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集。
范思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其实他只是一个很常见的京都少年,
他拥有极好的家世,
所以一直是京都很出名的小霸王。
是那位在范闲初入京都时,
满脸令人生厌的神情盯着他看的12岁少年。
当然,
他也是一位有些头脑,
知道约束自己的伯爵继承人,
同时,
他也是位常常在麻将桌上流露出天真好胜之意的小男生。
也是一位经常捧着账本翻阅,
生出一种自己都很难想象的狂热兴趣的天才人物。
一个人会有很多面,
范思辙作为一位14岁的京都权贵少年也不例外。
天真是他,
狂热是他,
骄横是他,
阴狠也是他。
单拿任何一面来看,
他都会失之偏颇。
他的父亲是当朝红人户部尚书司南伯范建,
他的奶奶是当今陛下的奶妈。
她的亲生母亲与宫中的宜贵嫔是姐妹,
她的姐姐范若若是京中最出名的才女,
马上就要嫁给晋王世子李弘成。
而他的哥哥,
那位当初隐约为敌,
实则相处颇为愉快的兄长,
则是一代诗仙圣上最宠幸的年轻臣子,
监察院及大权于一身的提司,
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偶像。
那位娶了郡主,
要接手内库御书房里有座位,
来往皆是天之骄子弘道已经发子的,
就连名字似乎都被镶了一道令人不敢直视的金边的人物。
是的,
他的好哥哥就是范闲那位小范大人。
这样的家世,
庆国开国以来似乎就没有出现过。
这样炙手可热的环境,
会造就怎样的一位少年?
在范闲入京以前,
范思辙就已经是京都出名的恶煞。
只是那时候年纪还小,
还没有找准自己的人生方向,
所以不外乎是吃吃白食,
抢下东西,
纵马长街,
半个小霸王模样。
而且毕竟有若若拿着家法在管着,
并没有闹出什么大的事情。
但是这种生活早就已经在他的根骨里种下了胆大妄为的种子。
而在范闲入京之后,
一方面,
强势的兄长与姐姐联手将范思辙整治得老老实实。
另一方面,
一直被父亲母亲压迫着要读书入世的压力却因为范闲的到来而削弱了。
范闲似乎为自己的弟弟揭开了与一般权贵子弟完全不同的一扇窗。
范思辙终于明白了自己喜欢做什么,
自己的将来应该做什么。
她的将来就是要成为当年的叶家女主人那种富可敌国的富商,
将自己在账簿之上、
经商之中的天才头脑全部发挥出来。
随着年纪渐渐大了,
坚定的人生目标,
天才的算计头脑与他一直拥有的权贵和霸之气结合了起来,
便成就了如今胆大妄为的范思辙。
既然要经商,
那做什么最赚钱,
自然是饮食男女这四个字。
虽然澹泊书局在少年与庆余堂七叶掌柜的打理下,
逐渐向着整个天下扩张着,
但一来卖书所得并不大,
二来这间书局总是或多或少地烙印着范闲的痕迹。
范思辙虽然不在乎这点,
但更在乎自己能够做出什么样的事业。
而恰在此时,
宫中的三殿下,
他的那位表弟也不甘心天天听太傅讲书,
用一颗比同龄人成熟太多的脑袋,
开始与范思辙商量起在京都整出些动静出来。
一个14岁,
一个只有8岁,
这样一个奇异的组合便造就了如今京都正当红的抱月楼。
因为这两位小男孩儿的背景实在是太过特殊,
所以这种看似幼稚的组合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结果。
官府的阻力,
理所当然地成了助理。
而当范思辙惊喜地发现世子李弘成与刘金河那边的青楼生意有极紧密的联系时,
他更是毫不客气地从李弘成手上借来了红倌人圆梦。
以范思辙的经营眼光,
以圆梦对行业的了解,
以三皇子的权势,
再配上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霸道而毒辣的手法,
不到两三个月的时间,
抱月楼就扫清了整个京都行业。
至于在这个过程中死了多少人,
坏了多少良家女子的清白,
却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中。
他姓范,
名思辙,
年纪虽小,
却依然是一名权贵。
身为权贵,
谁会在意刀板上鱼肉的死活?
而且少年狠戾,
行事起来更是无所顾忌。
这就正是范闲那晚上与婉儿说话时最担心的一方面。
不过,
范思辙依然有所畏惧,
所以抱月楼真正发端,
是在范闲奉命出使北齐之后的那个月。
几个月过去了,
抱月楼已经稳稳在京都的地面上扎了下来,
范思辙内心深处的担忧才少了一些。
他心想,
以后就算兄长知道自己在做妓院生意,
木已成舟也算不得什么。
但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
兄长出使北齐半年,
这朝中的局势竟是发生了如此重大的变化。
春天的时候,
自己的老范家与靖王家还关系密切,
是朝官们眼中的二皇子党。
所以,
范思辙并不认为自己与李弘成这位未来的姐夫交往有什么不妥。
与三皇子这个二殿下一手带大的皇子交往有什么问题?
