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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集
在王守仁看来
圣人所谓无所不知
无所不能
不可能从字面意义上成立
因为天下事物不胜枚举
即便是圣人
也不可能知道每一种植物的名字
每个朝代的每项典章制度
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为的
圣人的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所知所能的
其实只是天理
而天理在我之后
需要了解哪些事项
还是要去学
去问 对
论语记载
孔子去太庙
无论什么都向人请教
前辈学者解释这段话
说孔子这是明知故问
表现恭敬和谨慎之心
这样的解释毫无道理
因为即便是孔子
对于繁琐的礼乐明物也不可能尽属了解
对不了解的事物
尽管去问就是了
这正是天理的体现
这就是说呀
圣人掌握的是核心原理
虽然该原理放置四海皆知准
但这只是使他更善于解决问题罢了
他虽然可以从核心原理一通百通
但并不会因此就变成全知全能的神
我们不妨想象
一名将军
他熟读兵书战策
对一切军事理论烂熟于心
换言之
掌握了行军打仗所需要的全部核心原理
但在每一场具体的战斗中
他仍然需要做大量的情报工作
了解各种信息
而他所做的每一项具体的情报工作
其实都是兵法原理在实战当中的体现
当然
即便如此
这仍然不能保证他能百战百胜
事实上
孔子周游列国
孟子遍干诸侯
这两位举世公认的圣人
他们的事业轨迹上
正是失败远多于成功
甚至以今天的成功学标准来看
他们都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都会被教科书写成反面典型
让年轻人引以为戒
徐爱与王守仁探讨王通
韩愈之优列
这也是两人在南下旅程中的一段极富启发意义的对话
脏否名人是人类永恒的社交语言
属于群居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内容之一
以极其微妙的方式调整着我们每个人内心深处的归属感
君子不挡是一个古老的儒家命题
它意味着君子应当凭借理性和修养来扭转自己身上那种渴望拉帮结伙的低级天性
以自己的主见形式而不去逢迎某个正式或非正式的团体
这是一件很难的事儿
今天每一个读过小学的人都会存留这样的记忆
小孩子在人际关系上的表现比成年人更接近本真
换言之
更加野蛮
他们用来打击同伴的最有力也是最常用的武器
就是拉拢全班同学来孤立他
譬如
我们都不要和某某说话
相应的
处于弱势的孩子总是要竭力避免被孤立
为此他们会做一些很不情愿的事情
而那些本来持无所谓态度的同学
仅仅为了和大多数人保持一致
便往往甘于变身为被孤立者的敌人
这是人类的天性
作为群居动物
我们喜欢拉帮结伙
不能忍受孤独的境地
君子虽然不党
但正是通过不党将自己确立为君子群体中的一员
以君子之交淡若水的方式
在君子的小团体里彼此交往
无论我们是君子还是小人
无论我们是怎样的人
总需要使自己的归属欲望得到满足
而只有当终极的归属目标被视为天天经地义的时候
我们才能真正享受到归属感带来的愉悦和慰藉
人类历史上出现过很多终极的归属目标
诸如国家
阶级
宗教更世界
无产阶级联合起来
人们因此归属无产阶级
于是同属无产阶级阵营的外国人对他们而言更轻于本国的资产阶级同胞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人们因此归属于祖国
于是另一阶级的同胞对他们而言更轻于他们同一阶级的外国人
我们都是上帝的子民
