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00:00
外链地址
http://www.eemp3.com/audiofile/a5641f9087a9c073f7d7a643f98814c9.mp3
点击复制本字幕由TME AI技术生成
第十章逃向上苍diefloftsugout
逃向上苍
列夫
托尔斯泰未完成的剧本光照黑暗之尾声
一九一零年十月底
前言
一八九零年
列夫
托尔斯泰开始创作一部自传体戏剧
这部作品日后作为他的遗稿
以光照黑暗为题发表和上演
这部未完成之作第一场就已清晰说明
是他家庭悲剧的隐匿体现
也他决定离家出走的公开告白
也他为了求得他妻子的宽恕
可以说
这是一部试图在极度破碎的心灵中获得道德上的安宁的作品
托尔斯泰在这部戏中塑造的人物尼古拉
米哈尼洛维奇
萨林采夫
显然就是他自己
也可以说
这一人物是整部悲剧中最少虚构的人物
毫无疑问
列夫
托尔斯泰塑造这一人物是为了表白他必须摆脱他的生活
然而
不论在作品中还是在现实中
无论在当时的一八九零年还是十年后的一九零零年
他都没有获得和找到终结这种生活的勇气和方式
他的剧本停留在这种万念俱灰中
以全然不知所措告终
这位勇士唯能举起双手
祈求上帝的援助已结束他内心的彷徨
托尔斯泰始终没有亲笔为悲剧的最后一幕画上句号
然而重要的是
他活出了最后一幕
一九一零年十月的最后几天
踌躇了二十五年的托尔斯泰最终获得了摆脱困境的彷心
在数次富予戏剧性的辩驳之后
他终于离家出走
而他出走的正是时候
不久
他就神圣而安详的走向死亡
在肃穆中铸造和进化了自己一生的命运
于我而言
这部戏剧以他最后的亲身经历作为结局
是理所应当的
我以忠于历史
尊重事实和史料的态度
尝试把这一唯一的尾声记录下来
我深知那种借以个人意志
以势均力敌的态度来补充列夫
托尔斯泰的自白的傲慢
因此
我不会干扰他的注著作
而只想为其服务
在这里
我并非尝试补足整部戏剧
而是试图为他未完成的著作和未解决的冲突写出一个独立的后继
为他未完成的悲剧奉献最后一个悲壮的音符
这就是我满怀敬畏之心
致力于完成这一幕的意义
对于可能的上演
我必须强调
这一尾声发生于光照黑暗面世之后的第十六年
这一点在列夫
托尔斯泰的外表上应当有所体现
他晚年的几幅出色的照像可以作为样板
特别是他在他妹妹做修女的沙马尔蒂诺修道院的画像
以及他临床上的那张照片
此外
他的工作间也必须完全遵照历史真实的样貌
布置的异常简朴纯粹
出于场景的考量
我希望这一尾声能在一段较长的幕间休息后
单作光照黑暗残片的第四幕加以补充
剧中人物不再沿用影射自我的名字萨林采夫
而是使用托尔斯泰的真名
单独演出这一尾声
并非我的意图
尾声中的人物
列夫
尼古拉耶维奇
托尔斯泰
时年八十三岁
索菲亚
安德烈耶夫纳
托尔斯泰
他的夫人
亚历山德拉
利沃夫纳称为萨沙
他的女儿
秘书杜山
彼得罗维奇
托尔斯泰的家庭医生和朋友
阿斯塔波沃火车站站长
伊万
伊万诺维奇
奥索林
阿斯塔波沃的警长
金里尔
格里格罗维奇
大学生甲
大学生乙
三位旅人
前两场发生于托尔斯泰的亚斯那亚波利亚纳庄园内的工作间
一九一零年十月的最后几天
最后一场发生于阿斯塔波沃火车站的候车室
一九一零年十月三十一日
第一场
一九一零年十月底
亚斯那亚波利亚纳庄园
托尔斯泰的工作间质朴无华
正如那幅著名的画作上描绘的一样
秘书带进来两名学生
他们一身俄国装束
穿着高领的黑上衣
两人都很年轻
长着棱角分明的脸
他们举止沉稳
自负多于羞怯
秘书
请稍事休息
列夫
托尔斯泰不会让您久等
我只想提醒您注意他的年纪
列夫
托尔斯泰非常喜欢讨论问题
乃至时常忘记疲惫
大学生甲
我们没有太多问题要问列夫
托尔斯泰只有一个问题
一个对于我们和他来说都十分关键的问题
我答应您
我们不会久留
前提是我们可以自由交谈
秘书
完全可以
越无拘无束越好
只是不要叫他老夜
他不喜欢大学生以笑声
这一点您不必担心
您什么都可以担心
唯独这点不必
秘书
他已经下楼
托尔斯泰像振风一样疾步进入房间
尽管上了年纪
他却依旧灵活而富于激情
谈话间
他总是转动手中的笔
或揉搓一张纸
还时而急切的抢白
他快步走向两名学生
伸出手
专注而严肃的看着他们
之后坐在他们对面的油布卷椅上
托尔斯泰
你们是委员会派来的那两名学生
不是吗
他寻找着那封信
请原谅我忘记了你们的名字
大学生甲
您不必在意我们的名字
我们只是千百万学生中的一员
托尔斯泰
瑞利的目光
您有什么问题要问我
大学生甲
一个问题
托尔斯泰望向另一名学生
您呢
大学生以同样的问题
列夫
尼古拉耶维奇
托尔斯泰
我们所有俄国的革命青年只有一个问题
没有其他问题
您为什么不站在我们一边
托尔斯泰非常平静
我已经如我所希望的那样
在我的书中
以及其他一些公开发表的信件中
清楚的表明了我的观点
我不知道您是否读过我的书
大学生假情绪激动
我们是否读过您的书
列夫
托尔斯泰
您的问题太古怪
何止读过
您的书陪伴了我们的童年
青年时期
您唤醒了我们肉体中的灵魂
除了您
没有谁教会我们认清人间的不公
您的书
只有您让我们的心灵摆脱了国家
教会和统治者的束缚
那些统治者不是站在民众的一边
而是维护这种不公
是您让我们下定决心奋斗终身
直至这种错误的制度被最终摧毁
托尔斯泰试图打断
但并非通过暴力
托学生甲毫不理会的继续着
自从我们会说话以来
还没有什么人像您一样让我们如此信任
当我们自问谁会去破除这种不公
我们的回答是他
当我们自问谁将站出来推翻这杯列的制度
我们说是他
列夫
托尔斯泰
我们曾经是您的学生
您的仆从
您的奴隶
我想
您如果当时挥挥手
我们就愿意交付生命
如果早几年我来拜访您
我会像拜访圣人一样向您鞠躬
您对我们千万名学生来说
