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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汤达正是被这一丑恶而卑劣的刑事案件所吸引
在他看来
博尔代的行为是一种美好的罪恶
是一种反叛性
个体对社会规则做出的反抗
为赋予事件更加重要的社会意义
它在小说中拔高了受害者的身份
同时也将主人公于连塑造的比现实案例中的博尔旦更加聪明
更加有个性
更加勇敢
这个故事令人厌恶的本质没有改变
主人公于廉也仍是个卑劣的人物
但是在斯汤达笔下
他变得非常生动
小说也极富深刻意义
作为一个出身贫寒
阶级低下的孩子
渔连对于那些出身于特权阶层的人满怀记恨
无论在哪个时代
这都算得上是一个具有典型意义的人物
我们只需看看斯汤达对他的描写
便能建立起对于廉的初印象
他大概十八
九岁
文弱而清秀
面貌不同寻常
他的鼻子如鹰嘴
眼睛又大又黑
在安静的时候
他的眼中射出火一般的光辉
又好像在深思熟虑或探寻什么
可在转瞬间
他的眼睛又流露出令人害怕的仇恨的光芒
他深绿色的头发垂得很低
只露出一点额头
他一生气
便显得他性情很坏
他的身材修长匀称
与其说是有活力
倒不如说是轻盈
这不算一幅优美的画像
尽管它足够出色
这样的描写一开始就不打算让读者对这个人物产生好感
一般情况下
作者都希望读者能够同情自己小说里的主人公
但既然斯汤达的小说主人公选择了一个恶棍
从一开始他就得小心
以免引起读者对人物的过分同情
另外一点
为使读者对人物产生兴趣
他又不能让人物引起读者的过分厌恶
因此
他不厌其烦的描写于鲢的眼睛如何漂亮
身材如何优雅
以及双手又是如何精巧
作为对刚才那一番描写的补充
他不停的告诉读者
鱼鲢确实长得很漂亮
同时
他也一直提醒读者注意鱼帘引起的周围人对他的反感
提醒读者注意到
所有人
除了那些从未相信过他的人
对他其实也都充满着怀疑
听于莲授课的那几个孩子的母亲德瑞娜夫人的美好的性格画像最难描绘
作为一个好妻子
好母亲
好女人
她足够迷人
且富有德行
为人真挚
关于他如何与鱼莲产生爱情
以及两人爱情的增强
包括这期间的恐惧和犹豫
亦或爱情如何燃烧成激情
这一系列的描写都相当出色
它是小说中最动人的一个形象
然而
对于出身高贵的马蒂尔德
德拉莫勒
斯汤达的描写却显得不太可信
由于他未曾对上流社会有过深入的了解
他不知道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会有怎样的行为举止
便以为出身高贵的人永远都是高贵零玲的
那只是暴发户的理解
他把德拉莫勒小姐的傲慢当作贵族期盼
这其实是粗俗
他一系列的行为描写都显得不合情理
对夏多布里昂引起后被数以百计的二流作家拼命模仿的浮画风格
斯汤达感到极为厌恶
他的表达极尽朴实
只为准确的说出非说不可的话
从不甚虚实
不用浮华的辞藻
也没有任何形式化的赘语
他说
也许并不十分真实
他在每次动笔前
都要阅读一页罗马法典
以保证自己用语的纯正
他刻意避免当时的流行写法
摒弃那些对环境和衣着装饰矫揉造作的描写
他出色的运用一种冷静
清晰而富有控制力的文体
以增强故事的感染力
使他更加引人入胜
我对那些关于鱼连在德瑞纳家里和在神学院里的章节推崇为至
然而小说场景到了巴黎和德拉莫勒府邸市
那些描写变得有些不可信
我无法容忍不真实的描写和空洞乏味的情节
当时浪漫主义方兴未艾
斯汤达虽然以现实主义风格著称
有着自己纯正的鉴赏力
对于十八世纪的写实文学也很欣赏
但还是难免受到整个时代氛围的影响
在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
有些人为了实现野心和满足欲望
或者为了荣誉和复仇
无视道德
无所不用其极
即使犯罪也在所不惜
斯汤达对这些人很崇尚
崇尚他们所谓的坚强意志
以及他们对习俗的蔑视和对自由灵魂的追求
出于作者对这种传统浪漫倾向的推崇
红与黑的后半部写的有些荒诞不经
小说中
