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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德克
斯特罗夫答应第二天晚上来接我
带我去最有可能找到斯特里克兰的咖啡馆
我觉得非常有趣
因为我发现我们要去的正是上次我到巴黎来找斯特里克兰时
和他一起喝苦爱酒的那家咖啡馆
从来没换过地方
说明他有些懒惰
这在我看来是很有个性的
他在那边
我们快步走到那家咖啡馆时
斯特罗夫说
虽然是十月
但黄昏的天气依然很暖
人行道上许多桌子坐满了人
我扫视着他们
但没有发现斯特里克兰
看 在那边
在角落里
他正在下棋
我看到有个人俯身在棋盘上
但只能瞧见一顶很大的毡帽和一根红色的胡子
他们绕着桌子向他走过去
斯特里克兰
他抬起头
你好 胖子
你有什么事儿
我带个老朋友来看你
斯特里克兰瞟了我一眼
显然没有认出我是谁
他又继续对着棋盘沉思
坐下
别发出声音
他说
他走了一步
全神贯注到棋局中去
可怜的斯特罗夫无可奈何的看着我
但我根本没有觉得不爽
我要了杯东西喝
坐下来安静的等待斯特里克兰把棋下完
我很高兴能有机会随意的观察它
如果在街头偶遇
我肯定认不出他来
首先他那红色的胡须乱糟糟的把半边脸都遮住了
他的头发也变得很长
但最令我吃惊的变化是
他现在特别瘦
这让他高高隆起的大鼻子显得更加沮傲
颧骨变得更加突出
眼睛也变得更大
他的太阳穴凹陷的很厉害
他的身体瘦得像干尸
他穿的是五年前我见到他时的那套衣服
既破烂又邋遢
线头掉了不少
松松垮垮的挂在他身上
仿佛原本是为别人度身定做的
我注意到他的双手脏兮兮的
指甲很长
那双手瘦的皮包骨
青筋全露出来了
显得大而有力
但我已经忘记他的手以前是否也这么有型
他坐在那里
神情专注的下棋的样子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仿佛他体内隐藏着很大的力量
而且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的行销索力让我这种力量显得更加惊人
过了不久
他走起之后
把身体靠在椅背上
得意洋洋的看着他的对手
这是个留着胡须的法国胖子
法国佬观察着局势
然后突然笑呵呵的咒骂了几句
不耐烦的把棋子收起来
丢进棋盒里
他肆无忌惮的臭骂斯特里克兰
又把服务员叫过来
付清了两个人的酒钱
然后就走了
斯特罗夫把他的椅子往那张桌子边挪了挪
现在可以说话了吧
他说
斯特里克兰看着他
眼睛里有种厌恶的神色
我敢肯定
他正想说几句讽刺的话
但想不出来
所以被迫陷入了沉默
哎
我带个老朋友来看你
斯特罗夫笑容满面地说
斯特里克兰若有所思的望着我
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我并没有开口
我这一辈子从来没见过他
他说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因为我从他的眼神中已经发现
他肯定认出了我
我的脸皮儿可不像几年前那么薄了
我前些天见过你的妻子
我说
我敢说
你肯定愿意听听他的近况
他短促的笑了起来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
我们曾在这里度过一个快乐的夜晚
他说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啊
五年前
他又叫了杯苦艾酒
斯特罗夫很绕舌
啰里啰嗦的解释他和我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又如何碰巧发现我们都认识斯特里克兰
我不知道斯特里克兰是否在听
他目光深沉的看过我一两次
但大部分时间似乎只顾想着他自己的事情
如果不是斯特罗夫唠叨个不停
这场对话肯定是很难进行下去的
过了半个小时
荷兰人看看他的手表
宣称他必须走了
他问我要不要一起走
我想我留下也许能从斯特里克兰嘴里掏出点话来
所以回答说
我还想再坐坐
那个胖子离开后
我说
德克
斯特罗夫认为你是个伟大的艺术家
这**的关我屁事啊
你能不能让我看看你的画
我为什么要让你看
说不定我会买一副呢
我根本就不想卖
你的日子过得很好吗
我笑着问
他笑了起来
你看我像日子过得很好的人吗
你像饿得半死的人
我是饿得半死
那走吧
我们去吃晚饭
你为什么要请我
我不是可怜你
我冷冷的回答
你是否饿肚子
跟我**的两遍似的关系都没有
他的眼睛又亮起来
那走吧
他说着站起来
我想吃顿好的
我随便让他选了家餐厅