列夫
托尔斯泰
对所有俄国年轻人来说
直至几年前都仍旧是位圣人
我感到惋惜
我们都感到惋惜
您疏远了我们
您甚至变成了我们的敌人
托尔斯泰语气温和
您认为我该怎么做才能与你们站在一起
大学生讲
我不会自负的教导您
您自己知道您为什么疏远了俄国青年
大学生以我们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我们的事业比礼貌更重要
您必须面对现实
对于政府向人民犯下的滔天罪行
您不能再继续采取模棱两可的态度
您必须走出您的书房
开诚布公
态主鲜明
毫无保留的站在革命者的一边
您知道列夫
托尔斯泰他们是多么残酷的打击我们的革命者
现在腐烂在监狱中的人多于您庄园中的落叶
或许您仍不时为英国报纸写些关于生命之神圣性的文章
但是您自己知道
在今天
言辞无法抵御血腥的暴政
您和我们一样清楚
现在唯一要紧的是革命
是彻底推翻陈旧的统治
您一句话就能召集一支军队
您曾经让我们成为革命者
而现在
在这个成熟的时刻
明确谨言慎行
您的行为就是在纵容暴力
托尔斯泰
我从未纵容暴力
从未
三十年来
我全部的工作就是与强权者的暴行作斗争
三十年前
那时你们尚未出生
我比你们更激进
我不仅要求改善
而且要求完全建立新的社会制度
大学生以打断他
可是结果呢
三十年来
他们采纳了您的建议吗
他们给了我们什么
践行您使命的杜霍鲍尔教徒们胸膛上吃了六颗子弹
您温和的规劝
您的书和宣传册改变了俄罗斯吗
您难道还没看清您规劝人民宽容忍耐
对这个千年国度抱有期望
实际像是在帮助统治者
不 列夫
托尔斯泰
以爱的名义去感召那些厚颜无耻的家伙
毫无用处
哪怕你有天使般的口才
那些撒皇的奴才不会因为您的基督而从口袋中掏出一个卢布
假如我们不卡住他们的咽喉
他们不会退让一步
假们已经等够了您的博爱
现在我们不能再等了
现在是行动的时候了
托尔斯泰非常激动
我知道
你们甚至在你们的宣言中
将你们的行动称为神圣的行动
一种召唤仇恨的神圣行动
但我不认识仇恨
也不想认识他
即使是仇恨那些对我们的人民犯下罪孽的人
我也反对
因为恶人的灵魂不会比那些受难的人更为安宁
我怜悯他们
但我不恨他们
大学生假愤怒
可是我恨他们
他们对人民不公
我恨他们这些无情的嗜血禽兽
不 列夫
托尔斯泰尼
休想说服我们怜悯这些罪人
托尔斯泰
即便是罪人
也是我的弟难
大学生假
即便他们是我的弟兄
我母亲的亲生子
只要他给人类带来灾难
我也会像对待一条疯狗一样将他打翻在地
不
我不会再以同情对待无情者
沙皇的男爵们的尸体不葬于地下
俄国大地将不得安宁
假如我们不采取行动
合乎道德和人性的制度就不会存在
托尔斯泰
暴力不可能建立符合道德的制度
暴力只能不可避免的催生暴力
你们一旦掌握了武器
你们将马上建立新的专制政体
你们不是摧毁专制
而是延续专制
大学生讲
但是除了摧毁强权之外
没有别的反强权的办法
托尔斯泰赞同
但绝不能采用们本来反对的方式
请您相信我
反对暴力的真正力量不是暴力
真正的力量是顺服
让强权无法得逞
福音书上的记载
大学生已打断他
哈
不要提福音书
教会为了麻痹民众
早就炮制了这款烧酒
两千年来
他从没帮过什么忙
否则这个世界就不会有流血和苦难
不 列夫
托尔斯泰
圣经今天无法弥合剥削者和被剥削者
老爷和奴隶之间的裂痕
二者之间矗立着太多的悲剧
今天在西伯利亚和牢房中受苦的教徒和具有献身精神的民众成百上千
而明天就是成千上万
我问您
为了少数罪人
难道真的要让几百万无辜的人继续受苦吗
托尔斯泰
克制他们的痛苦
好过再次流血
恰恰是这种无辜的受难
对反对非正义有谊有助
两名学生愤怒
您居然认为俄国人民千年来所受的无尽的苦难对他们有益
那么您去监狱
列夫
托尔斯泰
去问问那些被拷打的人
问问那些城市和乡村中忍饥挨饿的人
痛苦是否对他们有益
托尔斯泰愤怒
一定比你们的暴力强
你们真的相信你们的炸弹和左轮手枪能彻底消灭世上的邪恶
不
邪恶随后就会在你们自身发作
不
再次告诉你们
为了信念去受难
要比为了信念去屠杀好一百倍
大学生假同样愤怒
那么
既然受难如此有意
如此慈悲
列夫
托尔斯泰
您自己为什么不去受难
为什么您总是向他人夸耀受难
而当您的农民
我亲眼所见
衣衫褴褛的缩在他的茅屋中忍饥挨冻
您却能坐在您温暖的庄园中使用着邻具用餐
您为什么自己不去受鞭挞
您让您的渡霍包尔教徒因为您的教会去受折磨
您为什么不离开您这座伯爵宅邸
走到大街上
在凄风苦雨中体验所谓有益的贫穷
为什么您总是说教
而不是自己去践行您的教诲
您为什么不为我们做出榜样
托尔斯泰有些退缩
秘书这时快步走到学生面前
准备愤怒的斥责他们
但托尔斯泰已经冷静下来
将秘书轻轻推到一边
让他说
这位年轻人提出的问题
是在拷问我的良心
很好 很好
非常必要
确实是必须回答的问题
我将试着诚实的回答您
他向学生靠近着
迈出一小步
迟一片刻打起精神
声音沙哑而低沉
您问我
为什么我不按照自己所说的去承受苦难
我只能羞愧的告诉您
我至今逃避我最神圣的义鹉
是因为
因为我太胆怯
太软弱
太不诚实
我是个卑微的
毫无价值的罪人
上帝至今没有赐予我力量去做这件刻不容缓的事
陌生的年轻人
您的话深深的触动了我的良心
我知道
应该做的事情
我连千分之一也没有做
我羞愧的承认
放弃这奢侈而可耻的生活
早就应该是我这个罪人的义务
正像您所说
应该完全像个朝圣者一样走上大街
而我
除了在灵魂深处感到羞愧
并屈服于自己的卑鄙之外
无法行动
两名学生惊愕的向后退了一步
片刻之后
托尔斯泰继续用更轻的声音说
但或许
或许我依旧承受折磨
或许正因为我不够坚强
不够诚实
无法将我言辞付诸行动才承受折磨
或许我的良心受到的谴责比肉体上受到的严酷折磨更让我痛苦
或许这正是上帝为我特制的十字架
我在这个家所受的折磨
