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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集
齐宣王宣称自己贪财好色
孟子一概顺着他说
贪财是好事儿
将贪财之心发展
全国百姓都会过上富足的日子
好色也是好事儿
将好色之心发展
全国将不会再有孤男寡女
王守仁一开篇就顺着武宗的心意说
迎佛是好事
那些劝阻的人都没能体察陛下的向善之心
我跟别人不一样
我是站在陛下这一边的
我不担心您爱好佛教
只担心您爱的不够
将欲取之
必先与之
这样的开头
是战国游变之事的典型风格
文章首先要肯定的是
武宗应佛怀有善良的初衷
希望以佛法修养性命
普度众生
这样的谎言属于儒家传统里的为尊者会
王守仁哪里不晓得武宗只是贪玩呢
只不过这样一顶高帽子戴下去
这个皇位上的顽童总会容易听劝一些吧
接下来的论证是
既然有这样的良好初衷
所么与其崇佛不如崇儒
理由是佛是夷狄之圣人
圣人是中国之佛
那以推崇儒家的圣人也就等于推崇佛了
而之所以崇儒优于崇佛
是因为两者都有本土适应性
比如船和车都是很好的交通工具
但前者适于水而不适于路
后者相反
在中国行佛教恰似陆地行舟
不可能有好结果的
当然
这些道理对武宗而言都无足轻重
故此王守仁还需要再做分析
退一步说
如果陛下崇佛不为治国平天下
而只为修养性命的话
学佛也不如学儒
因为佛经所在
佛陀寿命八十二岁
而儒家经典有记载说舜活到一百一十岁
尧活到一百二十岁
佛陀虽然有舍身以助人急难的壮举
但总要苦行于雪山
奔走于道路
而尧舜拱垂无为
天下便各安其所
对于这样的比较
佛教徒肯定不会服气
但无论是非对错
依然不是武宗最关心的问题
接下来
王守仁
终鱼略略遭到痒畜
至于那些神通法术
原是佛教极力抵制的东西
称之为外道邪魔
那么一个爱好佛教的人
总不该去追求佛教所抵制的东西吧
神通确实是佛教典籍里一个很让人费解的问题
一方面有明文禁止
一方面又有大量关于神通的记载
而在凡夫俗子的心理
得到高僧总该是有些神通的
僧人们既从神通的传闻里得到了许多实际的好处
譬如更多的供养
也受过神通的致命牵累
比如在战争中被守城将领县令不得离城
藏传佛教又属于佛教全部宗派中最神秘的遗址
名为密宗
有太多令中原人士感到神秘莫测的奇能异术
著名者如卓火定
修成之后可以使身体产生一种奇异的热能
赤膊便可以经受青藏高原上的严冬天气
yeah
古代藏区物资缺乏
御寒不易
所以这是一项实用性很强的神通
当然
今天我们可以免修炼之苦
用一套加厚羽绒服达到同样的效果
而着火定炼到最高级别
就会令今天的技术手段望尘莫及了
它可以使室外三四丈方圆的积雪全部融化
更可以使人入水不腻
入火不焚
游行凌空
如履平地
异域神通会令武宗着迷
这是完全可以想见的事情
至于这些神通究竟是佛教正法还是外道邪魔
武宗其实并不在意
所以同样也可以想见的是
即便王守仁这篇奏书真的呈递上去
也不可能会有任何的收降
他只是一心想把武宗的心从崇佛引向崇儒罢了
陛下只要以求佛之诚而求诸儒家正道
则既不必跋山涉水
亦不必耗费名财
做圣人岂不是容易的多
这显然是关于历程的禅发
只不过把道理讲到皇帝头上
至于成圣成贤是否真的那么容易
王守仁引述了三句语录
孔子有说
我育仁思
仁至矣
仁日克己复礼而天下归仁
仁是孔子提出的儒家最高境界
这境界也虽高
