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哈夏会会场、
哈尔滨会展中心到松花江江畔公园,
有好长一段路程。
我和卡基娜乘坐出租车前往。
大概对我刚才有意回避的答话有些惴惴不安。
一上,
卡基娜很少说话。
按照中国人的待客习惯,
我让卡基娜坐在前排副驾驶位置,
副带说一句,
这种习惯其实很不妥,
应该让客人坐后排司机后面的座位才合理,
才算尊重,
因为那里最安全。
可习惯的力量是难以抗拒的,
我也只能从俗。
我坐在后排,
看不见卡金娜面部的正面表情,
但能清晰的看到他脸的侧面轮廓。
白皙而精致的曲线,
熟悉而深陷的眼窝,
有力而坚实的双唇,
还有那金色的秀发,
此时有些凝重而仍闪耀着丝丝期望的神情,
只在这脸的侧面轮廓上已是表露无遗了。
毫无疑问,
这是我曾经熟悉甚至爱慕的苏联专家的漂亮女儿。
我知道有卡吉娜这么个人,
还是因秦后沫而起。
大概是1955年吧,
记得不是很准确,
反正是一五计划正在进行的那些日子。
我在哈尔滨市第六中学读初三。
六中是一座很不错的学校,
教学水平一直排在哈尔滨几十所中学的前列,
特别吸引人的是这所学校的外语教学水平很高,
当然那个年代说到外语,
自然指的是俄语。
而在我们班级,
有两个人外语学的好,
一个是前后目。
另一个就是我。
我这个人天生理工,
脑子数理化可以,
外语过得去,
其他可就不堪提起了。
尤其是文学,
毫无悟性,
写篇作文得费牛劲。
至于秦厚木,
说起来复杂得很,
他是华俄混血儿,
父亲是中国人,
中东铁路工程师。
母亲是俄罗斯人,
但并非是来自遥远地方的外国人,
而是哈尔滨当地俄罗斯人的后代,
因为俄语是秦后墓半个母语。
他说起来写起来,
当然略胜一筹。
令老师同学多感意外的是,
他学的最好的竟还不是俄语,
不是理科,
而是语文。
在这里似乎应该说中国语文。
他爱好文学,
中国文学、
俄罗斯文学都喜欢。
他用中文写的作文,
常在六中作文比赛中获得第一名。
只是有一点。
汉语虽然也是他bug母语。
但可能是离开妈妈怀抱之后才学的,
学起来不慌不忙就才华横溢,
可听起来说起来似乎就比别人慢半拍。
他本来就叫后木。
又有个俄语名沙姆。
大家看上去反应有些木讷,
为此大家就开玩笑叫他木木。
这个名称在汉语里算不得什么褒奖之词。
又恰巧,
当时大家都在读俄国作家屠格涅夫的书。
他有个短篇小说,
就叫木木。
木木在小说中确实是忠实、
温良而又敏感的象征。
可惜却不是主人公的名字,
而是他心爱的小狗的名字。
后木那么聪明,
又那么精通文学,
对此不可能不知道。
不过大家默默默默的叫,
他都爽快的答应,
从不反感。
这也许因为他性情敦厚,
不计较这些小节吧。
或者他内心特别喜爱木木和它的主人那种善良天性,
对这一称呼也就不以为非了吧?
说不清。
但有一点必须说明。
当时那年代,
男女之间的界限是很明确的。
十几岁的少男少女出于天性,
界限更是分外严格。
木木,
这称呼只有我们男生会直接叫他。
同班女生背后也许会这样称他,
但绝不会当面这样叫他的。
不是由于太不庄重。
而是由于太亲密。
那年,
学校开展了一项与苏联同龄小朋友的通信联谊活动。
当时我们年纪小,
只以为这次通信是为了提高俄语学习成绩,
现在想起来,
当然不是这样简单,
这其中有着那时我们还难以理解的更深用意。
那时候,
哈尔滨地处对苏联交往的最前沿,
苏联援建中国的156项重大工程,
有十几个项目在哈尔滨,
所谓共和国长子也就是这么叫起来的。
已经有不少苏联专家在哈尔滨工作,
还有不少正陆续前来。
六中周边正是这些苏联援建大工厂所在地。
上学、
放学,
进进出出,
我们都会和那些苏联人擦肩而过,
但总没什么机会和他们真正结识。
其实哈尔滨的俄罗斯人不少,
人们对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就拿我们身边来说,
秦厚木也算得上半个俄罗斯人,
也是大高个儿,
黄头发,
白皮肤,
深眼窝,
高鼻子。
大家对他就从无半点芥蒂,
好像这一切很自然,
天生就该如此。
不过呢,
在我们懂事的时候,
在街上能见到的纯粹俄罗斯人,
几乎都是鬓发苍苍的老人。
这些被戏称为***子的,
就有俄罗斯人衣着与我们不同,
特别是女人,
他们夏天穿纯纱撒花连衣长裙,
哈尔滨人叫布拉紧,
冬天穿皮毛大衣,
多是黄釉灰鼠皮,
也有紫貂皮的。
这与当时哈尔滨百姓穿的棉袍、
棉大衣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这些穿着虽贵重,
但一律都很陈旧,
毫无光彩。
与这些衣着的情形差不多,
他们脸上的神色也多昏暗沉郁,
毫无生气。
而这些新来的苏联专家,
虽肤色、
长相甚至语言与他们相似,
但是都年富力强,
精神焕发,
与那些***子大不相同。
所以我们,
至少是我,
对新来的苏联人不免有种神秘感。
这次和苏联小朋友通信联谊,
对我而言是正中下怀,
因此特别兴奋。
这次通信联谊有个特殊规定,
就是中国学生要用俄文写信,
苏联学生要用中文复信。
我虽然被公认俄文学得好,
但自己心里明白,
只学了一两年俄语的小小初中生能好到哪儿呀?