比在监狱中带着手铐脚镣受到的折磨更为痛苦
但您说的对
这种痛苦毫无意义
因为这只是我个人的苦难
而我却过于自负的因此沾沾自喜
大学生甲有些内疚
我请您原谅列夫
尼古拉耶维奇
托尔斯泰 嗯
如果我因为激动伤害了您
托尔斯泰
不不
恰恰相反
我感谢您
那些捶打撼动我们良心的人
总是给我们带来益处
一阵沉默
托尔斯泰再次平静的说
你们还有别的问题要问我吗
大学生甲
没有了
这是我们唯一的问题
我认为您拒绝支持我们
是俄国和全人类的不幸
没有人能阻止这场颠覆性的革命爆发
我感到他将变得极为可怕
比人类所有的革命都可怕
可以肯定的是
那些真正的男子汉
冷酷坚毅的男子汉
无情的男子汉们
将领导这场革命
如果您站在我们一边
成为榜样
我们将赢得千百万人站在我们一边
牺牲一定会减少
托尔斯泰
哪怕有一个人因为我的过错而付出生命
我的良心也会感到不安
好的 好的
楼下传来钟声
秘书走向托尔斯泰
准备打断这场谈话
午饭的钟声响了
托尔斯泰苦涩地
是啊 吃饭 闲谈
吃饭 睡觉 休息
闲谈
这就是我们百无聊赖的生活
而别人却在工作
在侍奉上帝
他再次转向两位年轻人
大学生以
除了您的拒绝
我们再没有什么别的能带给我们的朋友吗
难道您连一句鼓励我们的话也没有吗
托尔斯泰严肃的看着他
斟酌着
请以我的名义告诉您的朋友们
我爱你们
敬重你们俄国的青年人
因为你们如此强烈的同情你们弟兄的苦难
甚至为了改变他们的命运而甘愿献出生命
说着他的语气变得生硬
严厉而不留情面
但其他方面
我无法赞同同你们
只要你们拒绝对所有人付出同等的兄弟般的爱
我就拒绝站在你们一边
两名学生沉默了之后
大学生已坚定的走到他面前
非常严厉
大学生以我们感谢您接待了我们
感谢您的坦率
我绝不会再次站在您面前
请您也允许我这个微不足道的人
在告别时开诚布公的跟您说一句
列夫
托尔斯泰
如果您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光靠爱就能改善的话
您就错了
这可能适合富人和那些无忧无虑的人
但那些从童年起就忍受饥饿
一生都在老爷们的强权下受苦受难的人
已经厌倦了继续等待从天而降的博爱
他们宁愿相信自己的拳头
列夫
尼古拉耶维奇
托尔斯泰
在您临死前
我会对您说
这个世界将被血洗
不仅仅是那些老爷
还有他们的孩子
都将被碎尸万段
但免他们继续在人间造孽
但愿您不必成为您的过错的目记者
我衷心祝福您
愿上帝能让您在平静中死去
托尔斯泰被这位热血青年的激烈情绪征住
他感到极为吃惊
接着他镇静下来
上前一步
轻声对他说
托尔斯泰
我尤其感谢您最后这番话
您对我的祝福
正是我三十年来的渴望
在上帝和众人的安宁中死去
两名大学生鞠躬后离开
托尔斯泰长久的目送他们的背影
接着他开始在房间中踱步
并激动的对秘书说
他们是多么优秀的年轻人
多么果敢
自信而坚强的俄国年轻人
多么美好的年轻人
有信念和热血的年轻人
六十年前
我曾在塞瓦斯托波尔见到过这样的年轻人
他们同样藐视死亡和危难
无所畏惧
执拗的准备着
为毫无意义的事微笑着迎接死亡
为一颗满是蛀虫的果壳
为一句空话
为了虚幻的理想而放弃年轻宝贵的生命
仅仅因为他们乐于献身
这些不朽的俄国青年多么令人震惊
他们准备着以全部的热情和力量去献身于仇恨和杀戮
就像献身神圣的事业
可是他们教育了我
这两名学生唤醒了我
因为他们确实是对的
我终将摆脱我的软弱
去践行我的言辞
刻不容缓
我的生命即将步入终点
可我仍一直犹豫不决
确实
正确的是
只能向青年学习
只能向青年学习
门开了
伯爵夫人风风火火的进来
神经质恍惚
他慌张无措
眼惊急促的从一件东西扫向另一件东西
他说话时明显心不在焉
心绪不宁
他面色苍白的从秘书身边经过
视而不见
直接对她丈夫说话
而身后是快步进屋的他们的女儿
看上去
他跟着他母亲是为了监视他
伯爵夫人
午饭时间已过
每日电讯的编辑因为你那篇反对死刑的文章
已经在楼下等了半小时
你为了这些毛头小伙子
就让他在那站着
这些没教养的粗野的家伙
刚才在楼下仆人问他们是否求见伯爵的时候
他们中的一个居人说
不
他们不求见什么伯爵
是列夫
托尔斯泰约他们来的
而你
就和这些最好把世界搞得像他们的头脑一样混乱的厚颜无耻的纨绔子弟们浪费时间
他不安的环视房间
就像这里一样混乱
书堆的满地
到处都乱七八糟
到处拭灰尘
要是有体面的人来访
简直丢人现眼
他走向捐手椅
一把抓起油布
这块破油布简直看不下去
幸好明天裱胡师傅从头拉到家里来
这一次必须马上修好
没人回答他
他不安的四处踱步
现在请你下楼
不能再让那位编辑久等了
托尔斯泰脸色骤然苍白
十分不安
我马上来
我只是在这还
还要整理些东西
萨沙留下来帮我
你先去替我向那为先生道歉
我马上来
伯爵夫人又挑剔的环视了整个房间后
走了出去
他刚一走
托尔斯泰就快速走向房门
锁了门锁
萨沙惊讶于他的迅速
你怎么了
托尔斯泰慌张的捂住胸口
自言自语
休一字的明天来托谢上帝
还有时间感谢上帝
萨沙
出了什么事
托尔斯泰急切的
给我找把刀
马上 一把刀
或一把剪子
秘书目光惊诧的从行写字台上起一把把纸纸刀递给他
托尔斯泰一紧张张的用刀将椅子上的破洞划开
一边不时的担心门是否锁好
之后他双手不安的伸进露出马鬃的裂口
摸索着
直至掏出了一个封口的信封
这哪 不是吗
多可笑
就像一部蹩脚的法国通俗小说一样可笑和不可思议
简直是莫大的屈辱
我一个八十三岁的头脑清醒的人
在自己家里
不得不把我最重要的文件藏起来
因为我的东西都要被搜查
因为有人背着我偷看我写下的每句话
每个秘密
多么羞耻
在这个家里
我的生活就像在地狱
多么虚伪
渐渐平静
拆开信
读给萨沙
十三年前
我写了这封信
当时我想离开你的母亲和这个令人痛苦的家
这封信是和你们的告别信