可是自打范闲回京之后,
令范思辙目瞪口呆的事,
哥哥竟然好像和二皇子杠上了。
身为大臣子弟,
范思辙并不以为自己在京中的恶行会让兄长生多大气。
但政治上的敏锐感让他清楚,
如果兄长知道自己与那边走得太近,
肯定会出问题。
所以从9月开始,
他就开始吩咐抱月楼的属下行事低调一些。
而他也着急着从这门生意里脱出身来,
所以最近忙得屁滚尿流。
但不知道老三那个小机灵鬼儿是受了什么人的意思,
竟是一直躲在宫里,
硬生生的把事情给拖到了今天。
范思辙阴晴不定的看着面前的邓子越。
他在府中见过这位监察院的官员,
知道是范闲的亲随头目。
不过,
电光火石间的一瞬,
他便打消了杀人灭口的念头。
因为自己是抱月楼东家一事,
哥哥总有一天会查出来。
而自己如果真动了这人,
只怕自己会很惨。
哎,
你回去吧,
这件事情我自己和他交代。
范思辙微胖的脸颊抖了两下,
想来心头还在害怕着,
他挥手止住了身后那些打手想冲下场中的念头。
事到临头,
对于兄长的敬畏之心终究还是占了绝对的上风。
邓子越看了他一眼,
深深一礼便离开了这间房间。
三皇子用童稚的声音骂道,
就这么放他走了,
以后我还怎么在京中行走?
区区犬子都敢骑到我的头上来,
范思辙在心底暗叹一声,
魂不守舍的坐了下来。
手掌下意识地摩挲着青州石桌光滑的桌面,
斜着眼看了一眼那个叫石清儿的姑娘,
忽然说道。
妍儿在哪里?
石清儿已经被眼前这一幕给弄糊涂了,
心想大东家怎么会怕区区监察院的官员,
他到底是层级不够,
根本不清楚这件事情的复杂背景,
强笑说道,
妍儿应该在后阁里休息,
您要这时候见他。
14岁的范思辙眼中涌现出一丝只有成年人才应该有的狠色,
片刻之后下了决定,
沉脸说道,
没事儿,
一切照旧。
他在心里极快速的盘算着应该怎样处理残局。
父亲如果知道这件事情,
一定会打死我的,
母亲当然是疼我的,
甚至可以说动宫里的宜贵嫔,
出面向哥哥说情。
可是我那哥哥哎,
连长公主的面子都不给,
怎么可能被宜贵嫔说动?
他忽然心头一动,
面泛喜色,
看来还是只有去求姐姐和嫂子,
只要这两个人发了话,
大概哥哥也不会对自己处罚得太狠,
我有事先走了。
范思辙冷冷地盯了一眼三皇子,
知道这件事儿一定有古怪。
只是他年纪虽小,
却是一位甘于断腕的壮者。
冷冷说道。
以后这楼子我就不来了,
一应收益我不理会,
但该我的那份儿,
你在3个月内给我算清楚。
三皇子挠了挠头,
嘻嘻的笑道。
嘿,
有二哥和你未来的姐夫撑腰怕什么?
范思辙理都不理他,
眼中阴狠之色大作,
他对石清儿吩咐道。
那一万两银票,
你马上给对方送过去,
说不定还能保你一条小命。
石清儿畏畏缩缩的应了一声,
终于明白自己昨天夜里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抱月楼靠着湖那边的三楼包间里,
范闲的双眼依然看着湖面上的舟儿、
鸟儿、
人儿。
手指在桌上轻轻地叩响着,
满脸平静,
计算着这件事情。
没花什么精神,
就已经理清了所有的头绪。
既然这间妓院的老板是思辙和老三,
那京都府自然是不会查的,
监察院看在自己的面子上,
也不会来为难什么,
说不定一处那些人还在怀疑这家妓院的真正老板是自己呢,
哪里敢来自己面前打小报告,
帮着隐瞒还来不及呢。
也亏得沐铁胆子大,
才敢当自己的面儿。
提了两句,
他苦笑了一声,
饮尽了杯中残酒。
思辙最近的行迹本就有些诡异,
自己这个做兄长的确实关心得太少,
平白无故地训了若若和婉儿一顿,
却哪里想到,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世界里,
范思辙要是真想在府外做什么坏事,
他们身为姐姐和嫂子,
又如何能管得到?
至于二皇子那边的打算,
范闲也非常清楚。
在春天的时候,
自己与二皇子的关系还算是不错。
当时二皇子之所以通过老三与范思辙一起做着见不得光的生意,
一方面是想多条财路,
另一方面也并不见得当时是刻意针对范府做的手脚,
而只是很单纯的想通过这间小楼子将双方的关系拉得更紧密一些。
之所以当时瞒着自己,
说不定对方还以为是在卖自己人情呢。
前世曾经有过同嫖的真意,
那同开妓院迎嫖客又是怎样的交情?
双方如果真的有如此深切的利益关联,
再想撕脱开,
那就不容易了。
而事态却在自己回京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想来二皇子也很意外于此。
在当前的情况下,
本来是用来加深双方情谊的抱月楼却成了强扭瓜秧的绳子。
如果范闲想继续动,
二皇子就必须考虑到这间抱月楼的存在。
范思辙毕竟在里面扮演了很不光彩的角色,
仅凭监察院如今查到的证据,
就足够封了这间妓院,
治范思辙的重罪。
如果事发,
就算凭恃范家的势力逃得了庆律,
但此事也会成为敌人们攻击的弱点,
对于自己以及范家都是很难承担的结果。
对于范闲来说,
能够在朝政之中相对独立的站立着,
他自己清楚。
除了那个神秘的身世之外,
自己这两年来极力谋取的名声也占据了很重要的一分。
范家和三殿下合伙开妓院,
对方赤裸裸地把污水同时泼到了彼此的身上,
所谓一荣俱荣,
一损俱损,
一美俱美,
一脏俱脏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