于鳞经过伪装
欺骗和自我克制的手段
即将实现他图谋已久的野心事
斯汤达犯了一个大大的错误
我只能这么说
我们从一开始得知于廉聪明绝顶
又极其狡猾
但到了后面
斯汤达为了让德莫勒侯爵同意将他的女儿嫁给于连
竟然让于莲到德瑞娜夫人处求取品行鉴定书
这怎么可能
于莲早就知道德瑞娜夫人曾被他伤得很深
对他满怀恨意
除了泄恨
他是不会为他做任何事的
当然
他也可能仍然爱他
这样他更加不会促成他和另外一个女人结婚
我们知道
德瑞娜夫人是一个诚实的女人
于莲也应该想到
她会把如实揭露她的丑行当作自己的责任
事实上
他正是这样做的
他写了一封信
信中坦率的揭露了他的真实丑行
于廉既没有否认
也没有辩解
比如将其归咎于一个因被抛弃而愤怒的女人的捏走
而是带着手枪赶到他的住所
并向他开了枪
斯汤达对此没有做任何的解释
也许这是渔连的一时冲动
我们知道
斯汤达很赞赏感情冲动的行为
认为这是激情的表现
这没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
小说一开始
于廉的性格力量就表现在极强的自我克制能力上
他身上的各种感情从来没有支配过他
如妒忌
仇恨
骄傲和虚荣
就连情欲这些情感中最强烈的一种
也从未战胜过他想要实现野心的阴谋
然而
在一本小说的紧要关头
于廉却做出了最致命的事情
他的行为完全背离了自己的性格
斯滕达对红与晖的故事构思紧跟着安东尼
博尔代的案情
并且一根到底
然而有些事他没有注意到
首先
鱼鳞已经被塑造成了一个和圆形博尔代完全两样的人
其次
博尔代满怀怨恨的枪杀了米殊太太
只因他认为是他毁掉了他的前程
反观于廉
这种怨恨毫无依据
如果的确是德瑞娜夫人破坏了他实现勃勃野性的希望
那也只能归咎于他自己做的一些蠢事
可是按她的性格
那些蠢事原本是不会做的
他完全可以用自己更拿手的方法去应对
没有必要造成现在这种令人费解的错误结果
事实上
斯汤达似乎缺少这种创造才能
他无法设计出一个使读者更加幸福的小说结尾
然而话说回来
没有一部小说是十全十美的
除了小说作者有缺陷之外
小说这一题材本身也存在缺陷
不论如何
不能否认
红与黑仍然是一部极其成功的小说
你一定会在阅读它的过程中获得一种独特的享受
巴尔扎克
奇人与高老头一
在所有为世界精神财富添砖加瓦的伟大小说家中
我认为其中最伟大的一个就是巴尔扎克了
他毫无疑问是个天才
有的作家是以那么一
两本书成名的
可能是由于他们的某几部作品表现出其具有恒久的价值
也可能是因为作者的某种基于独特经历或乖张性格的灵感恰好在他的某几部书中表现了出来
然而
他们很快便才思枯竭了
之后纵然又写出了作品
不过也不过是重复罢了
著述风硕
是作为伟大作家的一个十分重要的特点
巴尔扎克便是如此
他的作品可以说多的惊人
他的这些作品整整贯穿了一个时代的生活
而他在作品中所展示的领域
则如同他的祖国一样广阔
他在人性知识上造诣极深
仅有少数几个方面可能稍有不足
比如在贵族社会
城市工人和农民等方面
他的了解就比不上对医生
律师 职员 记者
店主和乡村牧师等中产阶级那样熟人
和所有小说家一样
他在表现罪恶上强于表现德行
他既有精准而细腻的观察力
亦具备非比寻常的创造力
仅看他所创造出的人物数量
就足够让人叹为观止了
不过
我确定他不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他的性格没有多少复杂之处
既不会表现出让人困惑的矛盾
也不会耍一些难以言说的微妙
他实际上极其的单纯
甚至不好说他是否聪明
他的思想或许看起来有些平庸而肤浅
然而他的创造能力是非凡的
就好像是某种自然力量一般
像滚滚的洪水
汹涌的冲垮堤岸
淹没一切
又或是像呼啸而来的飓风
咆哮着划过宁静的乡村和喧哗的城市
他身为一位描画社会的画家之独特在于
他不仅像所有小说家那样当然
纯粹写冒险故事的小说家除外
关注人与人之间的联系
也注重观察人与社会之间的联系
大多数小说家只会选取一小批人进行描写
有时不过两
三人
就像是用放大镜把它们放大了
