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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上
你去过阿伯丁吗
人生不会一帆风顺
孩子
但请心怀勇气
如此生活亦可充满欢愉
乔治 肖伯纳
八月的一个清晨
桥西的a 级考试成绩公布了
这一天在日历上被红圈醒目的标出
如阴霾般一直笼罩在我们心头
此前我们一直以鸵鸟的姿态逃避面对
这感觉就像在等待体检结果
心里反复回想着那句不过是聊以自慰的话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的人顶着
说起来轻巧
实际上这话非但无法缓解焦虑
反倒让人因自己的忧虑而羞耻自责
仿佛这不是人之常情
而是玻璃心
某种程度上
这份侥幸心理确有道理
只要成绩未出
就存在微小的可能性
乔西仍有可能在考场上创造奇迹
达到圣安德鲁斯大学的录取成绩
人生重回正轨
而我的生活想必也能随之拨云见日
如此一来
我们一家人就能告别头脑昏沉
麻木倦怠
冷漠寡言的桥西
连同那个忧心忡忡的夏天统统封印
天知道当时的我是多么天真无知
对桥西的了解又是多么匮乏
虽然不是出于恶意
带来的伤害却丝毫不减
面对父母亲有的关切询问
我像念咒般不断重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到后来我自己都快要信以为真了
乔西怎么样了
哦
他会没事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桥西自考场归来后
便对考试绝口不提
事实上他对任何事都惜字如金
整个夏天
他不是与两三好友纵情狂欢
就是游走于各大音乐节之间
当然最爱的消遣始终是酣睡
每当他蜷缩在床上整日昏睡时
我就涌起一股无名怒火
尤其是当西蒙和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忙里忙外
既要工作又要操持家务
而他却安睡房中
对一切都恍若未闻时
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抑制住冲他咆哮的冲动
你怎么还不起床
你没听到门铃声吗
快递到了你就不能去洗个澡或者出去走走
把你那些脏杯子脏盘子拿到楼下
能累死你吗
为什么要我来收你的脏衣服
这不公平
桥西
够了
快振作起来
赶紧给我清醒过来
真希望时光能够倒流
我会换种方式应对这些事
我希望改变的事太多了
放榜日这天我终生难忘
桥西破天荒的在中午前就起了床
他独自打开了包含最终成绩的邮件本早已查完自己的成绩出门与朋友庆祝去了
我
西蒙与桥西一同坐在厨房餐桌旁
门敞开着
暖风轻拂
阳光和煦
鸟儿欢唱
若不是桥西电脑里早上收到的邮件
这本该是完美的一天
遗憾的是家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空气中充斥着期待与恐惧
我们的社交圈子和what sap 群组里铺天盖地满是桥击同龄人的捷报
我当然不嫉妒他们
我由衷为他们高兴
嗯
那些学生和他们的家人该是多么欣慰与喜悦
必然正忙着开香槟庆功
兴高采烈的规划着大学的住宿与旅行
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征程
但说实话
看到这些这些欢腾的信息
让这个本已艰难的日子愈发煎熬
我们没有开香槟庆祝
也不需要收拾行囊
相反
我们围坐着
食指紧攥
心跳如雷
安慰的话在紧张的舌尖上打结
事实上
桥西仅凭既有的知识储备
几乎没怎么复习就奇迹般通过了三门考试
我和西蒙欣喜若狂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发自心底的为乔西感到骄傲
但乔西的神情告诉我
此刻任何安慰都苍白无力
他进入圣安德鲁斯大学的梦想破灭了
他没有达到学校要求的成绩
那个预留的入学资格已然化为泡影
意料之中
他的分数降了几个等级
得了一个a
一个b 和一个d
天哪
我简直不敢相信
此时此刻写下这些时
竟觉得这三个数字荒谬至极又无足轻重
区区三个字母ab 和d 竟有如此强大的影响力
承载着足以改写人生的重量
多数人拿到这样的成绩都会欣喜若狂
这一切是多么讽刺啊
用这种简单愚蠢的评判方式衡量一个人的智慧高低
真是荒唐透顶
乔西在没有外界辅助的情况下取得的成绩在全国范围内已属前列
但对乔西来说
这显然是个大大的退步
这是他精神世界崩塌的明证
关键是这串字母终究未能叩开他心仪学府的大门
他们
他们不会录取我
我
我做的不够好
他孽如着面色苍白
眼里泛起雾气
你已经创造奇迹了
亲爱的
克服了重重困难
你做的很棒
我们试图安慰
但他目光如刃的盯着我们
仿佛在说你们在说谎
西蒙强打起精神
将电话搬到餐桌
掀开笔记本屏幕
好了
我们现在走补录程序
这套补录系统可以让未达预期成绩的学生争取高校剩余名额
这感觉有点像虚拟的抢椅子游戏
成绩不理想的学生正抢着越来越少的名额
