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集马车里一片昏暗,
那位年轻人的唇角泛着淡淡的笑容,
有些为了不刻意而展现出的刻意,
有些男子本身不应该带着的微羞味道。
淡淡散开的眉尾就像庆庙里的壁画一般,
有种天然的古意与尊贵的感觉。
我想不明白,
年轻人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恼。
我想不明白,
很多事情,
比如他为什么要查我?
难道他不知道我是真的很欣赏他吗?
他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腰间的香袋,
嗅了嗅渐渐散出的丁香花气息,
轻轻地将脑袋靠在马车柔软的厢壁上,
半闭着双眼。
我欣赏他是很自然的事情。
听父亲习惯了马上的生活,
为什么却如此看重他的文名?
没有人敢接他的话,
也没有人有能力接他的话,
所以年轻的贵族依然陷没在那种荒谬的不真实感中。
为什么?
为什么?
微羞的笑容从他脸上渐渐敛了下去。
他轻轻将手指挪开香袋放到自己的鼻子下,
搓了两下,
似乎想将指尖残余的香气全数保存下来。
这不通啊,
但是没办法。
年轻人叹息着,
扭头看了一眼摆在身边的那串青色葡萄,
忽然伸出手,
拎住葡萄的枝丫,
面无表情地将葡萄给扔了出去。
父亲太爱他了,
比爱我更爱。
他有些神经质的扯动嘴角,
笑了笑,
想到宫里那位太子,
想到信阳的姑母,
挥了挥手,
对身边那个卑躬屈膝的候着的御史说道,
求和御史贺宗纬没有参与到这次行动之中,
他愕然抬首,
却看见二皇子的眼中闪着一丝厌倦的神色,
半晌没有说出话来。
都察院的御史被打的骨肉分离,
鲜血淋漓,
这事儿自然成了最近的京都里最轰动的新闻,
宫中新出的那期报纸也轻描淡写地将当时情况写了出来,
而官府内部的邸报上则是写的清清楚楚。
谁都知道,
陛下通过这件事情再一次重新强调了监察院的权威,
而更明显的是,
他再一次强调他对于那个叫做范闲的年轻人的回护之意。
御书房中有座监察院中有位御史,
参的则有陛下廷杖给的面子。
范闲。
这个本来就已经光彩夺目的名字,
如今在金色的内涵之外,
更多了一丝厚重的黑灰色边沿,
让绝大多数官员都不敢正视。
而御史被打之日,
传闻正是这位年轻的提司大人长跪于御书房外,
才让陛下停止了杖责之刑。
都察院的御史能活下来,
全亏了小范大人不计前嫌的求情,
而当时执刑的侯公公也很随意地透露出去,
之所以没有三棍子就把御史给打死,
也是人家范提司大人暗中的要求。
范闲并没有在明面儿上将这件事情化作对都察院的人情,
他一直对廷杖一事保持着沉默,
相反,
就是这样的态度,
反而让他获得了更多的理解与支持,
毕竟是他保留了那几名可怜御史的性命,
而原本就暗中站在他这一方的京都士林与太学学生更是。
觉得自己没有支持错人庆国的民间一直以为监察院就是陛下的一条狗。
而直到这件事情之后,
或许是因为范闲诗仙的名声太过耀眼,
人们才开始学会正视这个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机构,
对于监察院至少是一处的印象也开始逐渐扭转。
黑与白之间并不是没有过渡的可能,
正义与邪恶的阵营里也会允许有别样的美丽,
灰色的沉默。
这就是检察院皇宫的赏菊会。
还有好些天,
范闲半偏着脑袋坐在自家的庭院里。
一边猜测着婉儿在绣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一边在想范思辙这小混俅最近这些天到底在玩些什么,
偶尔也会想想那个与自己极为相似的二皇子是不是唇角依然带着那丝微羞的笑容,
范闲一想到这事儿就相当的不爽。
微羞天真,
这可是自己的招牌。
忽然发现有一位比自己更尊贵的人物也有这样的特质,
他的内心深处就开始感觉到了不安,
少爷,
依您的意思,
沈小姐已经搬进园子了。
藤子京很恭敬地禀道,
这些天他有没有什么异样?
除了神思有些黯然之外,
没有什么特殊的表现。
范闲点点头,
缓缓闭上双眼。
替我发个帖子,
请言府上的那两位老少大人来府上吃个饭,
要通知老爷吗?
藤子京看了他一眼,
小心的问道。
这是自然的,
父亲大人如果知道能够和言若海一桌吃个饭,
只怕心中也会高兴不少。
藤子京应了下来,
忍不住说道,
那个叫贺宗纬的御史大夫又来了,
少爷今日还是不见吗?
范闲睁开了双眼,
眼睛里不知道含着什么样的意思。
他当然知道贺宗纬这个人初入京都的时候,
便在一石居里与对方有过交往,
当时这位京都大才子是依附于礼部尚书郭攸之的独子郭保坤,
却也不肯放过与自己结交的机会,
想来便是位热中于权力的读书人。
至于他为什么现在会成了御史大夫,
范闲对于其中的隐情清楚的很。
知道对方最近这几天是天天上门来访,
所代表的是那位贵主子,
因为自己连李弘成都避而不见,
想来二殿下也会有些心烦吧。
见见范闲挥挥手站了起来,
院里的事情也准备的差不多了,
见一见对方,
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
也不算不宣而战。
在园子里走了半天,
范闲自己都有些烦了,
才走到前宅,
心想从北齐回来那晚上是怎么就跑的这么快呢?