但是我一直没有告别的勇气
现在
他颤抖的手中沙沙作响
他轻声念着
就像念给自己
这样的生活
我无法忍受下去
十六年来
我一面与你们抗争
一面又必须唤醒你们
我决定去做我早该去做的事
离开你们
如果我公然这样做
你们必然会痛苦
或许我也会心软
无法履行我必须去履行的决定
那么
请原谅我
我求你们
如果我的出走给你们带来痛苦
尤其是你
索菲亚
请你发发善心
忘记我
不要再找我
不要怨恨我
也不要责备我
深深的叹气
爱
十三年过去了
我又折磨了自己十三年
这封信上的每一句话都是我今天要说的
而我依然胆怯而软弱
我依然没有
依然没有出走
依然在等待
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我一直很清醒
却总是犯错
我总是太软弱
总是缺乏违背他的意志
我就像个害怕老师的小学生
藏起一本肮脏的书一样
藏起这封信
我当时曾经在一书中请他将我的全部著作遗产捐献给全人类
但为了家庭的安宁
我还还是将这份遗嘱交到他手上
尽管我的良心一直不得安宁
沉默一段时间
秘书
您认为列夫
尼古拉耶维奇
托尔斯泰
您真的认为
您出于某种预料之外的原因
您认为
我是说如果
如果您荣归上帝
您那最终的
最迫切的愿望
放弃您著作的全部遗产
真的能够实现吗
托尔斯泰惊诧的
当然了
你的意思是
不安地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萨沙
萨沙转身
沉默
托尔斯泰
我的上帝
我没想过
或许 不
我只是又一次又一次不够诚实
不
我只是不愿意去想
我只是逃避
就像我每次清楚我的抉择时一样选择逃避
他盯着秘书部
我知道
我确实知道
我妻子和儿子
他们不会在意我最后的意愿
就像他们如今不尊重我的信仰
不尊重我道义上的责任一样
他们会拿着我的著作去做肮脏的交易
谋取利益
而我死后
会被世人视为一个谎话连篇的骗子
他做出下定决心的动作
但是
这绝不允许发生
总要告知天下
今天的大学生
那两位诚实而正直的人是怎么说的
这个世界要求我采取行动
最终真诚坦白的做出明确的决断
这是一个兆头
一个八十三岁的人
不能再逃避
死神必须正视他
并做出抉择
是的
这两个陌生的年轻人做得好
无所作为
无非是为了掩饰我灵魂的胆怯
人必须诚实而清醒
在我这个垂垂老矣的年纪
非如此不可
他转向秘书和他的女儿
萨沙
弗拉金米尔
格奥尔格维奇
斯巴
明天我就写一份清晰的遗嘱
一份具有约束力的遗嘱
我要在遗嘱中写清我著作的全部收益
那些赃钱将捐给全人类
我为所有人儿写下的话
发自我良心的声音
绝不允许拿去做交易
你们明天上午过来
再带上一个证人
我不能再犹豫下去
否则死神或将插手此事
萨沙 稍等 父亲
我并不想劝阻您
我只是担心遇到困难
如果母亲看见我们四个人在这儿
他马上就会怀疑
说不定还会在最后的时刻动摇您的意志
托尔斯泰思索着
你说的对
不
在这所房子里
我无法做出任何纯洁光明的事
这里的全部生活都是谎言
转向秘书
您这样安排
明天上午十一点
我们在格鲁蒙特树林里
黑麦地后面那棵大树旁会面
我会像平日一样出去骑马散步
你们把一切都准备好
我希望在那里
上帝能赋予我最终摆脱枷锁的决断
午餐的钟声已经急切的敲响第二次
秘书
不过您现在不要让伯爵夫人有任何察觉
否则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托尔斯泰悲伤的叹气
不停的伪装掩饰实在可怕
一个要诚实的面对世界
面对上帝
面对自己的人
却无法诚实的面对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不
不能这样生活
不能这样生活
萨沙惊慌的母亲
秘书赶紧拧开房门上的钥匙
托尔斯泰为了掩饰自己的激动
走向书桌
始终背对着进门的妻子
托尔斯泰悲叹着
这个家里的谎言让我中了毒啊
只有在临死之前
才能说一次真话
伯爵夫人匆忙走进房间
怎么还不下来
你总是磨磨蹭蹭
托尔斯泰转向他
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他语气缓慢的说着只有室内的另外那两个人才听得懂的话
是啊
你说的对
我总是磨磨蹭蹭
但最重要的不过是赶紧用剩下的时间做正当的事第二场
同一间房间
第二天深夜
秘书
您今天该早点休息
列夫
托尔斯泰骑了那么长时间的马
又情绪激动
您一定累了
托尔斯泰 不
我根本不累
人只有在举棋不定
无从把握的时候才感到疲惫
只要去行动
就能获得解放
哪怕做的不好
也比无所作为强
他在房中踱步
我并不知道我今天做的是否正确
我必须拷问自己的良心
把我的著作还给大众
这让我的灵魂感到宽慰
但是
我想我不该偷偷摸摸
而应当带着信心和勇气
当众公开的写这份遗嘱
或许我做的不够恰当
为真理而做的事应该正大光明
但感谢上帝
这件事已经完成
我的生活又前进了一步
又一步接近了死亡
现在只剩下最后的
也是最难的一件事
赶紧像野兽一样爬回匆莽
如果在这个家里死去
我的死会像我的生意一样不成实
我已经八十三岁了
依然没有找到完全摆脱世族的力量
说不定我错过了最佳时机
秘书
谁能知道自己何时赴死
如果能知道的话
一切就都好了
托尔斯泰 不
弗拉基米尔
格奥尔格维奇根本不会好
你难道没听过那个古老的传说
一个农民给我讲过
耶稣为何不让人预知死亡
从前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死期
耶稣有一次降临人间的时候
发现农民们并不耕种
而是生活的如同罪人一般
于是他谴责其中一个农民的倦怠
但那人却嘟囔说
如果他看不到收获
又为何播种
基督这时知道人类能预知自己的死期
于是不再让他们知道
从此以后