人们因此归属于天主教
罗马教廷与他们而言超越祖国政府
他们全然不惜为教会而背叛祖国
当然
也有一些特例
譬如托马斯
潘恩
他真的将我的国家是世界
我的宗教是行善这样的人生哲学奉行到底
也因此
他的遭际不是绝大多数人所能承受的
那么
谁的天经地义才是真正的天经地义呢
出于谨言慎行的考虑
我当然会毫不犹豫的支持国家至上论
当然
无论如何
我们对终极归属感的渴求确实是天经地义的
当君子们标榜君子不当的时候
总是蕴含着这样的言外之意
一
只有小人才喜欢结党
喜欢扎堆抱团
二
小人是一种可比的生物
三
我们一定要把自己装扮成与小人相反
至少是不同的样子
使自己能够便捷有效的区别于小人团伙
虚荣心
或者说攀比心在其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
如果可以在这里套用经济学概念的话
我愿意说
君子不当是一种精神层面的炫耀性消费
任何人类社会都会形成自然分层
强者为首刺
强者为爪牙
弱者垫底
社会金字塔就这样赫然成型
上层人士永远力图使自己与下层形成一目了然的区别
无论在穿着打扮
言谈举止甚或一切重要的行为模式上
都在向下层标榜这样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我不属于你们
属于与不属于
貌似相反
其实一并强化着每个人心底或隐或现的归属意识
而后者较之前者
具有更多一些的文明意味
人的年龄越小
本身的色彩则越浓
所以在小孩子身上尤其表现出扎堆抱团的特点
如果同学们都怎样怎样
而自己不能怎样怎样的时候
他们不仅会痛苦
甚至会恐惧
于是他们会喜欢同样的打扮
迷恋同样的明星
喜欢同一本书
在商家眼里
这是一个何等理想的巨大市场啊
手机市场就是一个典型学生党追求一致性
学生都有
我也要有
而成年且受过良好教育的人
即便真的喜欢接机的款式和功能
往往也会果断舍弃
另选一个相对小众的型号
在更加深刻的意义上
归属感其实影响着我们
平等观念属于使我们顽固的追求平等
以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想要和他人保持一致
不属于使我们顽固的追求不平等
刻意与他人有所区别或疏离
换言之
我们确实有追求平等的天性
但同样有追求不平等的天性
当我们试图对一些所谓的自然权利寻求普世认可的时候
其实不可能提出任何足以自圆其说的理据
最多不过是在所有人的归属感的两极之间找一个最大公约数罢了
儒家主张君子不党
归根结底只是说君子不可以像小人那样结党营私
党的问题及归属感的问题始终都要解决
这毕竟是人性使然
所以欧阳修写有同党论
界分小人之党与君子之党
认为后者非但无可厚非
反而应该加大鼓励
对名人的认同
是一种很常见的
自然而然发生的划分内外的手段
徐艾向王守仁讨教王通
韩愈孰优孰劣
这又涉及一个心理学所谓认知一致性的问题
希望自己高度认同的人
也会认同自己所认同的名人
譬如热恋中的女人总希望男友也会喜欢自己喜欢的明星
是彼此都能归属于同一个群体及那位明星的粉丝群
这种小小的归属感问题
在今天常常引发情侣之间的矛盾
倘若对明星各有所爱的话
两人最直接的做法都是试图说服对方
你喜欢的明星是如何庸俗
而我喜欢的明星是如何卓越
当然
以理服人在这种问题上从来不会得到令人愉快的结果
而最后只能是较弱的情感让位于较强的情感
如果对恋人的爱更强烈
明星往往会遭到背叛
反之亦然
而凡是以求同存异的理性光芒维系着恋爱关系的情侣
彼此之间往往缺乏牢固的感情纽带
同理
我们完全可以预测徐爱的心态转变
只不过徐爱此时与王守仁所做的
毕竟是一场学术讨论
后者还是要以理服人的
尽管从效应上而言
这并不重要
比较王通和韩愈的优劣
这在当时是一个关乎价值取向的敏感化体
