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集。
童年时,
若若很小就从澹州回了京都。
自从若若会认字、
会写字之后,
范闲便开始与她通信。
凭借着庆国发达的邮路,
兄妹二人的书信在京都和澹州之间风雨无阻的来往,
每月一封,
从未间断。
直至庆历四年,
范闲入了京都,
不知道写了多少年的信,
这些信里不知道蕴藏着兄妹二人多少的情意。
在信中说,
红楼将其他事情互述两地的风景人物,
家长里短,
琐碎林林总总,
不一而足。
而正是通过这些信,
范闲成了妹妹在精神方面的老师之一。
范若若自幼被这些信中内容薰陶着,
心境态度与这世上的绝大多数女子不是,
与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人都不太一样。
她依然孝顺父母,
疼爱兄弟,
与闺阁中的姐妹相处极好,
但是她的心中却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
一个相对独立的人格和对自由的向往是那样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偏生她却又不能脱离这个世界生活。
正因为这种矛盾,
让她在京都时成为一位自持有礼、
冷漠拒人的冰山姑娘。
只有后来在范闲面前,
她才敢吐露真心,
所以远赴异国清苦生活。
这种在贵族小姐眼中异常恐怖的人生,
却让她甘之若饴,
十分快乐。
这一切的发端就是信,
就是范闲与她之间的信。
范若若看着信纸发呆许久之后,
淡淡地叹了一口气,
眼眶里有些湿润。
京都里那些朝堂上的争斗离她还很遥远,
她也相信父亲和兄长的能力,
所以她并不在意信上写的那些凶险。
只是这一次,
范闲在信中提到了弘成。
弘成范若若擦拭掉眼角的泪珠,
脑中浮现出那个温和的世子模样,
他要去西边和胡人打仗了,
会受伤吗?
会回来吗?
靖王府和范府乃是世交,
范若若也是自幼和李弘成一道长大,
她知道对方虽然心有大志,
但从本性上来说是个极难得的好人,
除却那些花舫上的风流逸事不说,
对自己也是痴心一片。
此次弘成自请出京,
是要脱离京都皇子间的倾轧,
可她清楚,
这何尝不是自己伤了他以后,
他的一种自我放逐。
可是范若若就是无法接受弘成。
是的,
她那颗被范闲薰染过的玲珑心,
现在比范闲本人还要无法接受这个世界上关于男女的态度,
这是不是一件很荒谬很有趣的事情?
当然,
就算没有花舫上那些风流帐,
就算弘成是个十全十美的人,
范若若依然不能接受自己的一生,
一与那个男子在一起生活。
正如范闲当年在信中讲的某个故事一样,
那些都是很好很好的,
可是我就是不喜欢。
他又写了什么故事逗你哭啊?
屋子门口传来一道懒洋洋、
清扬扬的声音,
啊,
你那个哥哥呀,
在某些方面确实很可恶。
范若若一惊,
抬头看见海棠姑娘穿着一身薄花衣站在门口,
赶紧站了起来,
原来是师姐送信来的,
我还以为是王大人派的人。
海棠双手揣在衣服里,
拖着步子走了进来。
王启年不回来了。
范闲没说。
现在上京城里面是邓子越主事,
你应该见过的。
范若若的手指捏着信纸。
我呀,
是真的很好奇这封信的内容,
居然能让异乡平静的你哭了啊,
师姐莫要取笑我,
哥哥还是如以前那样罗嗦,
哎,
这个我是深有体会的,
师姐不是在上京城,
怎么回山啦?
