浮起一片知天命的笑容,
不自禁地轻声吐出范闲的孩子在书中记下的一句话,
若以坚韧隐忍而论,
这世上万千人中,
没有任何人的心性能比庆帝更为强大。
败给这样的对手,
虽替齐国感到丝丝担忧,
但苦荷大师却没有什么悔意。
就在皇帝出手的一瞬间,
手掌握紧铁钎,
旋即放下。
如是者三次的五竹终于完全松开了铁钎,
将两只手负到了身后,
黑色的布在他的脸上,
迎着东山风雨飘着。
宗师大战时,
山顶上所有的人们都跪伏在地,
用身体的颤抖表示自己的敬畏,
只有他冷漠甚至有些木讷地站着,
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苦荷坐于树,
四顾剑响于钟。
五竹微微侧头,
一向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
唇角依然止不住的多了一丝牵扯。
皇帝是大宗师的事实必将给整个天下带去震惊。
然而,
五竹依然只是偏了偏头,
隔着那层黑布静静地看着皇帝,
就像看着一个很古怪的事物,
并没有把他当成天上的太阳来看待。
这一瞬间,
五竹似乎想起来了一些什么,
但似乎马上又忘记。
他的眉头极其难得地皱了皱,
记起了陈萍萍曾经说过的一些话,
在悬空庙刺杀之后,
陈萍萍曾经笑着说准备让五竹看一出戏,
结果没有看到什么戏。
皇帝变身大宗师的戏,
看来全天下人都不知道的秘辛,
终究还是被皇帝最亲近的老跛子猜出了些许,
但他为什么要让五竹开这场戏?
五竹开始思考,
他有很多话想问皇帝,
可是一时间却不知从何问起,
千头万絮总是抽不出那一丝来。
而且,
此时的大东山并未真正平静,
苦荷和四顾剑虽遭重创,
可他们毕竟没有死,
以皇帝的性情,
既然亮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牌,
自然不会留下任何遗漏。
所以,
五竹中断了思考,
往前轻轻踏了一步。
他这一步,
让场间所有的人都感到了一丝害怕和惊恐。
这位一身黑衣的神秘人物,
虽然没人知道是谁,
但先前几位大宗师的态度已经表明,
他也是一位宗师级的绝代高手。
在此刻状况下,
如果他暴起出手,
只怕四大宗师包括皇帝在内,
都会倒在血泊之中。
但五竹并没有出手,
他只是静静看着皇帝,
真正有动静的,
却是古庙深处废墟尽头遮盖住四顾剑的那块黄布。
那块黄布忽然间动了起来,
似乎有人正试图在黄布下站起来。
断了一臂身受王道一拳崩体道四顾剑难道还能站起来?
难道大宗师的身体真的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范畴?
皇帝的眼睛眯了眯,
望向了那里,
所有人都随着陛下的眼光望向了那里,
苦荷也不例外。
然而这位国师只是略微苦涩的笑了笑。
黄布被人用力撕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年青人从布下钻了出来,
他一边咳嗽着,
一边将黄布撕成布条。
他的脸上一片坚毅沉着,
虽然遍布鲜血,
却没有一丝惊慌,
虽然不停咳嗽,
但没有中断手中的动作。
大东山顶这么多双眼睛望着他,
尤其是还有远远超出尘世凡畴的强大人物盯着他,
可他却像是根本感受不到,
只是低着头动作。
他不是四顾剑,
他是四顾剑的关门弟子王十三郎。
十三郎认定一件事情便会去做,
而从来没有在乎过别人会怎么看,
别人会怎么阻止。
所以,
他身为剑庐弟子,
却应范闲之命,
在山门处力抗叛军。
他被叶流云一手击飞数十丈,
却依然奋勇地爬到了山顶。
他准备继续完成自己的任务,
然而却看见了自己的恩师被人砍断了右臂,
击倒在地。
于是他站了出来,
撕开黄色的布条,
将断臂重伤后的师尊背到了背上,
用那些布条紧紧地绑在身上,
右手啪的一声砍断一根倒地的细梁,
握在了手上,
走出古旧庙宇的门口,
面对着山顶上的所有人。
四顾剑伏在徒儿的身上,
他的胸腹部已经被打出了一个凄惨的大洞,
鲜血淋漓落在了王十三郎的身上,
紧接着滴落在地。
他的脸上是一抹凄厉的笑容,
笑容里却是无比快慰,
因为他伏在自己最疼爱的徒儿身上。
浑身是血的王十三郎背着浑身是血的师父,
黄色的布条瞬即被染成鲜红之色,
他的手中握着细细的梁木,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恐惧之色,
只是狠狠地盯着穿着龙袍的中年男子。
意思很简单,
他要背四顾剑下山,
谁要来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