明朝人推崇前代古文
以唐宋八大家为翘楚
韩愈位列八大家之首
王通则是隋唐之际的一代名儒
隐居教授仿儒家六经著作叙六经
明朝知识界的风气是推崇韩愈而贬低王通
推崇韩愈
是因为欣赏韩愈的文章
贬低韩通是因为他胆敢续写六经
这分明是以圣贤字居的借阅行为
即便不算欺师灭祖
至少也算舔不知耻
凡是对王通有任何认同的人
一定有同样的厚脸皮
士大夫阶层理应群起而攻之
可以预见的是
王守仁的评价当然是逆潮流而动的
韩愈不过是个文学家
后人只以文学成就作为评判标准
这才把他推尊到那么高的地位
其实他比王通差得远
其爱站在常识的立场上
以儒家圆心定罪的传统发出质疑
认为王通续写六经只是为了邀明
否则的话
自己写自己的书
阐述自己的主张
何必非要披上圣贤经典的外衣呢
王守仁接下来发表了一番在今天看来很有点惊世骇俗的意见
天下之所以大乱
是因为虚文太多
而实行太少
孔子时代就已经如此了
所以孔子才做了删术六经的工作
只留下足以明道的核心内容
把纷纷杂杂
五花八门的说辞通通删除
后来秦始皇焚书
错就错在出于私心
又焚掉了儒家经典
否则的话
是与孔子山书六经一样的好事
秦汉以详
文学再一次兴盛起来
山不胜山也
只有本着孔子的宗旨
筛选那些竟于正道的文字
以及各种异端邪说
自行消亡
我虽然不知道王通当初续写六经的初衷
但想来就算圣人付出
也会赞许这样的做法
上述意见隐含这样一个观点
即一切必要的知识
在孔子以前的典籍里一应俱备
后人要做的只是传承罢了
当然
在王守仁看来
这些知识全部都是关于至善的道德知识
很简单
很直接
后人不应该再有任何的新著作
不应该发表任何新观点
也不应该用铺天盖地的文学修辞淹没古圣先贤那至高至简的道德哲学
诚然
倘若我们所需要知道的只有天理
而天理是永恒不变的
并且早已被孔子山树的儒家经典尽数揭示清楚的话
王守仁的看法完全顺理成章
就是即便对传统六经
王守仁也不是尽数接受的
在他看来
礼记和诗经等都出于后儒赴会
春秋可以独立成书
不必依赖左传
所以我们看到王守仁论学一概在做减法
凡是复杂的说法
他会删繁就简
凡是成对的概念
他会合二为一
扬明后学不可避免的兴起反制主义浪潮
以至于被批评者激愤为术书入官
有谈无根
心怀宽厚的学者每每将这些所谓的流弊归罪于王守仁的弟子及再传弟子身上
当然
唯贤者慧是一种来自儒家传统的美德
但如果可以抛开感情成分的话
我们必须承认
王守仁对反制主义有着极其明确的主张
以及一套足以自洽的逻辑
让我们设想一个理想国
王守仁就是这个国家柏拉图意义上的哲人王
在那里
他将有足够的能力来实现自己的文化主张
焚书显然是一件首要事物
在较严苛的标准下
我相信存世的著作总字数大约不会超过一万
文学趣味会受到最严厉的压制
任何新颖的思想即便不会在火星柱上灰飞烟灭
至少也没机会得到有效的传播
如果标准更严苛于些的话
全世界值得传承的文字
只需要一句话便够
曾经有人批评过陆九渊
说他的全部学术只是信奉孟子的一句话
先礼乎其大者
陆九渊回答简单直接
诚然
从内心入手
力乎其大
只抓纲领性的问题
自然就会纲举目张
一通百通
王守仁的厉言宗旨与陆九渊如同一辙
如果算上必要的辅助说明的文字
两三千字就已经绰绰有余了
今天
恐怕很少有智力健全的人会认同这样的一种社会形态
我们知道
哪怕仅仅是道德问题
也远不是千言万语所能说尽或说清的
道德即便像王守仁所说的那样
需要求职于心
表现为自我修养
但我们必须承认的是
道德归根结底是人际关系的衍生物
他若没有人际关系
便无所谓道德
换言之
对于在荒岛独自求生的鲁滨孙来说
是不存在任何道德问题的
但是
只有当星期五出现之后
道德问题才随之发生
所以 在今天
显而易见的是
道德或王守仁所谓的天理
其根源只在人际关系上
而不在任何人的心里
当然