农民们不得不耕种田地
直到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天
就像他们能永生一样
这样是对的
通过劳作
人们获得永恒
正像我今天还在耕种我每天要耕种的田地
他望向他的日记本
伯爵夫人从外面迈着急匆匆的步子进来
穿着睡衣
生气的望着秘书
伯爵夫人啊
我以为你现在总该一个人了
我有话和你说
秘书鞠躬
我这就走
托尔斯泰
祝你幸福
亲爱的弗拉基米尔
格奥尔格维奇
伯爵夫人房门刚刚关上
他总是缠着你
就像藤条一样
而我
我讨厌他
他想让我离你远点
这个阴险狡诈的人
托尔斯泰
你这样说他不公平
索菲亚
伯爵夫人
我不要什么公平
是他插到我们中间
想让你和我还有孩子们疏远
自从他来以后
你心里就没有我了
这栋房子和你现在属于全世界
就是不属于我们
不属于你最亲近的人
托尔斯泰
但愿我真能如此
这也正是上帝的旨意
人应当毫无保留的归属于众人
伯爵夫人
是啊
我就知道
这些都是他挑唆你的
这个我孩子们身边的贼
我知道他怂恿你针对我们
所以
我再也不能允许他待在这个家里
这个挑拨离间的人
我再也不想见到他
托尔斯泰
但是 索菲亚
你知道
我的工作需要他
托爵夫人原有的是暴躁的
我无法忍受他在你身边
我不想这个人插在你我之间
托尔斯泰
索菲亚
行行好
我求你不要激动
来 坐下
我们安静的谈谈
就像在许久以前
我们刚刚开始我们的生活时那样
你想想
索菲亚
我们能好言好语的日子所剩无几了
伯爵夫人
不安的环视了四周
颤抖的坐下
你看 索菲亚
我需要这个人
可能我需要他
只是因为我在信仰上的软弱
因为 索菲亚
我并不像我期望的那么坚强
尽管每天我都能证实是界上的各个角落
有成千上万的人在追随我的信仰
但你知道
我们世俗的心总是需要切实的保障
至少要从身边的一个人身上得到那种看得见的
感觉得到的爱
或许圣人们无需帮助
就能在他们的斗视内见证
没有见证
人也不会丧失勇气和信念
但是你看
索菲亚
我不是圣人
我只是个软弱而衰微的老人
所以我需要有人在身边分享我的信仰
而信仰已经是我估计的晚年生活中最宝贵的东西了
我最大的幸福莫过于
如果你
我四十八年来怀着感激的心情尊敬的人
你能和我拥有共同的信仰
但是 索菲亚
你从不这样认为
我灵魂中珍视的东西
你从不真爱
而我甚至担心你仇视我的信仰
伯爵夫人为之一朕
不 索菲亚
不要误解我
我并不是在抱怨你
你给了我你能给予的一切
给了我一个世界
给予我母爱和关怀
我怎能要求你为了你灵魂中并不具备的信仰而做出牺牲
我怎能因为你不能分担我最深处的思想而怪罪你
一个人的精神生活
他的终极思想
始终是他与他的上帝之间的秘密
但是你看
现在终于有一个人来来到我家
他从前独自在西伯利亚为他的信仰受难
现在他来分享我的信仰
成为我的助手
我亲爱的客人
他帮助我
赞同我的内心世界
你为什么容不下这样一个人呢
伯爵夫人
因为他离间我们
我无法承受
无法承受
这让我发疯
让我生病
因为我感觉到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针对我
今天又是中午
我看见他匆忙藏起了一张纸
你们俩都不敢正视我的眼睛
无论是他
还是你
包括萨沙
你们都在隐瞒我
是的 我知道
我知道你们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
托尔斯泰
我希望上帝能宽恕我
假如我在临死之时
蓄意做了什么坏事
伯爵夫人激动的
那么你并不否任你们干了什么针对我的秘密勾当啊
你要知道
你不能在我面前像在他人面前一样说谎
托尔斯泰猛然起身
我在他人面前说谎
你也这么认为
为了你的意志
我在众人面前成了一个骗子
克制的
我祈求上帝能让我不去故意撒谎
或许因为我的软弱
我从来都不能完全说出真话
但我却相信
我不是个骗子
我不会欺骗他人
伯爵夫人
那么你告诉我
你们做了什么
那是封什么信
写了什么
别再折磨我了
托尔斯泰走向他
非常温柔
索菲亚
安德烈耶夫纳
不是我折磨你
而是你自己折磨你自己
因为你已不再爱我
假如你还爱我
你就会信任我
就算你不能理解我
也会信任我
索菲亚
安德烈耶夫纳
我求你
回想一下
我们生活在一起已经四十八年
或许你还能在这多年间的某个被遗忘的时刻
某个你天性中的隐秘之处
找到一丝你对我的爱
那么
请抓住他
我求你
就像抓住一丝火花
点燃他
试着再次尽可能的爱我
信任我
温柔的待我
因为 索菲亚
你现在对待我的方式
让我感到恐惧
伯爵夫人震惊而恼怒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
是的
你说的对
我变丑了
变得凶恶
但看到你折磨自己
不成人形
谁能承受
你与上帝同在的狂热是一种罪孽
因为罪孽
是的
这就是罪孽
他傲自 自负
不公顺
一心扑向上帝
寻找那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的真理
以前 以前前
你像别人一生活的美好
清醒 诚实 纯粹
你有你的工作和乐趣
你子们长大了
让你幸幸福的
老老
你突然变了
三十年前
你那可怕的妄想
你的信仰
让你和大家都陷入不幸
我怎么能赞同那些我至今不理解的东西
你自己擦炉子
挑水水
破破子子
这有什么意义
而世人是你为最伟大的艺术家
人们爱戴你
不
我仍不明白
为什么我们生活的清白
勤劳 简朴
安静而简单
却要对他人负罪
不
我无法理解
我真的无法理解
托尔斯泰特别温柔
听着 索菲亚
这正是我要和你说的
那些我们无法彼此理解的时刻
正是我们需要仰仗爱的力量
彼此信赖的时刻
对人如此
对上帝也是如此
难道你真的认为我狂妄到不分是非
不
我只是相信
我该去践行那些痛苦的折磨我的事