或许自己是真的很担心妹妹离家出走,
老婆给自己戴绿帽子。
就这么想着笑话,
才觉得秋树间的石子路短了一些。
走到前宅的书房里,
那位叫做贺宗纬的御史大夫已经坐在了房中。
看见范闲到了,
贺宗纬赶紧站起身来,
拱手行礼道。
见过范大人,
范闲挥挥手,
又不是第一次见了,
客气什么,
还确实是这样。
去年春后的那段日子里,
贺宗纬时常来范府拜访,
或许也是想走范家这条路子,
但没曾想早已被范闲瞅出了他眸子里对若若的那么一丝想法,
再加上非常不喜欢这人隐藏极深的性情,
于是异常干净利落地划清了界限。
来了几次,
没人搭理,
贺宗纬便知难而退。
只是这位京都有名的才子,
对于范府中人自然也不会陌生。
贺宗纬见书房里并无他人,
很直接地说道。
下官因前事而来。
前事范闲只说了这两个字儿,
便住了嘴,
眉尾稍有些挑起,
带着一丝兴趣看着贺宗纬的脸,
却又挥挥手,
止住了对方继续说话的意愿。
贺宗纬脸色黝黑,
一看就知道幼时家中贫寒。
但这些年的京都生涯,
官场的半年磋磨,
让他多了一丝稳重,
少了一些才子的骄傲气息,
尤其是那对眸子异常清明,
满脸毫不刻意的正气,
让观者无不心生可亲之感,
但落在范闲眼中,
却是无比的鄙夷。
什么前事?
范闲眯着眼睛笑着问道,
本官不是很清楚?
贺宗纬果然不愧是二皇子的说客。
浅浅一笑,
黑色的面容浮现出一丝不容人错过的忠厚笑容。
并无什么前事下官口误了,
只是替二殿下带来了一盒云雾山的好茶过来。
范闲看着身前那个看似普通的盒子,
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知道自己如果收了这礼,
便等于是扯平了前些天都察院御史的那件事情。
在二殿下看来,
也许说范闲没吃什么亏,
反而在宫墙前的木杖下得了一个大大的面子,
应该也会愿意息事宁人吧。
贺大人口误,
我倒想起来一件前事。
范闲微笑望着贺宗纬。
贺宗纬无来由的心头一颤,
觉得这位年轻英俊的范大人,
这位一入京都便将自己身为才子的所有光彩全数夺了过去的年轻人,
怎么与二殿下的神情这么像?
哦,
大人所指何事啊?
贺宗纬的心里有些不安,
范闲冷冷地看着他。
本官打春天时便离开了京都,
前往北齐。
不料这几月折回,
却发现京都里的事情已经变化了极多,
连自家那位岳父大人,
如今也被人逼得养老去了。
贺宗纬舌根有些发苦,
根本说不出什么话,
知道自己最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范闲静静的说道,
贺大人应该知道吴伯安是谁吧?
贺宗纬强打精神。
是老相爷家的谋士。
范闲一挑眉毛说道,
贺大人果然是有旧情的人。
今年春天,
大人与吴伯安的遗孀一道进京,
只是不知道那位吴夫人如今去了何处。
贺宗纬一咬牙,
站起身来,
拱手行礼道。
范大人,
学生当日心伤郭氏旧人之死,
因此大胆携吴氏进京,
不错相爷下台,
与学生此举脱不开干系,
只是此事牵涉庆律国法,
学生断不敢隐瞒呢,
还望大人体谅啊。
他心中自然不奢望范闲能够将自己给放过去,
但仗着自己如今已经与二殿下交好,
强撑着说道,
哎,
大人尽可针对贺某,
只是二殿下一片真心,
还望大人不要坚辞。
范闲看了他一眼,
淡淡的说道。
本官乃是朝廷之官,
自然不会针对某人。
不过,
范某也只是位寻常人物,
心中总是会记着些私怨的。
贺宗纬眼带恨色地看了他一眼,
知道今日前来议和已然成了镜花水月,
心想那相爷下台虽然与自己也有点儿关系,
但那是自己身为庆国臣民的本份,
用点儿手段又如何?
难道你们翁婿二人就不会用手段了?
这般想着,
他起身一礼,
便准备拂袖而去。
范闲极厌恶地看了他一眼,
忽然间做出了与自己身份极不相符的举动,
走上前一脚就踹在对方的腰窝子里,
哼一声闷响,
贺宗纬难堪无比地倒在了地上。
贺宗纬毕竟是京都出名的人物,
如今又是都察院的御史大夫。
他大怒,
爬起身来指着范闲骂道,
你,
你,
你,
你敢打我,
范闲捏着拳头说道。
踹的便是你,
你自要来府中讨打,
我自然要满足你。
又是几拳过去,
虽然不敢将对方打死,
但也是将贺宗纬揍成了一个大猪头。
贺宗纬哪儿敢再呆呀,
捧着痛楚无比的脑袋,
想起这位大人出道的时候便是以黑拳出名,
赶紧连滚带爬地往府外跑去。
只是出房之时,
又挨了范闲的一记飞腿,
外加茶盒飞镖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