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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皂作者
鲁迅
演播
秋雨荷塘
堂前有了灯光
就是号召晚餐的烽火
合家的人们便都齐集在中央的桌子周围
灯在下横
上首是四明一人
居中也是学成
一般肥胖的圆脸
但多两撇细胡子
在菜汤的热气里独具一面
很像庙里的财神
左横是四太太带着招儿
右横是学成和秀儿
一列碗筷声雨点似的响
虽然大家不言语
也就是很热闹的晚餐
招儿带翻了饭碗子菜汤流的小饭桌
四明尽量的睁大了细眼睛
瞪着看着他要哭
这才收回眼光身快自去夹那早先看中了的一个蔡心去
可是蔡心已经不见了
他左右一瞥
就发现学成刚刚夹着塞进他张得很大的嘴里去
他于是只好好无聊的吃了一块黄菜叶
学成
他看着他的脸说
那一句查出了没有呢
嗯
嗯 哪一句 嗯
那还没有
你看
也没有学问
也不懂道理
单知道吃
学学那个孝女吧
做了乞丐
还是一位孝顺祖母
自己情愿饿肚子
但是你们这些学生
哪里知道这些
肆无忌惮
将来只好像那光棍儿
想倒想着一个
但是不知
可是
我想他们说的也许是阿特夫尔
是的
就是这个
他们说的就是这样一个
声音恶毒
夫嘞
这是什么意思呢
你也就是他们这一党
你知道的
呃 意思
意思
我不很明白
胡说
瞒我
你们都是坏种
天不打吃饭人
你今天怎么净闹脾气嘛
连吃饭的时候也是打鸡骂狗的
哎
他们小孩子知道什么
四太太忽尔说
什么
四明正想发话
但一回头
看见他陷下的两颊已经鼓起
而且很变了颜色
三角形的眼里也发着可怕的光
便赶紧改口说
我也没有闹什么脾气
我不过教学成应该懂事些
他哪里懂得你心里的事儿呢
他可是更气愤了
他如果能懂事
早就点了灯笼火把寻了那孝女来了
好在你已经给他买好了一块肥皂在这里
只要再去买一块
胡说
那话是光棍说的
不见得
只要再去买一块儿
给它嘎吱嘎吱的遍身洗一洗
供起来
天下也就太平了
什么话
那有什么相干
嗯
我因为记起了你没有肥皂
怎么不相干
你是特意买给孝女的吧
你咯吱咯吱的去洗去
我不配
我不要
我也不要沾孝女的光
这真是什么话
你们女人
四明支吾着
脸上也像学成练了八卦拳之后似的流出油汗来
但大约大半也因为吃了太热的饭
我们女人怎么样
我们女人比你们男人好得多
你们男人不是骂十八九岁的女学生
就是称赞十八九岁的女讨饭
都不是什么好心思
嘎吱嘎吱
简直是不要脸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
那是一个光棍儿
死亡
外面的暗中忽然起了极响的叫喊
呃 道翁嘛
我就来
四明知道那是高升有名的河道统
贬誉涉事的
也高兴的大声说
学成啊
你快点儿
快点灯
找何老伯到书房去
学成点了烛
引着道统走进西边的厢房里
后面还跟着补威园
啊 失盈失营
对不起
四邻还嚼着饭出来拱一拱手
然后说
啊
就在射箭用便饭
那何如啊
已经吃过了
威远迎上去
也拱一拱手
说
我们连夜赶来呀
就是为了那遗封文社的第十八届征文题目
明天不是逢七吧
哦 今天 呃
十六吗
四明恍然的说
你看
多么糊涂
道统大嚷道
那么就得连夜送到报馆去
要他明天一准灯出来
文题我已经拟下了
你看怎样用都用不得
道统说着就从手巾包里挖出一张纸条来交给他
四名踱到烛台面前