却可及
孟子又说
人皆可以为尧舜
圣人是人人都可做的
只是看你有没有诚意去做罢了
这三条语录分别出自论语和孟子
都是读书人人人背的名言
于是一个隐含的问题是
只要我们认真的看待经典
就会知道做圣贤不是什么高不可攀
遥不可及的壮举
而世人为什么一边背诵着这些名言
一边将圣贤尧尊于九天之上
绝没有自己成圣成贤的意图呢
孔子和孟子的名言
分别给自己的主张做了清晰的背书
任何对儒家典籍抱有诚挚之心的人
都没有理由反对自己
显然
在王守仁看来
世人所缺的不是典籍
不是解读
而仅仅是一份诚意
第十一章巡抚南干
丁章
正德十一年一五一六年九月
时年四十五岁的王守仁意外获得升迁
升都察院左迁都御史
巡抚南干
丁 张等处
巡抚原是临时性职位
顾名思义
及中央派遣专员到地方巡查政务
抚慰子民
而临时机构往往会变成常设机构
这是全球政坛的一大通则
巡抚最终未能破例转变为省级最高军政长官
巡抚挂督察院衔
左迁都御史是正四平
对于王守仁来说
名义上相当于平级调动
然而从南京政府的礼部贤职
转任为手握大权的省级最高军政长官
不得不说是仕途上的一大飞跃
所谓南赣 丁
章等处
是指江西安南府
江西赣州府
福建丁州府
福建漳州府以及广东
湖广等若干府县
在这片跨州连省的广袤地界
多年来巨扣横行
官军的征缴每每只收劳民伤财之工
反而使叛军势力越发壮大了
所以朝廷当务之急
是要选拔军事人才平定匪患
这是兵部要大伤脑筋的事情
明代实行尉所制度
武官世袭
即至正德年间
早已名将凋零
而内忧外患丝毫不见减弱
武宗皇帝将全部的尚武精神都用在了玩乐上
将兵以武妖宠
将边防禁足调入北京
陪皇帝在排兵布阵
往来冲杀的游戏中取乐
谁都没空操心真实世界里的战争
一切治国平天下的事情
就只看朝廷大员的自觉性了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缘故
当兵部尚书王琼想到南安
赣州一带的匪患时
竟然会推举从未有过领兵经验
只以讲学出名的王守仁这一介文人
尽管王守仁少年时代有过一段人侠岁月
青年时候又很有兵法上的热情
但纸上谈兵的文人从来都不罕见
怎知他不是又一个赵括呢
所谓特达而相知者
千载之一遇也
招贤而除游者
众士之长路也
当然
事后所有人都会赞叹王琼有知人之名
更会从他那宣赫而低调的仕途履历中
看出他是一个有眼光
有胆识的人
自然
只有这样的人
才会在人才选拔上有这等非凡的举措
真相究竟如何
我们永远不得而知
设若我们站在王守仁至亲好友的角度
很可能会以为这是朝中有人想借刀杀人
置王守仁于死地
正如汉武帝将自己不喜欢的人派去镇守边陲
防范匈奴一样
而站在纯儒的角度
可以将王琼的知人善任看作王守仁历程的结果
孟子有言
不得上级的信任
是不能够把百姓治理好的
而得不到朋友的信任
便得不到上级的信任
要取得朋友的信任
就先必须得到父母的欢心
要得到父母的欢心
就必须有足够的诚意
要有诚意
就必须明白什么是善
所以说
诚是天之道
斯诚是人之道
至诚一定会感动人
不诚便不可能感动人
简言之
一个人必须由历程出发
才可以一步步取得上级的信任
从这个逻辑上看
风云集会与否
不该找客观原因
而要找主观原因
譬如岳飞没能指导黄龙
是历程不足
没能取得高宗信任的结果
而王守仁之所以得到王琼的绝对信任和支持
都是靠自己历程挣来的
上述逻辑
其实并不像看上去那样荒唐
岳飞却是做过许多足够使高宗猜忌的事情
儒家传统