别担心 敲夕
一切都会好的
又是这句万金油般的安慰
此刻连我自己都不再相信
登陆大学招生服务中心官网后
我们开始在生物专业剩余学位名单中大海捞针
圣安德鲁斯大学刚刚就发放了一个名额
这所坐落在爱丁堡以北的顶尖学府
此刻或许正给某个超常发挥的幸运儿拨打电话
回首看来
这一切真的很滑稽
我和西蒙就像在演一场糟糕透顶的闹剧
拼命抛出夸张的台词填补令人窒息的沉默
诺丁汉啊
多好的地方
我们试试那儿
赫尔大学
天哪
赫尔太棒了
嗯
我强颜欢笑
脸都笑疼了
而乔西始终低头盯着膝盖
如果我是个全然置身事外的陌生人
目睹着男孩瑟缩的模样
再听听西蒙急切的列着清单
加上我在旁边喋喋不休的提出各种积极建议
定会立刻叫停这一切
太过分
太快了
让这孩子喘口气吧
不是每个人都非得去上大学
但做事后诸葛亮总是容易的
他出生时我就发誓会永远为他战斗
此刻我和西蒙正在并肩战斗
为桥西争取入学机会
我永远不会忘记
儿子坐在那里
颤抖着双手拿着电话拨号
深呼吸
闭上眼睛
声音颤抖
结结巴巴
还带着哭腔
当电话被转接时
他终于哭了出来
我和西蒙陪着他一起哭
你好
我 我叫桥西
我刚拿到成绩
请问贵校生物学专业是否还有名额
我们逐字逐句教他该怎么说
他把这些话潦草的写在一张破旧的纸上
这张纸我至今仍保留着
他时刻提醒着我那个可怕的清晨
也让我明白
要跳出当下来看问题
试着像旁观者一样看透表象
以不同的视角看问题
若时光肯倒流
我不会再急着给乔西写台词
不会急着把电话塞到他手里
不会再问你觉得去斯旺西大学怎么样
而是会问这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你觉得现在上大学对你来说合适吗
真的非上不可吗
在连续听到几个没有之后
终于出现了一线希望
阿伯丁大学给他提供了一个名额
要是可以
我真想顺着电话线过去亲吻电话那头的女士
她给桥西扔了根救命稻草
我知道他可能不会接受阿伯丁大学的名额
他对那里了解甚少
举目无亲
但这不是重点
有人愿意录取他
在桥西觉得自己被全世界冷落抛弃时
这份接纳胜过千言万语
天哪 乔西
阿伯丁
太棒了
是阿伯丁啊
我激动的语无伦次
那里肯定很美
阿伯丁
我记得他在海边
你最喜欢大海了
你可以去航海
我想那里有很多鱼
还能去徒步登山
登山
西蒙挑了挑眉毛
也语道
暗指桥西这辈子都没登过山
妈妈
你去过阿伯丁吗
乔西轻声问
没有
我没去过
我不得不承认
你知道他具体在哪吗
呃
不 不太清楚
我想那天我们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笑了
说实话
如果这是桥西想要的
我们当然会全力支持他的选择
直到我在地图上查看
发现从家到那儿开车要近九个小时
或要花费高昂的机票钱转机
忧虑才悄然蔓延
我主要担心万一桥西需要我们的帮助
我们根本无法第一时间赶到
当南安普顿大学的录取通知姗姗来迟时
西蒙和我如释重负
那所大学离家仅两小时车程
桥西却始终目光涣散
仿佛游离在这场拉锯战之外
每当想起这件事
我的喉咙就会哽咽
胸口涌起深深的悲伤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乔西处于极度焦虑和恐慌之中
而我却束手无策
无能为力
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
这太折磨人了
这是我生命中最后悔的日子之一
常常午夜梦回而惊醒
说来蹊跷
在桥西的成长过程中有过一些更惨烈的身心波折
但这看似寻常的一天却始终萦绕在我心头
我时常思存其中缘由
各种缘由令我难以启齿
显然这更多关乎我自己的执念
而非桥西的意愿
也迫使我执面背后残酷的真相
我一直努力让桥西留在一所我认为对他这样有读写障碍的男孩最合适的学校
将本不宽裕的金钱源源不断投入这个教育体系中
希望他能让桥西成为最好的自己
那些漂亮的成绩单仿佛成了一种证明
证明我每月存入学校银行账户的炫汗钱
那些本可以用来购置一辆可靠座驾
去度假
买衣服甚至理发的钱能够花的物有所值
这可以说是对我所放弃的一切
尤其是早年苦苦牺牲的一种自我安慰
潜意识里
我甚至想向那些孤立霸凌桥西的男孩以及他们趾高气扬的家长炫耀我儿子的成功
我想要向全世界证明他不仅参赛
还夺冠了
这些阴暗心思令我羞愧难当
我们又一次陷入了荒唐的倒计时战斗中
愈发惶恐
我和西蒙依旧盲目的奔跑着
紧闭双眼
张开双臂
张惶失措
唯一不同的是
这次的无知者无畏不是被恐惧所驱使
而是被希望的星火点燃
获得入学机会固然很好
但同时我们也意识到
要让桥西为上大学做好准备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时间却非常紧迫
桥西按既定程序迅速确认了南安普顿大学的录取名额
但最后只是敷衍的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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