做这些事
不会对上帝
对人类毫无意义和价值
所以
请你试着去相信那些你无法理解我的地方
索菲亚
请至少相信我追求正义的意志
这样
一切都会再次好起来
伯爵夫人不安地
但你得告诉我一切
你告诉我
今天你们都做了什么
托尔斯泰平静的
我会告诉你一切
在我有生之年
我不想再隐瞒任何事等谢廖莎和安德烈回来
我就当着你们大家的面
告诉你们我这几天的决定
但他们回来之前
索菲亚
请不要怀疑我
跟踪我
这是我唯一诚挚的请求
索菲亚
安德烈耶夫纳
你能答应我吗
伯爵夫人
好 好 我答应你
答应你
托尔斯泰
我感谢你
你看
在信任和坦率中
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
我们能这样平静而友好的交谈多好
你又温暖了我的心
因为你刚才进来的时候
脸上布满一缕的阴霾
你的不安和仇恨让我感到陌生
和过去相比
我简直认不出现在的你
可现在
你的眉头又舒展了
我又认出了你的眼睛
索菲亚
安德烈耶夫娜
你从前那双小姑娘的眼睛
善意的看着我的眼睛
时候不早了
亲爱的
你该去休息了
我衷心感谢你
他吻了他的额头
他离开
走到门口时
还激动的回头张望
伯爵夫人
你会将一切都告诉我一切
托尔斯泰再次非常平静的
我会将一切告诉你
索菲亚
你也别忘记你的承诺
伯爵夫人不安的望向书桌
缓缓离去
托尔斯泰在房中来回踱步之后
坐在书桌旁写日记
随后又再次起身踱步
又回到书桌旁
她沉思着翻阅日记
轻声读了起来
在索菲亚
安德烈耶夫纳面前
我竭力保持冷静
我想我已经或多或少的让他平静下来
今天
我第一次看见在善意和爱意中
他会做出让步
啊 如果能
他放下日记
艰难的走向隔壁
点燃烛火
又走回书房
他费力的脱了脚上那双干农活的鞋
脱下外套
熄了灯
只穿着宽大的裤子和工装上衣
再次走进隔壁卧室
室内好一会儿都安静而昏暗
什么都没有发生
甚至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这时
书房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开
有人像个小偷一样轻手轻脚的走进来
手里拿着遮光灯
一束狭长的光线照射在地板上
是伯爵夫人
她担忧的环视着四周
又贴在卧室的门上听了听
接着他似乎安下心来
走到书桌旁
遮光灯放在桌子上
在黑暗的房间中形成唯一的一圈白色光影
伯爵夫人的手在光圈中颤抖着
他先拿起桌上的日记本
开始仓皇翻阅日记
接着又小心翼翼的一个个拉开抽屉
在一堆纸张中翻弄
他什么也没找到
最后他又颤抖的拿起遮光灯
悄悄走出去
惊慌失措的犹如一位梦游者
他刚关好门
托尔斯泰就猛的冲出卧室
这位老人气得浑身发抖
手中蜡烛的火苗跳跃着
他听见了妻子做的一切
他想去追
他已经抓住了门把
却突然猛的转身
安吉尔决绝的将烛台放在书桌上
走向另一扇门
小心儿轻声的敲门
托尔斯泰亲生弟
渡山 渡山
杜山的声音从隔壁房内传出
是你吗 列夫
托尔斯泰
托尔斯泰
轻点 轻点 杜山
马上出来
杜山走出房门
只穿了一半衣服
托尔斯泰
去叫醒我的女儿亚历山德拉
利沃夫娜
叫他马上到我这来
接着你快速下楼
去马厩
让格力古阿套好马
叫他轻点
不要惊动了家中的人
你也得轻点儿
不要穿鞋
注意不要让门发出嘎吱声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
不能再迟疑
已经没有时间了
杜山迅速照办
托尔斯泰坐下来
决心已定
他再次穿上靴子和外套之后
找出一些纸卷在一起
他的动作十分果断
有时又显得急切
他双肩颤抖着
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
萨沙轻声走进来
发生了什么
父亲
托尔斯泰
我要走了
我决定 终于
终于下定决心
一小时前
他还答应我
要信任我
可是现在
夜里三点
他却偷偷溜进我的房间
翻弄所有纸张
但这样也好
非常好
这不是他的意志
是上帝的意志
我经常祈祷上帝时候到了
要凌视我
现在
他赐予我了
我可以正当的留下他一人
他已经远离了我的灵魂
萨沙 但是
你去哪里
父亲
托尔斯泰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随便什么地方
只要能远离这种虚伪的生活
什么地方都可以
世上有很多道路
总有一个地方
有些稻草或一张床
能让一个老人安然死去
萨沙
我陪着你
托尔斯泰 不
你得呆在家里安慰他
他会恨我 啊
他会很痛苦
这个可怜人
而令他痛苦的人
正是我
但我别无选择
我已经无法在
否则我会在这里窒息
你待在这里
直到安德烈和谢廖莎回来之后
再来找我
我先去沙
马尔蒂诺修道院
与我们妹妹告别
因为我感觉到
告别的时刻已经来临
杜山匆忙回来
马车已经备好
托尔斯泰
你自己去准备一下
杜山
藏好那几张纸
萨沙 但是 父亲
你得穿上皮大衣
夜里极冷
我马上去帮你把暖和的衣服包好
托尔斯泰
不 不 不用了
托的上帝
我们不能再磨蹭了
我不想再等
我等待这一时刻
已经等了二十六年
这个时刻
马上 杜山
否则会有人阻止我们拿上这些纸
日记本和笔
萨沙
我去拿点钱来
买火车票的钱
托尔斯泰 不
不要拿钱
我再也不要拿钱
火车上的人认识我
他们会给我一张票
其余的
上帝会帮助我
杜山 准备好
我们走 对 萨沙
你把这封信给他
我的告别信
但愿他能原谅我
之后
你写信告诉我
他是怎么承受的
萨沙 可是 父亲
我怎么写信给你
只要我在信封上写你的名字
他们马上就会知道你在哪里
并且去找你
你需要一个假名
托尔斯泰 啊
又要说谎
总是说谎
太多的秘密总是让灵魂受辱
但你说的对
走吧 杜山 萨沙
照你说的办