凡有升迁
当事人要例行推辞
继而推辞被例行拒绝
如辞者三番五次
当事人这才勉为其难的就任新官
正德十一年一五一六年十月
王守仁递交辞新任其以旧职制事书
希望获准以南京鸿庐四卿的旧职治世还乡
理由有二
一 体弱多病
不能新官
二 祖母年迈
尽孝无实
官场惯例
辞称到底是敷衍故事还是真心实意
一边由篇幅决定
当年陈觅陈景表也是以奉养祖母为名谢绝人命
但写的词真意切
连篇累牍
使惯于强人所难的司马氏王朝不得不对他网开一面
而王守仁只写了四
五百字
不免使人怀疑他其实很想接受巡抚任命
在多年的投闲治散之后
抓住这个难得的治国平天下的机会
从正德十二年一五一七年的正月谢恩书来看
当地南安诸棣贼情汹涌
官员以托病辞职为先
不敢踏进这片是非之地
朝廷则言简意赅的摆出强硬的态度
负责任必须立即上任
不得辞避迟误
几道圣旨全是一副赶鸭子上架的姿态
正德十一年一五一六年十月
王守仁绝迹服人
先回余姚归省
毕竟这一别之后
很可能再没机会见到祖母了
当时有同乡好友王思雨对记本说
阳明此行必立施功
记本追问缘由
王思雨说
我触他不动啊
这位王思雨正是前文提到的
写三名好友造访杨明洞
被王守仁准确的预捕了行程
派出同仆前往迎接的那个人
本来在他眼里
王守仁或多或少都有些民间诸葛亮
刘伯温的影子
他这番预言倒也有几分理性的基础
对一个素来体弱多病的人
如今推他一下
他却纹丝不动
只能解释为他心智坚定
信心十足
当然
以小人之心揣度当情
还可以有另外一种解释
王思雨仗着同乡旧时的身份
究竟敢用多大力气去推这位手握实权的四品高官呢
我们倒也不必当真
毕竟总有人做出各种或正或反的预言
而当事情有了结果之后
与结果不符的预言自然会被淘汰
事情每每如此
正是人们的天然心理机制
决定了史书的书写方式
决定了我们对世界的认知方式
赴任已始
王守仁便在途中遇到了一次惊险
那是正德十二年一五一七年正月
王守仁走水路沿赣江至江西万安
忽然遇到数百流贼沿途劫掠
商船不敢前行
官船是进士退
瞬间成为一个不得不解决的棘手问题
万安素以民风彪悍著称
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很可能有惊人的战斗力
家族旧事仿佛重演
洪武年间
王守仁的曾祖王刚被水寇劫州罗拜
硬逼这位朝廷专员入伙
王刚只是骂不绝声
落岛求人得人的结果
其子王彦达杨革裹尸
千里迢条归葬河山
王守仁有案可查的家族史正是由此开始的
王守仁所要应对的局面
无论如何都比曾祖王刚当时更有几分优势
虽然眼见得是一场寡不敌众的遭遇战
但自己这边在情报上先了一步
因此便有了以掷己取胜的机会
在此之前
学者身份的王守仁再三教人历程
但局势变了
兵者 诡道也
行军作战总是要靠阴谋诡计的
以最传统最严苛的儒家标准来看
战争非但不是诡道
反而是正大光明的荣誉之道
这是仅属于封建社会的传统
当时武士阶层属于贵族阶层
战争既是他们的权利
也是他们的义务
贵族的打法受到一系列荣誉标准的约束
受到鼓励的是面对面公平交手追杀时不畏谨慎的分寸感
以及种种在后人看来迂腐至极的东西
对对
欧洲所谓的歧士精神
日本所谓的武士道
都是一样的
而当礼乐崩坏
封建社会解体
荣誉迅速让位于功利
平民阶层迅速蹿升
战争可以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
用商鞅的话说
世兴敌所修为利
