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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
天气暖和多了
棉袄早就脱下来
家袄外面早晚凉
就罩上一件薄薄的棉背芯
又轻又软
我穿的心不显
前头打了一块黑皮子头
老王嘛秀珍**看见我的新鞋
说
这双鞋可结实了
把我们家的门槛踢烂了
你这双鞋可破不了
惠安馆我已经来熟了
会馆的大门总是开着一扇
所以我随时可以溜进来
我说溜进来
是因为我总是被着家里的人偷着来的
他们只知道我常常是随着宋妈买菜到井窝子找妞儿
一见宋妈进了油盐店
我就回头走到惠安馆来
我今天进了惠安馆
秀珍不在屋里
胖桌上摆着一个大玻璃缸
里面是几条小金鱼游来游去
我问 王嘛
秀珍呢
跨院儿里呢
我去找他
别介 他就来
你就等着看金鱼吧
我把鼻子顶着金鱼缸向里看
金鱼一边游
一边嘴巴一张一张的在喝水
我的嘴也不由得一张一张的学鱼喝水
有时候金鱼游到我的面前来
隔着一层玻璃
我和鱼鼻子顶泥儿了
我就这么看着
两腿跪在炕沿上
都麻了
秀珍还不来
我翻腿坐在炕沿上
又等了一会儿
还不见秀珍来
我急了
溜出了院子
往跨院里去找他
那跨院仿佛一直都是关着的
我从来也没有见过谁去那里
我轻轻推开跨院的门进去
小小的院子里有一棵不知什么树
已经长了小小的绿叶子了
院角地上是干枯的落叶
有的烂了
秀珍大概正在打扫
但是我进去看见她一手拿着扫帚倚在树干上
一手掀起衣襟在擦眼睛
我悄悄走到他跟前
抬头看着他
他也许看见我了
但是没有理会我
忽然背转身子去
扶着树干哭起来了
他说
小桂子
小桂子
你怎么不要马了呢
那声音多么委屈
多么可怜啊
他又哭着说
我不带你
你怎么认得
道远着呢
我想起妈妈说过
我们是从很远很远的家乡来的
那里是个岛
四面都是水
我们坐了大轮船
又坐大火车
才到这个北京来
我曾问妈妈什么时候回去
妈说早着呢
来一趟不容易
多住几年
那么
秀珍所说的那个远地方
是像我们的岛那么远吗
小桂子怎么能一个人跑了去呢
我替秀珍难过
也想念我并不认识的小桂子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在模模糊糊的泪光里
我仿佛看见那骑着大金鱼的胖娃娃是什么也没穿呢
我含着眼泪
大大的倒出了一口气
为的不让我自己哭出来
我揪揪秀珍的裤腿
叫她
秀珍
秀珍这个不会要考
他停止了哭声
满脸累的蹲下来
搂着我
把头埋在我的前胸擦来擦去
用我的夹袄和软软的背心擦干了他的泪
然后他扬起头来
看着我笑了
我伸出手去调顺他的柔软的刘海儿
不由得说
我喜欢你
秀珍
秀珍没有说什么
吸溜着鼻涕站了起来
天气暖和了
她也不穿护腿棉裤了
现在穿的是一条肥肥的散腿裤
她的腿很瘦吗
怎么风一吹
那裤子显得那么晃荡
他浑身都是瘦的
刚才蹲下来伏在我的胸前时
我看那块厚脊背平板似的
秀珍拉着我的手说
屋里却望着屎多
屎多
小跨院里只有这么两间小房能一推
吱吱扭扭的一串尖响
那声音不好听
好像有一根刺扎在人心里
从太阳地里走进这阴暗的屋里来
怪凉的
外屋里整整齐齐的摆着书桌
椅子 书架
上面满是灰土
我心想应该叫我们宋妈来给胆胆转倒扬起满屋子的灰
爸爸常对妈妈说
为什么宋妈不用湿布擦
这样大胆一震
等一会儿灰尘不是又落回原来的地方了吗
但是妈妈总请爸爸不要多嘴
他说这是北京的规矩
走进里屋去
房间更小一点
只摆了一张床
一个茶几
床上有一口皮箱
秀珍把箱子打开来
从里面拿出一件大棉袍
我爸爸也有
是男人的
秀珍把大棉袍抱在胸前
自言自语的说
给帆番添点棉花了
她把大棉袍抱出院子去晒
我也跟了去
他进来
我也跟进来
他叫我和他把箱子抬到院子太阳底下去晒
里头只有一双手套
一顶呢帽和几件旧内衣
他很仔细的把这几件零碎衣物摊开来
并且拿起一件条子花纹的褂子
对我说
我瞧
这件褂子只能给小桂子做夹袄里子了
可不是
我翻开我的夹袄里给秀珍看
这也是用我爸爸的旧衣服改的
你也是用你爸爸的
你怎么知道这衣服就是小桂子他爹的
秀珍微笑着邓眼问我
他那样子很高兴
他高兴我就高兴
可是我怎么会知道这是小桂子他爹的
他问的
我答不出来
我斜着投笑了
他逗着我的下巴还是问
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