只要你认为好
我该叫什么名字
萨沙思索了一会
我的电报署名都是弗洛洛瓦
而你的是托
尼古拉耶夫
托尔斯泰非常急切的想走
托
尼古拉耶夫
好 好 那么 保重
他拥抱了萨沙
托
尼古拉耶夫
我应该这么称呼自己
还要说谎
还要 只是
上帝啊
但愿这是我在人间的最后一个谎言
他匆匆离开
第三场
三天以后
一九一零年十月三十一日
阿斯塔波沃的火车站候车室右侧是一扇通往站台的玻璃门
左侧则通往站长伊万
伊万诺维奇
奥索林的休息室
候车室内
等待从丹洛夫开来的快车的乘客们有的坐在木椅上
有的围桌而坐
他们中有裹着头巾打盹的农妇
穿皮袄的小商贩
还有几位从大城市来的乘客
看上去像公务员或商人
旅人甲正在读报
突然说
他这回干的漂亮
这老头干了件了不起的事
谁也想不到
旅人乙
出什么事了
旅人甲 列夫
托尔斯泰
他离家出走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半夜启程
只穿了靴子和皮袄
没带行李
也没有告别
他就这样走了
只有他的医生杜山
彼得罗维奇陪着他
旅人乙
他就这样丢下了他的老妻
这对索菲亚
安德烈耶夫娜可不妙
他今年有八十三岁了吧
谁能想到他会离家出走
他能去哪儿
你说他能去哪儿
旅人甲
这也是他的家人和报刊想知道的
他们现在正通过电报在全世界查询
有人说在保加利亚边境见过他
有人说在西伯利亚
但没人真正知道他在哪里
他干得好
这个老家伙
女人丙
年轻大学生
你们说什么
列夫
托尔斯泰离家出走了
请把报纸给我
让我看看
他扫了一眼
哦 这样好
这样好
他终于几经踌躇做出决定
旅人甲
为什么好
女人丙
因为继续过他那种违背他言论的生活是一种耻辱
他已经被强迫着扮演伯爵太久了
而与奉承扼杀了他的声音
现在 列夫
托尔斯泰终于自由了
他终于可以向人们说出他的心里话
感谢上
他会让世人知道俄国人民中间发生了什么
是的
这位圣人终于拯救了自己
这也是俄国的幸运和福音
吕仁义
说不定是报上编造的
根本不是真的
或许
他私下看了看是否有人在偷听
接着低语道
或许报纸上故意这么说
掩人耳目
而事实上
他已经被干掉了
旅仁假
谁会想干掉列夫
托尔斯泰
吕仁义
他们那些所有觉得他碍事的人
东正教教会
警察和军队
这些人都怕他
有些人已经消失了
去了国外
都这么说
但是我们知道去国外意味着什么
旅人甲
轻生的也有可能
女人丙 不
他们没这个胆量
托尔斯泰只要说几句话
就比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有力量
不 他们不敢
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会用拳头把他们揪出来
旅人甲紧张的
小心啊 当心
基里尔
格里格罗维奇来了
赶紧
请把报纸收起来
警长 基里尔
格里格罗维奇身穿制服从通往站台的玻璃门走进来
他马上走向站长的房间
敲门
伊万
伊万诺维奇
奥索林
站长从房间走出
头上戴着执勤帽
啊 是您 基里尔
格里格罗维奇警长
我必须马上和您谈谈
您夫人在房内吗
站长 在 警长
那还是在这里吧
对旅客们严厉的命令道
丹洛夫莱的快开车马上就要进站
请你们马上从候车室出去
到站台上等候
旅客们站起身来
匆忙走出去
警长转向站长
刚刚收到一份重要的密电
现在已经很清楚
列夫
托尔斯泰前往离家出走
去了他妹妹所在的沙马尔蒂诺修道院
种种迹象表明
他会从那里继续走
从前天开始
从沙马尔蒂诺出发的所有方向的列车上都配备了警察
站长 但是
基里尔
格里格罗维奇老爷
请告诉我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列夫
托尔斯泰不是什么煽动分子
他是我们尊敬的人
一个真正的国宝
一位伟大人物
警长
但他却比那群革命党更危险
更令人不安
再说
我的差事只是监督每一辆过往的火车
莫斯科的人希望我们的监视不被察觉
所以我请你
伊万
伊万诺维奇
替我去站台监视
我这身制服谁都认得出
马上到达的列车上就会下来一位秘密警察与你接洽
告诉你
他观察到的情况
我会马上报告给前方
站长考虑得十分周全
列车入口处传来进站的钟声
警长
您和那位密探接洽
绝不能引起别人注意
要像老熟人一样
知道吗
绝对不能让旅客察觉到有人监视他们
这事干得好
只会对我们有好处
报告将直接送达彼得堡高层
说不定咱们这样的人还能得到乔治十字勋章
列车发出轰鸣声
站长马上走出玻璃门
几分钟后
第一批旅客下来
农民农妇们提着沉甸甸的篮子熙熙攘攘的从玻璃门进来
有的则坐在候车室内休息或冲茶喝
站长又突然冲进来
激动的朝着人群大喊
马上离开这里
所有人 马上
众人惊讶的嘟囔着
为什么
又不是没买票
我们为什么不能呆在候车室
只是等下一辆慢车
站长吼叫
马上
听见没有
马上都出去
他匆忙驱赶着众人
又急迫的走到门边打开门
这边请
请您带伯爵
老叶从这儿进来
托尔斯泰有右侧的杜衫和左侧的女儿萨沙搀扶着
迟缓的进来
他虽然穿着皮大衣
领子高高的竖起来
脖子上系着一条围巾
却仍能看得出他紧裹的整个身体都在冷得发抖
他身后有五六个人想跟进来
站长 对
后面的人人呆在外面
众人
让我们进去
我们只想帮帮列夫
托尔斯泰
或许给他点白酒或茶
站长极为着急
谁也不准进来
他强行把那几个人推出去
并赶紧将玻璃门的插销插好
但那一张张好奇的脸还是在玻璃门后张望
站长赶紧搬来一把扶手椅放在周边
殿下
您不想安静一下
坐一会吗
托尔斯泰
不要叫我殿下
看在上帝的份上
不要再这样称呼我
一切都结束了
他激动的四下张望
发现有人在玻璃门后
走开
让那些人走开
我想一个人呆着
总是那么多人
我想一个人
萨沙赶紧走向玻璃门
用大衣将门挡住
杜山期间轻声对站长说
我们必须马上扶他上床