这种方式确实会制造出较为强烈的效果
不过嘛
这也常会带给人一种刻意的造作虚假感
一个人除了个人生活
还得有与其他人一起的社会生活
某个人在个人的生活中或许扮演的是主角儿
但在与他人相处时
他可能会是重要角色
也可能是微不足道的配角
就像你去理发店理发
这也许是一件小事
它却可能会是你或者理发师的人生转折点之一
巴尔扎克深刻的领悟到了这一点
并在生动而逼真的描绘万花筒般的生活
生活中的混乱
误解和造成重大后果的巧合上面极具天赋
我想
他应该是小说家中第一个注意到人们生活中的经济情况的重要性的
他并不满足
只是说金钱是一切罪恶的根源
他认为对金钱的渴望和贪婪的欲望
正是人类行为的主要动力
他在作品中描绘了一个又一个人物
狂热的迷恋着金钱
永远是金钱
他们追求过上一种奢靡荒淫的生活
漂亮的住宅
马匹
还有情妇
通通都在其中
为了获得这一些
所使用的一切有用的手段
在他们看来都是正当的
这当然是一种庸俗且无趣透顶的生活目标
可惜的是
相比巴尔扎克的时代
我们如今的时代也没好多少
巴尔扎克成名时年方三十岁
若你那时碰到他
便会看到一个微微发胖的矮个子
因为双肩魁梧
胸脯厚实
所以看上去又并不是显得矮小
他有着像公牛一样粗而白的脖子
与红红的脸庞
总带着微笑的又厚又红的嘴唇恰成对照
他那笔挺的鼻子上有两个大大的鼻孔
额头很高
向后梳理的一头浓密黑发就像狮子的鬃毛
有着金色瞳孔的棕色眼睛炯炯有神
很有魅力
正是这一点掩饰了他相貌中的一点粗俗
他常有着愉快
舒展 乐观
随和的表情
加上他精力十分充沛
所以和他在一起的时候
精神上总会感觉到舒服爽快
再往下
你或许会注意到他那双标志的手
这颇让他为之自豪
他们就像主教的手
小巧 肥胖 白皙
指甲呈玫瑰色
如果在晚上碰到他
你很可能就会被他披着镶有金纽扣的蓝色上装
搭配着白色细麻布内衣
黑裤子和白背心
脚穿透孔黑丝袜和漆皮鞋
手戴黄色手套
若是在白天碰到他
你一定会惊讶的发现
这时他身穿一件皱巴巴的旧上衣
头子沾满泥垫
皮鞋脏兮兮的
头上还顶着一顶破帽子
他那个时代的人普遍认为
这一阶段的巴尔扎克还保留着十分的天真和直气
很讨人喜爱
乔治桑就曾说过
他老实起来近乎羞怯
自信起来又近乎吹牛
他既豪爽又温厚
还带着几分古怪
他不喝酒
是个工作狂
既感性又很理智
既沉浸于幻想又常讲究实际
既清醒又多疑
有时很好打交道
有时又令人费解
二
巴尔扎克祖上是农民出身
曾以巴尔沙为姓
不过他的父亲是位手腕厉害的律师
大革命之后开始一飞冲天
随即改姓巴尔扎克
老巴尔扎克后来娶了一位女继承人
生了四个孩子
其中大儿子及日后的小说家奥诺雷
巴尔扎克
他于一七九九年生于图尔
老巴尔扎克那时正在当地的一家医院做管理员
在度过了几年调皮捣蛋的学校生涯后
奥诺雷
巴尔扎克被父亲送去了巴黎
然后进了一家律师事务所实习
三年后
他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
却拒绝了父母让他将律师作为终生职业的建议
他想当一个作家
家里因此而爆发了一场可怕的争吵
最终
尽管母亲仍没改变反对的态度
她的严厉和功力让他此后一直都不喜欢他
父亲却让步了
答应给他一次机会
他开始了在外的独立生活
从父亲那只能得到勉强糊口的津贴
他决心试试自己的运气
他很快就写了自己的第一部作品
是关于克伦威尔的悲剧
他在全家人面前念了自己的剧本
可惜被一致认为毫无价值
他随后又把剧本寄给了一位教授
教授回复他道
从这个剧本来看
只要他想
这位作者可以做任何其他的事
但就是不适合搞创作
巴尔扎克遭到此打击后
又气愤又失望
他就此下定决心
既然当不了一个悲剧剧作家
那就去当个小说家
之后
他创作了两三本小说
字里行间都在模仿瓦尔特斯
戈特安
雷特克里夫和拜伦
不过家里人认为
既然他的写作尝试已告失败
就该搭乘第一班公共马车回家
那个时候
老巴尔扎克已退休
全家住在离巴黎不远的一个叫维巴里西的小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