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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五年冬月十六
正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时节
东边道这旮达地方朔风凛冽
奇寒彻骨
真正是滴水成冰
万物解冻
哈一口气怕是连舌头都得掉下来
头顶上的红光子虽说明晃晃的照着
也像是被冻在了蓝汪汪的天幕当中
半天也不见挪动地方
但就在这样贬人击鼓的天气里边
浑水县宽店子几家大院里边却是人仰马嘶
喊杀连天
枪炮声密集的就跟炒豆子似的
交火的双方
院子里是几家的家丁和大排队
院子外边闹腾腾的是四里八乡的几股土匪
柳子里边势力最大的一股
豹号战东道大掌柜宋景臣
荤号是镇八方
坐镇四面梁山头
手下有几百号崽子
是个在东边到一跺脚地皮都颤三颤的人物
此刻只见他歪戴着狗皮帽子
正瞪着血红的大眼珠子
挥着手里边的马牌撸子督战呢
他旁边的是一个相貌标志的女土匪
这个女土匪生的一张云净的鸭蛋脸儿
脸上两颗杏核般的眼睛是黑白分明
一对柳叶眉斜插入鬓
看起来有那么几分妖艳
他身穿蓝底印花布袄
外罩一件黑色裘皮斗篷
左臂上还绑着一块黑布
左右双手的短枪是轮番开弓
几乎是弹无虚发
他是宽甸子本地的土匪柳子云中龙的大头目混天龙蒋明
他手下的土匪崽子们聚拢在他身后
一个个头上绑着孝带子
正咬着牙把子弹倾泻到几家那高高的院墙上
他们是为前任大掌柜大白龙杜方雄来报仇的
这次请镇八方出山
点边聚拢东边道的逐鹿好汉
老德江长青队
草上飞攻打几家大院儿
说起来
大白龙杜方雄也是一条绿林好汉
他从当地的大户当中定时的收取保护费
不准外来的柳子骚扰
在民众当中一向都很有名声
只可惜
他在赴几家约请的时候
被几家老三纪青葵给卖了
惨死在浑水县的大楼里边
脑袋被县警备队的人用铁丝穿起来
挂在了县城的南门上
直到半个月人头腐烂了
这才被摘下来
杜方雄早些年下山压花窑的时候
相中了窑子里的头牌窑姐零翠儿
碰马之后才知道这个零翠儿也是个苦命人
爹是个肯海清的大烟鬼
早早的就把零翠卖到了窑子里边抵债
杜方雄就动了恻隐之心了
就动了柳子里的福
才把林翠赎出来
林翠也随着杜方雄加入了柳子
他发誓结草衔环报答杜方雄的恩德
这个灵翠儿本名叫江应真
土匪中的大小头目为了隐蔽身份
通常都会起几个假名
柳子里的翻垛子当时正巧看到盖碗里边泡着苦茶
就给他起了个别名蒋名
林翠儿呢
也就以蒋名行事
报号混天龙
并练得一手好枪法
成为云中龙的二掌柜
咱们讲这个故事
里边有很多的黑话
比如说这个柳子
一股土匪就叫一个柳子
柳子里的翻垛子就相当于军队当中的军师
军师就是出主意的嘛
一看这个女的这个名字不能说
就得给她起个假名
就这样
报号混天龙的蒋明就成了云中龙的二掌柜
土匪们虽然都作战勇猛悍不畏死
但是这几家大院的房卫可不是吃素的
老几家有三个儿子
每个儿子都占着一套院落
几家老爷子在外边又修了一道大院墙
把三个院落都圈在里边
院墙用东边道盛产的花岗岩混着白灰土建成
有一丈多高
五尺多厚
土墙打上去也就留个白印儿
压根儿就伤不着里边的人
院墙外边设有铁丝网和巨马
土匪的马队即使行踪飘忽
也不能进前
墙头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铁吉利
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何况上边架驶了有威力巨大的二人台的土炮
极佳的家丁训练有素
配合默契
操纵土冲的时候
一个人添杀
一个人点火
两个人就跟合成一体了似的
他们占据地利呀
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是应付欲主
而几家老爷子重金聘请东洋人杨大辫子训练的大排队更是毫不含糊
他们清一色的黑褂黑裤
一人配一把长枪
一口好刀