火车上他突然发烧了
四十多度
我想他很不舒服
这附近有房间不错的旅店吗
站长 没有
根本没有
整个阿斯塔波沃都没有旅店
杜山
但他必须马上躺下
您看
他正在发烧
很危险
站长
要是列夫
托尔斯泰愿意在我的房内休息
我当然感到非常荣幸
只是很抱歉
我的休息室非常常简陋
一间公务间
又破又窄
我怎么敢让列夫
托尔斯泰再次吓他
杜山
这没关系
无论如何
必须先让他躺下
转向坐在桌边冷的发抖的托尔斯泰
站长先生十分好心的把他的房间让给我们
您必须马上休息
明天恢复了精神
我们就可以继续上路
托尔斯泰
继续上路
不 不
我想我无法再往前走了
这是我的最后一站
我已经到达终点
杜山鼓励的
您不必为发烧担心
不会有什么影响
您有点感冒
明天就会好起来
托尔斯泰
我现在就感觉很好
非常非常好
只是昨晚十分可怕
我恍恍惚惚看到他们从家里追出来
他们要把我带回到那个地狱
我突然惊醒
叫起你们
完全吓坏了
之后的一路
我都感到恐惧
发烧
牙齿打颤
但现在
自从到了这里
但我到底在哪里
这里
我从没来过这里
我从觉很好
根本不害怕
我想他们不会追来了
杜山
当然不会
当然不会
您可以安心上床了
您在这里
谁也找不到
两人扶托尔斯泰上床
站长迎向托尔斯泰
我感到特别抱歉
我的房间实在太简陋
我唯一的房间
床恐怕也不太舒服
是张铁床
但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我马上发电报
让下一辆火车带来一张床
托尔斯泰 不
不
不需要别的床
我睡的床一直比别人好
好床睡得太久了
现在越是不好的床
对我越好
农民们又是死在什么床上
他们一样死的很安详
萨沙继续搀扶他
走吧 父亲 躺下
你累了
托尔斯泰再次站住
我不知道
我累了
你说的对
四肢发沉
我累极了
但我似乎还在期待什么
就像一个困倦的人
却无法入睡
因为他还想着些即将来临的好事
他不想在睡梦中失去
奇特的是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可能这就是濒死的感觉
你们知道
多年来我一直害怕死亡
怕我不能死在自己的床上
怕我像个野兽般嚎叫着逃走
现在
在这间房间
死神或许正在等我
而我却毫无恐惧的迎向他
萨沙和杜山扶着他走到房门
好的 好的
托尔斯泰站在门边
望向窗外
这里很好
窄小 低矮 破旧
我似乎梦到过这里
一个陌生的房间
一张陌生的床
床上躺着一个衰老而疲惫的人
等等
他叫什么
几年前我曾经写过
他叫什么来着
那个老人
他曾经很富有
又变得十分贫穷
没人认识他
他爬到壁炉边的床上
爱我的头
我的头脑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叫什么来着
那个老人
他曾经很富有
现在身上却只有一件衬衫
他妻子折磨他
在他临死时不在他身边
是啊 是啊
我记起来了
我记起来了
我在那篇短篇小说里叫他科尔涅伊
瓦西里耶夫
那个老人
而在他死去的那个夜晚
上帝唤醒了他妻子的心
他来了
马尔法想见他最后一面
但是他来的太晚
他已经僵硬的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闭上了双眼
而他不知道他丈夫是依然怨恨他
还是已经宽恕他
他再也无法知道了
索菲亚
安德烈耶夫纳如同梦醒部
他叫马尔法
我已经糊涂了
是啊
我要躺下了
萨沙和站长搀扶他往前走
托尔斯泰面对站长
我感谢你
陌生人
你在你的家里给了我栖身之处
你给予我的
正是野兽在森林中寻找的
上帝把我
科尔涅伊
瓦西里耶夫送到这里
突然十分惊恐
但请把门关好
不要让任
任何人进来
我不想见任何人
我只想单独和上帝在一起
这样我会睡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深更香
萨沙和杜珊陪他进了卧室
站长在他们身后小心关上门
呆立在门外
玻璃门外急促的敲门声
站长打开门
警长
赶紧进来
警长
他都跟您说了什么
我必须马上汇报全部情况
他要死在这里
还要多久
站长
他自己不知道
也没人知道
只有上帝知道
警长
但您怎么能让他在国家的房子中留宿
这是您的工作间
您不能让给一个陌生人
站长 列夫
托尔斯泰在我心目中不是陌生人
还没有哪个兄弟像他离我那么近
警长
但您有义务事先请示
警长
我请示了我的良心
警长
那么您要对此负责
我马上去汇报可怕
突然要负这么大的责任
要是能知道上峰对列夫
托尔斯泰的态度就好了
站长十分平静
我想
真正的上峰始终对列夫
托尔斯泰满怀善意
警长惊讶的望着他
杜山和萨沙从房间出来
小心的关上门
警长迅速躲开
站长
您怎么离开伯爵老爷了
杜山
他十分安详
我还从未见过他的面容如此安详
他在这里终于找到了人们不曾给予他的东西
安宁
他第一次单独与上帝在一起
站长
请您原谅我这个头脑简单的人
我感到困惑
不能理解上帝为什么给列夫
托尔斯泰那么多苦难
他甚至要离家出走
甚至要死在我这张不体面的破床上
人们
俄国人怎么能去打扰一个如此神圣的灵魂
难道他们不能不这样对待他
难果他们敬重他
爱待他
杜山
恰恰是那些爱他的人
经常插在他和他的使命之间
他必须因为最亲近的人而出走
但他走的正是时候
这样死去
成就并盛化了他的一生
站长
可是我的心不能也不愿意理解这个人
这个我们俄国大地上的国宝
为我们受苦
而我们却逍遥自在的消耗生命
不
们该为自己的生命感到羞愧
杜山
请您不必为他难过
善良的好人
最后这萧索而低微的命运无损于他的伟大
假如列夫
托尔斯泰不为他人受苦
今天他就不会属于全人类
斯巴秘书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