即战争是一项不下线的事业
赢家可于最没节操的那一方
这时候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胜者的墓志铭
仍然抱着传统骑士精神的贵族们
一个个成为骑士精神的殉葬品
在广为人知的例子里
曹刿论战的故事
将曹刿塑造成一个善于全变的军事天才
殊不知
他所拟定的战术
在当时而言
仅仅意味着率先破坏了骑士精神的战争传统
还有那位宋襄公
他那古老贵族式的战争原则
后来被毛泽东讥讽为蠢猪式的仁义道德
对对对
战国已降
集权制度取代封建制
骑士精神在难寻到一点踪影了
诡诈成为兵法的第一准则
在王守仁时代
几乎繁衍兵者
皆以诡诈为先
是的
时代变了
社会格局变了
主流观念变了
即便是以历程为准则
且对古老的儒家精神满怀真诚的王守仁
也会天然的以鬼道用兵
而不觉得这有任何的不妥
有人数上的劣势
有情报上的先机
王守仁当即调遣商船
排列阵势
扬旗鸣鼓
伪装成官军水师荡口平判的作战姿态
直冲刘贼阵营
数百刘贼猝不及防
一下子慌得阵脚
纷纷在岸边拜伏
高呼自己只是受饥荒所迫的刘明
不敢作乱
以祈求官府阵惊
这些话
即便只是权宜脱困的手段
王守仁此时此刻
也只能顺水推舟
以假为真
他将空城计唱到极致
施施然不按下船遣人宣御贼众
数百留贼竟这样恐惧散归
于是
是年正月十六日
王守仁顺利抵达赣州
正式开府办公
万安的遭遇似乎使人觉得
所谓留贼
不过是些无组织无纪律的机敏
只要开仓镇济
便可以指易招呼
如果动用武力
那更是指日可待了
但是
当地的乱象远没有那么简单
今天在大城市里养尊处优的读者很容易有一种感觉
即相信平英雄天然具有一种道德力量
弱势群体天然就值得同情
悲惨世界的主人公冉阿让是一个很具有典型意义的贫穷的犯罪者
倘若雨果不是以悲天悯人的姿态俯视人间
而是出身于伦敦东区之类的地方
他眼中的悲惨世界绝对会是另一种颜色
甚至他很有可能会发出米兰昆德拉式的感慨
我要告诉你我一生最悲哀的发现
那些受害者并不比他们的迫害者好
以古代中国的传统
知识分子相信君子于于义
小人于于利
平民百姓往往无恒产者
无恒心
无恒产者而有恒心的只有世人阶层
知识分子对普罗大众既有责任和义务
同时也有着很强的戒备心理
因为后者不仅于于利
还有避而不周的特点
喜欢抱团扎堆
而越是抱团扎堆
便越是穷行尽向
正如勒庞在群体心理学的开山之作乌合之众那里所揭示的那样
道德会在这样的群体中迅速失效
而群体的某些特点
如冲动
急躁
缺乏理性
没有判断力和批判精神
夸大感情等等
几乎总是可以在低级进化形态的生命中看到
例如妇女
野蛮人和儿童这样的言辞
会使我们联想起孔子那句在现代社会饱受公干的名言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近之则不逊
远之则怨
当然
这在相当程度上不是出于天性
而要归咎于旧时代不公正的教育制度
早在庐陵任上
王守仁就已经深深领教过刁民的做派了
而难干丁张的刁民早已境阶为暴民
在打家劫社
对抗官军的生活里无法无天惯了
虽然在父母观的传统哲学里
明知父母理应为此承担养育和教育失职的责任
但父母对于那些业已顽劣成性
以作奸犯科为家常便饭的子女
政绩和感化显然不能使浪子回头
合理且有效的办法只有恩威并施
俯脚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