在院墙里边往来增援
土匪人数虽然是他们的几倍
可在火力上却没能占得一丝一毫的便宜
打了有半个时辰
连铁丝网也没挤进来
云中龙柳子里的一个蓬炮头挤到蒋明的身旁了
大当家的
这么打下去不是个办法呀
我到那个空子压上去
别住那两个二人台
小明微微一抿嘴儿
向旁边的镇八方瞟了一眼
尖着嗓子说
成
只要能砸下来这响窑给大白龙报仇
里边的东西你随便挑
镇八方是忙里头衔
向他翘起一个大拇指
有种
又扭头冲着身边的炮头崔大力吼着
多给里边送点糖栗子
别**抠抠搜搜的
崔大力是一个黑铁塔似的壮汉
一听这个话
挺了挺身子
手里边的滑机关枪突突的更欢快了
放心吧
大掌柜
就怕他们肚子小吃不下
这蓬炮头在众土匪的火力掩护下
机警的避开了头顶上射来的几发子弹
几个滚翻越到了铁丝网跟前
他身后有几个土匪崽子也要跟上去
但是被墙头瓢泼一样的弹雨给阻住了
一时间跟不上去
那彭炮头抡起手里边的后背砍刀
冲着铁丝网连砍了几下
铁丝网被扯出一个大洞来
他一手扶着铁丝往
急慌慌的就往里头钻
不料一根寸把长的铁丝勾住了他的棉袄
因为他用力过猛
连里边的棉絮被带出来了
他半弓起身子来
急着想把衣服拽出来
却恰好暴露在墙头土炮的射程内
只见一团火光闪过
混合了火药的铁沙子成一个扇子面儿扫过来了
无数的铁沙子都轰进他的身体里边
他身子一晃
就歪在地上不动了
正在后边指挥的蒋明猛的一拍大腿
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就听旁边传来一个不疾不徐的声音
蒋掌柜的
甭着急
已经有点子了
蒋明正心焦气躁呢
一听这话
不觉得精神一振
赶紧往旁边看过去
只见开口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土匪
他的身材颇为瘦弱
脸色也苍白的有些过分
更没有续土匪当中常见的络腮胡子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大上海滩当中演文明戏的小生
完全不像一个杀人越货的土匪呀
但蒋明却知道
此人乃是占东道的翻垛子先生吴旭昌
他的来历无人知晓
因为他颇富韬略
又算得一手黄极经世星法
无论是开山立柜
挑线杂窑
寻风顺水
接官
引爆童子
诸般事务
全都是到手就解决
在东边道地界上
人送外号二萧何
詹东道上上下下对他都奉若神明
自宋景臣以下
都称呼他为先生
蒋明赶紧恭恭敬敬的说了
便请先生赐教
宋景臣也说
先生有什么好主意
快说出来
吴旭昌压低了声音说
刚才看那二人台轰了几炮
虽然他响声大
打得广
但打中人的时候声音沉闷
也没见多少血浆子流出来
据此看来
他们往炮眼里压的是炒过的呛子面
药劲儿不大
只要多带几床棉盖子
肯定能挡住
麻烦的还是旁边那两个长套筒
看打的柴火是老毛子造的
得派两拨人把他们引开
听他这么一说
宋景臣立刻会议了
土匪为了移动方便
出门都不带什么重武器
像崔大力带的这挺从国外洋行走私进来的华机关枪
已经算是顶级装备了
而墙上边的人居高临下
虽说是门土炮
进战的时候也威力无边
但只要能顶住大炮的两次轰击
就可以从正面直接动手了
他命人把长青队和老德江的大贵都找过来
让他们带人分头攻打院墙的西北和东北两角
炮火有多猛就打多猛
别吝惜子弹不够用
同时他又暗叫自己柳子中的凉台黄山坪
多从周边的老百姓家里划了棉被
再往上泼一些水
只要那两个长套筒一走
就立刻发动总攻
众人得了计策
个个都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
老德江和长青队在院墙背后开了火了
听响动显然闹腾的不轻
院子里边的吉老爷子唯恐土匪从后边爬进来
亲自赶到后头去督战
他穿着长袍马褂
头上扣着一顶瓜皮帽
目标十分的明显
长青队的长枪手看得真切
一个点射过去
吉老爷子脑门正中就多出一个黑洞来
红白之物见了一片
伴随着柳子当中一声欢呼
院墙内一片大华
由家丁向几家老大报告
大老爷
不好了
老太爷被狗娘养的土匪打死了
几家老大一听