王守仁会认为我这样的说法属于意外
是告子异端的居星险恶的升级版
是
王守仁正因为太拘泥于内外之别
这才导致问错了问题
而错误的问题又导向了错误的答案
他追问
孝要到哪里去求
是到父亲身上去求吗
不 这是意外
孝不在父亲身上
而只应到我们心底去求
在王守仁看来
孝只可能存在于两个地方
要么在父亲身上
意外
要么在父亲心里
意内
嗯
他不曾想到的是
道德是人际关系的衍生物
所以还存在着第三个选项
孝既不存在父亲身上
也不存在我的心理
而是存在于我和父亲的关系里
更为意外的是
道德问题既是人际关系的衍生物
就必然会随着客观知识而变化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
英国人一度相信女人的性高潮是导致受孕的一项要素
于是英强奸而受孕的女人就会顺理成章的遭到正义的唾骂
如果唾骂者当中有一位是王守仁的弟子
无论他怎样求之于心
他心中的天理都会告诉他这样一个正确答案
这女人是个荡妇
是的
王守仁所谓的天理
很大程度上不过是社会习俗内化在我们心中的行为守则
我们不妨参照孙悟空的一生
他头上的紧箍就是社会习俗的制约力量
对他每一个恣意而为
触犯习俗的举动施加惩罚
久而久之
他终于修成正果
紧箍消失了
确切的说
是头上的紧箍内化为他心理的禁箍
从此他的任何恣意而为
天然的都会诱于社会习俗的规范之内
不会有任何出格的念头
这也就是孔子所谓七十而从心所欲
不逾矩的境界了
与徐艾同舟论道
王守仁还对大学所谓的格物做了重新的殉估
大学讲格物致知
究竟格物是什么意思
因实我们找不出确切的解释
以现代学术的标准
我们应当拿出文字学的证据
罗列几种可能成立的解释
将正确答案悬至不论
留待将来的考古新政
古人却不是这样想问题
因为这在他们而言
与其说是学术问题
不如说是意识形态问题
意识形态一定要黑白分明
哪能存而不论呢
朱熹殉格为智格物的意思
因此就是穷至事物之理
即穷究事物背后的终极原理
王守仁另辟蹊径
认为这个格应当与孟子为大人为能革君兴之非的格同一个意思
孟子的原话呀
从上下文可以推断出确切的意思是说
只有大人才能纠正国君的错误思想
革在这里显然是纠正的意思
这个意向在上书和论语里也可以找到佐证
王守仁本着存天理
灭人欲的原则
略略做了隐身格物
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
失去其心之不正
以全其本体之正
但意念所在
即要去其不正以全其政
即无时无处不是存天理
即是穷理
天理即是明德
穷理即是明明德
概言之
所谓格物
就是一种自我反省的功夫
心里每动一个念头
只要其中还有不道德的
或者说属于人欲的成分
都要立即纠正
只要无时无处都这样做
人欲就会彻底消失
心中满满充盈着天理
这就是所谓的穷理及大学三纲里之一的明明德
王守仁所宣讲的格物理论史
人心具备全部的天理
极具备十足的至善
只不过被不同程度的人欲遮蔽住了
所以只要时刻留意
刚有人欲闪现
就把他扼杀
久而久之
人欲就被清理净净
天理或至善便会完全显露出来
王守仁后来常用镜子来做比喻
我们的心天生就是一面明镜
只是被尘土遮蔽了光明
而朱熹版的格物说只是叫人在照上用功
那这面镜子东照一物
西照一物
殊不知镜子本身又脏又锈
再努力又能照出什么
正确的隔雾方法是在膜上用功
一点点清理灰尘和锈迹
使镜子恢复光彩照人的本来面目
这是一面无暇的镜子
也就是心之本体
治理匪外德
辟有镜本明
外臣荡霞垢
镜体字
既然王守仁以诗说理
这四句诗就是最简要的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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