但在去的路上
我买了份报纸
点完菜之后
我把报纸架在一瓶圣加尔兰椰矿泉水上
开始读了起来
我们吃饭时没有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时不时的看着我
但我不理睬他
我想要逼他先开口
报纸上有什么新闻吗
他说
这时
我们这顿沉默的晚餐已接近尾声
也许是我的幻觉吧
反正我觉得他听起来有点沉不住气了
我向来喜欢读戏曲版
我说
我把报纸合上
并将它放在身边
今晚的饭菜我很喜欢
他说
我想
我们就在这里喝咖啡吧
你说呢
好啊
我们点燃了雪茄
我默默的抽着
我发现它经常瞟着我
眼里隐隐含着笑意
我耐心的等待着
自从上次我们见面之后
你都忙些什么呀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这些年来
我勤奋工作
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
探索过几个人生方向
积累了不少书本知识
对人情世故也渐渐有所了解
我故意不问斯特里克兰都做了些什么
我假装对他的际遇漠不关心
最后我的策略奏效了
他开始谈论自己
但他的口才很糟糕
所以关于他的经历
他讲的语焉不详
我只好凭自己的想象去填补漏洞
对于这个人
我是非常感兴趣的
却只能通过一鳞半爪的片段去了解他的生活
真是感到心痒难骚
这好比阅读已成残篇断简的图书
我得到的印象是
他在生活中总是痛苦的
和各种各样的困难做斗争
但我也明白
大多数在世人看来很可怕的事情
他根本是不在乎的
斯特里克兰和大部分英国人不同
他丝毫不讲究享受
他从不为今年累月寄身于破落的房间里而烦恼
他不需要周围拥有许多漂亮的玩意儿
我想他肯定注意不到
我最初去找他时
那个房间里的墙纸是多么的肮脏
他不想要坐在舒服的扶手椅里
他确实觉得坐在坚硬的餐椅上更为舒服
他吃东西的胃口很好
但不在意吃的是什么
对他来说
那无非是食物
都是为了缓解饥饿的痛苦才吞下去的
在没有食物的时候
他似乎也能忍饥挨饿
我听他说
曾经有六个月
他每天就靠一片面包和一瓶牛奶度日
他的言谈举止俗不可耐
但又毫不追求各种声色犬马的东西
他并不将身无掌握视为艰难困苦
他这种完全追求精神愉悦的生活方式真叫人难以忘怀
从伦敦随身带来的少量钱财耗尽之后
他并没有垂头丧气
他没有卖过画
我想他其实也不想卖
他着手寻找某些能赚点钱的活计
他用故作幽默的口气对我说
他曾经给那些想要领略巴黎夜生活的伦敦人当过导游
这份职业很对他那冷嘲热讽的脾气
再说
他对这座城市几个声名狼藉的街区也是了如指掌
他跟我说
他会接连好几个小时在马德莱纳大道上走来走去
希望遇到英国来的游客
最好是喝的酩酊大醉的那种
那些人渴望能见识各种违法乱纪的勾当
走运的时候他能赚到不少钱
但他那身破烂的衣着最终吓坏了观光客
他再也找不到敢于冒险将自己托付给他的人
然后他机缘巧合的找了份翻译专利药品广告的差事
帮助那些药品在英国的医疗行业打开知名度
某次罢工期间
他甚至还当了粉刷房子的工人
在此期间
他从未停止过锤炼他的记忆
但很快就厌倦了那些画室
完全靠自己摸索
他倒不至于穷的连画布和颜料都买不起
别的东西实际上他也不需要
据我猜测
他的画画的过程中遭遇了很大的困难
由于不愿意接受任何人的帮助
他浪费了大量的时间亲自去解决技术上的难题
其实这些难题前人都已经解决
他有某种目标
我不知道这种目标是什么
可能连他本人也不清楚
我再次强烈的感觉到
他是那种被邪魅缠身了
他的神智显得有点失常
我认为
他不愿意把画拿给别人看
是因为他真的对那些画毫无兴趣
他生活在梦境里
现实对他根本没有意义
我总觉得
他是想把那种强烈的个性彻底的倾倒在画布上
物我俱望地试图抓住他在脑海里看到的景象
等到这个过程结束
或许不是把画完成之后
因为我知道
他是很少把作品画完整的
而是在他体内燃烧的激情熄灭之后
他对他的话也就默然自之了
他从未对他的作品表示满意
对他来说
和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的幻景相比
他的画是微不足道的
你为什么不把你的作品送去展览呢
我问
我想
你应该会愿意听听别人是怎么说的
你愿意吗
我无法描述他说这几个字时
口气是多么的轻蔑
你不希望出名吗
绝大多数艺术家都是想出名的
幼稚
如果你觉得一个人的观点跟你两遍似的关系都没有
你怎么还会在乎一群人的看法呢
并非每个人都是理性动物呀
我笑着说
出名的是哪些人呢
批评家
作家
股票经纪人
还有女人
想到那些跟你素昧平生的人
看了你亲手所绘的画作
或心驰神往
或思如潮涌
难道你会感到非常欣慰吗