海棠回山当然不可能是专门替范闲给妹妹送信,
她望着范若若,
微笑着说,
师傅收到了二师兄的来信,
认为你已经可以出山了,
让我来陪你去上京,
去上京城。
嗯,
可我还有好多东西没学,
只是有人想见你,
所以让我带你去一趟。
你喜欢山中的生活,
到时候再回来便是。
师姐不也很喜欢山中的生活,
这屋子我可没敢动,
留着的,
到时候咱们一起住。
听到这话,
海棠却陷入了沉默之中,
姑娘家良久之后叹了口气,
无奈的说,
哎,
便是想归来,
又哪是一两年的事情。
范若若清楚海棠师姐一直和哥哥暗中在做些什么事情,
本来有范闲在中间做桥梁,
她和海棠之间的关系一直不错,
而且说话也比较随便。
可是每每想到远在庆国的嫂子林婉儿,
范若若总是刻意地与海棠保持着距离,
这或许便是女儿家的小心思,
上京城里谁想见我是陛下?
海棠的唇角浮起一丝笑容,
心想自己那位皇帝陛下的心思和范闲一样难猜。
离天一道道门所在的青山并不遥远的上京城内,
那座青黑交杂,
世间独一无二美丽的清美皇宫之中,
天下北方的主人北齐国皇帝陛下正瘫坐在矮榻之上,
那双大脚套着布袜,
透着热气,
身子却歪在一位宫装丽人的怀里。
这位年纪并不大的皇帝唉声叹气的问着身后的丽人理理。
朕一直没想明白,
你说去年夏天我们究竟做了什么呢?
啊,
去年夏天。
好像什么都没做呀。
司理理捧着头,
有些头疼。
自从范闲在给朵朵的信中提到这句话以后,
北齐小皇帝和他身旁这两位女子便陷入了无尽的思索之中,
他们怎么算也没算清楚,
去年夏天自己这些人究竟对范闲做过些什么事情。
那封信只有一句话,
赤裸裸的写着,
像是警告,
更像是一种威胁。
北齐方面有些不明白,
究竟是什么事情让范闲怒成这样。
他们当然没有想到这一切的原因,
只是因为范闲将年头算错了。
他本意是想警告北方的娘子军们,
关于那座破庙的事情,
他已经知道了。
北齐小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
冷冷的说。
去年,
朕通过王启年的手,
送了他一把好剑。
就算他看穿此事,
不感激朕也罢了。
为何还要来信恐吓小师姑呢?
啊,
是那把大魏天子剑?
还是大魏添子剑啊?
字音相同。
北齐小皇帝用了一些时间才听明白了这句顽笑话,
但他没有笑,
反而面色有些阴沉。
司理理心头微动,
知道陛下不喜欢自己太过放肆,
于是安静地住了嘴,
跪坐在了一旁。
北齐小皇帝缓缓坐起身来,
双手顺着额角向后抿去,
系好了乌黑的长发,
两笔英眉挺直,
平静的说。
先不说这些了。
范思辙今天晚上要大宴宾客,
朕让卫华代朕出席了。
你觉得如何?
陛下英明,
把范家老二绑在上京城,
范闲在南边肯定也会老实些。
就算他有些别的想法,
也总要考虑一下自己的弟弟妹妹。
说起妹妹。
那位若若师姑今天也应该到了。
至于你的说法,
则是假话。
不是我们把范家的子女绑在上京城,
就可以要胁范闲,
而是范闲将自己的弟弟妹妹送至本邦,
要我们当保姆。
范闲何等样的人物,
既然敢送,
当然不怕我们将这两个人拿来当人质。
这家伙那时辰在宫里表现的何其温柔旷达。
不与他打交道,
不知道他的阴狠,
可是陛下还是应了下来,
我说的绑,
也不是拿人治的意思。
范若若与范思辙二人在北齐过的好,
范闲的心情也好,
这将来说不定哪天就会投了过来。
哪有这么简单,
他在南庆风生水起,
如今李云睿又已失势,
再也无人敢动他丝毫,
他怎么可能弃了手中无上权柄来投朕?
至于他的这些安排,
只能说明此人像他那个皇帝老子一样敏感多疑,
狡兔三窟,
他只是把朕的国度当成了他家族的一条后路而已。
偏生在江南,
在南朝的内库,
朕需要他的地方太多,
明知道他在利用朕,
也只能应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