展开纸条
一字一字的读下去
供拟全国人民核慈
欲请贵大总统颁明令
专重圣经
重嗣孟母
以晚颓风
而存国粹文
嗯 好急好急
可是字数太多了吧
不要紧的
道统大声说
我算过了
还无需乎多加广告费
但是实体呢
呃 诗题嘛
四名忽尔恭敬之状可居了
我倒有一个在这里
孝女行
那是实事
应该表彰表彰她
我今天在大街上
哦 那不行
威远连忙摇手打断他的话
那时我也看见的
他大概是个外陆人
我不懂他的话
他也不懂我的话
不知道他究竟是哪里人
大家倒都说他是孝女
然而
我问他可能作诗
他摇摇头
要是能作诗那就好了
呃
然而忠孝是大姐
不会作诗也可以将就吗
哎
那倒不然而熟知不然
威远摊开手掌
向四名连摇带推的奔过去
力争说要会作诗
然后 有趣
我们
四明推开它
就用这个题目
加上说明登报去
一来可以表彰表彰他
二来可以借此针砭社会
现在的社会还成个什么样子
我从旁考察了好半天
竟不见有什么人给一个钱
这岂不是全无心肝吗
哎呀四翁
威远又奔过来
你简直是在对着和尚骂贼秃了
我就没有给钱
我那时恰恰身边没有带着
不要多心
威翁
四明又推开他
你自然在外又作别论
你听我讲下去
他们面前围了一大群人
毫无敬意只是打趣
还有两个光棍儿那是更其肆无忌惮了
有一个简直说
阿发
你去买两块香皂来
嘎吱嘎吱的变身洗一洗好的很累
你想啊
这两块肥皂
道筒的响亮的笑声突然发作了
震得人的耳朵慌慌的叫
哎呀 你买
道翁 道翁
你不要这么
让四明吃了一惊
慌张的说
嘎吱嘎吱
道翁
四明沉下脸来了
我们讲正经事
你怎么只胡闹
闹得人头昏
你听啊
我们就用这两个题目
即刻送到报馆去
要他明天一准登出来
这事儿只好偏劳你们两位了
可以 可以
那自然
威远即口应承着
洗一洗
嘎吱嘎吱
道翁
四鸣愤愤的叫着
道统给这一喝不笑了
他们拟好了说明
威元腾在信件上
就和道统跑往报馆去了
四名拿着烛台送出门口
回到堂屋的外面
心里就有些不安逸
但略一踌躇
也终于跨进门槛去了
他一进门
迎头就看见中央的方桌中间放着那肥皂的葵绿色的小小的长方包
包中央的金印子在灯光下明晃晃的发闪
周围还有细小的花纹
秀儿和招儿都蹲在桌子下横的地上玩
学成坐在右横查字典
最后在离灯最远的阴影里的高背椅子上发现了四太太
灯光照处
见她死板板的脸上并不显出什么喜怒
眼睛也并不看着什么东西
嘎吱嘎吱
不要脸
不要脸
四鸣微微的听着秀儿在他背后说
回头看时
什么动作也没有了
只见昭儿还用了他两只小手的指头在自己脸上抓
他立即存身不住
便吸了竹踱出院子去
他来回的踱
一不小心母鸡和小鸡又叽叽喳叽的叫了起来
他立即放轻脚步
并且走远些
经过许多时
唐屋里的灯移到卧室里去了
他看见一地月光
仿佛铺满了无缝的白沙
玉盘似的月亮现在白云间
看不出一点缺
他很有些悲伤
似乎也像孝女一样
成了无告之民
孤苦伶仃了
她这一夜睡得非常晚
但到第二天早晨
肥皂就被录用了
这一日他比平日起得迟
看见他已经浮在洗脸台上擦脖子
肥皂的泡沫就如大螃蟹嘴上的水泡一般
高高的堆在两个耳朵后
比起先前用皂荚时候的只有一层极薄的白沫来
那高低真有萧攘之别了
从此之后
四太太的身上便总带着些似橄榄非橄榄的说不清的香味儿
几乎小半年
这才忽而换了样
凡有闻道的
都说
那可似乎是檀香
一九二四年三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