这回可就得用用我的好朋友木木了。
我熬了两个夜晚,
写好了信,
拿给木木看。
他看了看,
不经意地说,
挺好的,
交上去吧。
那时的联谊通信由学校统一邮寄。
真的吗?
别骗我。
真的不用改的。
不行,
你是不是怕我写的胜过你,
故意把糟糕说成好不够?
朋友,
要不把你写的拿来看看?
行,
别说看看送给你都行。
秦和木说着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纸。
是很精美的格式信笺。
带着浅浅的横格和斜线。
上面写满漂亮的额纹。
不用细看内容,
光是这个派头就叫我羡慕不已。
我半开玩笑的说了一句话。
可是你说的送我也行,
那就这么办吧,
我的给你,
你的给我,
反正还都没数名字呢。
就这样吧。
我奇怪的注视着木木,
发现他似乎对此并没有介意,
甚至对这次活动也都不怎么当回事儿。
这可与当时周边环境、
中苏友好气氛以及我们全班同学的兴高采烈大相迳庭。
到底有什么隐秘,
我并没有多想。
反正我无意间得到了一封在索要寄出的信中堪称最佳的信,
当然无心细究其他了。
两个月后,
苏联学生的回信来到了。
那天早自习,
老师来到教室,
举着一摞信件宣布说,
苏联小朋友给每个同学都写了回信,
现在发给大家,
不要动,
就坐在座位上,
我一一发到你们手里,
大家把目光都集中到老师手上。
我同样满怀希望,
因为我觉得自己的信远比同学们强,
大概回信也会不一般的。
信一件件发到学生手上。
终于,
老师来到我面前。
他没有马上给我信,
却有些奇怪的看了看我。
然后从那摞已经所剩不多的信件最底下取出一封信递到我面前。
我接在手里,
一阵惊喜,
这果然是一封不同寻常的信,
信封比同学们得到的信要大,
信本身也要厚许多,
硬许多,
最抢眼的是别的信封都是白的,
而这信封上印着彩色图案。
它图案看着眼熟,
但因急于看到信封里面的东西,
不下细想。
我小心的拆开信封,
从里面抽出纸张,
两页写满中文的竖格纸,
后面还有天,
竟然是一张和信封大小差不多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位苏联小姑娘。
看上去十三四岁吧,
漂亮极了,
绝对是漂亮极了。
玲珑剔透的眼,
深深的眼窝,
大大的眸子,
高挑精致的鼻梁,
略带微笑的唇线,
特别是一条粗粗而自然悬垂在胸前的金色发辫,
显得有几分与年龄不大相称的成熟。
那年代,
中国女孩都梳齐净短发,
即使梳辫子,
也是左右分开的短辫,
像两柄小刷子一样摆来摆去的。
猛然见到这样美丽的单边,
真叫我有些心跳加快了。
此时,
老师发完信离开了教室。
本来就是早自习,
可以****动。
在家得到苏联小朋友的回信,
教室里不可能再保持安静,
许多同学到处走动,
互相交换信件看,
还指指点点评论着哪封信汉字写的好,
哪封信语言流畅。
突然有几个同学发现我手里的照片,
马上围过来,
哟,
真漂亮啊,
好像洋娃娃。
什么?
好像人家就是洋娃娃吗?
不对,
比洋娃娃还美,
会笑,
你看你看。
女生们挤在最前面叽叽喳喳,
男生站得远一点,
只是看不出声。
我想起来,
能得到这份珍贵礼物,
多亏一个人呢。
于是站起身,
走到秦和木面前。
他似乎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吵闹,
正老老实实埋头看自己得到的那件回信。
我有点炫耀,
有点感激的把照片递给他。
木木,
你看,
这是我那封回信里附带的照片。
秦厚木记在手里,
立刻被照片上的女孩吸引住了,
他注目良久。
后来似乎猛然间发现自己战马丁丁的,
看一个女孩子的肖像在同学面前有点丢面子,
脸忽的红了。
他叫什么名字?
好像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
木木抬头问我。
名字不知道,
还没来得及看信。
木木没再追问,
也不好意思再看照片,
就把照片翻转过来。
这时,
我们俩几乎同时注意到照片背面有俄文签名。
莫斯科普希金学校七年级卡秋霞。
我俩几乎同时读出了声。
停顿片刻,
我言不由衷的说。
陌陌,
这是回信附带的照片,
当然是送给写信的人,
你保存着吧。
说完这话,
我觉得自己很像个男子汉,
但仍忍不住往照片上看了又看。
说句实在话,
我真怕他把我的话当真,
伸手把照片接过去。
中国人呀,
这套做派自古传下来,
明明不喜欢对方照自己的话去做,
可口里一定要说,
非得对方再三推辞才算做满人情,
真够虚伪的。
我不由在心里骂自己。
秦厚木也留恋地看看照片,
但没有伸手去接到,
从书桌上轻轻捏起我刚才放在那里的装卡秋霞照片的信封。
这样吧,
照片和信你留着,
把信封给我,
我喜欢上面的六角街灯。
你看是不是和江畔公园栏杆上的一模一样?
我再次审视信封上的图案。
木木说的不错,
那是我熟悉的六角街灯。
卡秋霞就这样进入了我们两个哈尔滨大男孩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