每个人都喜欢权力
我想
行使权力最美妙的方式莫过于让人们的灵魂感到哀伤
或者恐惧
哎 胡说八道
那你为什么要介意你画的好不好呢
我并不介意
我只想把我看到的景象画下来
假如我在与世隔绝的荒岛上写作
清楚的知道除了我自己
没有人会看到我的作品
那我很可能是写不下去的
斯特里克兰久久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睛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仿佛看见了某种让他的灵魂陷入极乐的东西
有时候啊
我也想过要到茫茫大海中的孤岛去
在那里
我可以找个隐秘的山谷住下来
周围全是奇树异草
静寂无声
我想
在那种地方
我就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他的原话其实不是这样的
他用的是手势
而不是形容词
而且说的磕磕巴巴
我用了我自己的话来表达我认为他想说的意思
回顾过去五年来的生活
你认为你这么做值得吗
我问
他望着我
我发现他并不明白我的意思
于是我解释了
你放弃了舒适的家和作为普通人的快乐生活
你那时候过得相当不错
你在巴黎好像非常落魄
假如时光倒流
你还会这么做吗
会的
你知道
你还没有问起过你的妻子和孩子吗
你从来不会想起他们吗
不会
我希望你别总是只说这两个字
你给他们带来了那么多痛苦
难道你从来没有后悔过吗
他咧嘴笑起来
摇了摇头
哎呀
我觉得你有时候也会忍不住想起从前
我说的不是七八年前
而是更早以前
当你认识了你的妻子
你爱上了他
和他成了家
难道你忘记第一次将他拥在怀里的快乐了吗
我不想从前
最重要的是永恒的此刻
这句话让我思索了片刻
它的含义可能很模糊
但我想
我隐约明白了它的意思
你快乐吗
我问
快乐呀
我沉默了
我深深地凝视着他
他也望着我
眼里很快燃起讥窍的光芒
你大概很鄙视我吧
没有呀
我赶紧回答
我并不鄙视毒蛇
恰恰相反
我对他的思维过程很有兴趣
你对我的兴趣纯粹是职业上的
没错
你不鄙视我也是正常的
你这个人的性格也很讨厌
哼
也许这正是你觉得跟我臭味相投的原因
我反唇相讥
他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但没有说话
我真希望我能够描绘出她笑起来的样子
我倒不认为他的笑容很迷人
但他笑起来
脸上容光焕发
平时郁郁寡欢的表情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顽劣调皮的神奇
他的笑很持久
往往从眼睛开始
有时也从眼睛结束
他的笑容看上去色眯眯的
虽然不淫荡
但也不正经
让人联想起发泄兽欲之后怡然自得的登徒子
正是他这种笑容
促使我问他
你到巴黎之后
没有谈过恋爱吗
我才没空做那种无聊的事情
生命苦短
不够时间既谈恋爱又搞艺术
你的样子看上去可不像清心寡欲的隐士
那种事情让我恶心
天生的冲动是让人苦恼的
对吧 我说
你为什么要对着我傻笑
因为我不相信你
那你就是个该死的大蠢货
我没有立刻接口
而是打量着他
你骗我有什么用呢
我说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笑了起来
那我来告诉你
我想
你有时接连几个月都想不起那件事
于是你说服自己相信
你已经永远摆脱它了
你为这种自由欢呼雀跃
你感到你终于翻身做了灵魂的主人
你似乎超凡脱俗
飘然游逸于星辰之间
然后突然间你再也忍受不住
你发现原来你的双脚一直在烂泥里跋涉
于是你想要破罐子破摔
索性全身躺到烂泥里
你会去找某个女人
她丑陋下贱又低俗
是那种让人欲念全消
心生险恶的无言女
而你却像野兽般扑到他身上
事后你会疯狂的喝酒
直到心里燃起熊熊的怒火
他纹丝不动的盯着我看
我直视他的目光
我非常缓慢的说出下面这番话
我要告诉你一件肯定显得很奇怪的事情
那就是
当这一切结束之后
你会觉得自己异乎寻常的纯洁
你会有灵魂出窍
飘飘欲仙的感觉
你似乎能够触摸美了
仿佛它变成了有形有体的东西
你会有天人合一的感觉
仿佛已经与温煦的微风
叶子沙沙作响的树木
波光粼粼的河流融为一体
你觉得你就是上帝
你能向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吗
他死死的看着我
直到我把话说完
然后才把目光挪开
他脸上有种奇怪的表情
我想
如果有人被折磨致死
他脸上可能就是这种神态
他沉默不语
我知道
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