是又惊又怒啊
没想到老父亲一世英雄
最后却死在了潇潇手里
他爬到北面的院墙上
抄起长枪向下面的土匪射击
但是长青队早已经有准备了
土匪们都埋头趴进了雪窝子
趁他换子弹的间隙
还和他打起了对攻
几乎与此同时
老德江柳子也是大展神威
趁大排队混乱的时候
突到了院墙下边的死角
把院墙外的障碍扫开了一大片
而人台土炮两边的长枪一看后头的警势不队
就紧急增援北边去了
宋景臣一看时机到了
向着身后一挥手
柳子当中立刻窜出了十多个悍匪
人人头顶浇过凉水的五六床厚棉被
向着正前方就是猛冲
院墙上的二人台土炮早已经压好了铁砂火药
炮手一看
立马点着了引信
对着土匪群就轰过去了
可是一阵黑烟散去
炮手却惊呆了
打出去的铁沙子都嵌入了棉被里边
下边的土匪是毫发无损
土匪群是嗷嗷乱叫
黑压压的冲了上来
他们人多势众
很快就清除了正门外的障碍
甚至有几个人抱着三尺来粗的圆木
向着院门就是猛撞
墙里边的大排堆挤了疯了似的向下边射击
但是土匪们的狂性已经起来了
死了一波又上一波
竟然是不给老几家人丝毫的喘息机会
几家虽然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大院套
但究竟不是什么固若金汤的城池啊
尤其是那大门
不过使用山里上好的断木包上铁皮
那经得住土匪们齐心合力的猛撞啊
才几下就哗啦啦的散了架了
宋景臣一挥手
里边的麻牌炉子
崽子们
押上去
战东道的土匪乱哄哄的答应着
一窝蜂的向院子里边挤
几家大院的家丁知道土匪接下来就要血洗几家
因此是人人高声喊着战斗
誓死不退
因为进展不便
他们抽出背后的大刀
和土匪们展开了激烈的肉搏
一时间竟然也让土匪的攻势为之一缓
吴旭昌身后的一个小土匪兴奋的嚷着
先生
俺们也进去吧
吴旭昌趴在雪窝子里边没动作
扭头看了他一眼
缓缓地说
不急
跟他说话的这个小土匪不过十五六岁年纪
一张饼子脸被冷风抽得通红
两桶鼻涕不住的上下吸溜着
以至于鼻子和嘴巴中间留下了两道奇怪的印痕
只有那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颇有神采
显出这是一个头脑不凡的机灵鬼
他叫何其云
是吴旭昌身边的马夫
同时呢
也是吴旭昌的入室弟子
已经学到了吴旭昌的三分本事
别看他年纪小
却已是一个有着三年多匪灵的老杆子了
说起他的来历
倒是战东道的一段趣话
他是河南府巩县人士
十多年前鞑子一倒
中原群匪齐起
虽有镇松军等官府武装前后谈压而屡禁不止
那时候为了自保
河南各地都成立了以青壮年为主的枪社
平日里喊杀操练
土匪来的时候保护家园
这小何的父亲老何就是村里红枪社的大头目
手下有一两百号精干村民和十几条枪
虽然在他的领导下成功抵抗了流窜古匪黑武子的进犯
却也深深的得罪了这个混世魔头
黑武子派出两个手下携带短枪混进了县城
趁着老何进城卖柴的机会
把他给射杀了
老何一死
红枪社群龙无首
黑武子又杀了一个回马枪
血洗了整个村寨
小何跟一个族叔在混乱当中逃了出来
知道当地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就一路流落到了关外
那个叔叔到了关外之后
水土不服
打柏子死了
萧何一个人是沿街乞讨
风餐露宿
经常的吃了上顿没下顿
有一次
他连续三天都没要到吃的
身上就剩下一把干黄豆了
眼看着已经是奄奄一息
倒在一处偏野荒郊的石头台子上
却被战东道柳子当中寻芳的土匪给发现了
那天也是无巧不巧
寻风的不仅有水乡孟忠义
樊垛子吴旭昌也出来了
俗话说无衣不分家
吴旭常看何启云卧在地上
用手指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
说了一声还有救
就从大链里边取出了七根银针
分别扎在了何启云的七路大血上
又给他灌了两口苞米酿制的烧刀子
竟然就这么的把他从阎王手里救了回来
何其云醒来之后
无路可去
就在吴旭昌的主持下
给土匪的保护神达摩祖师上了十九柱香
又拜见了大贵宋景臣和柳子中的炮头
秧子
房掌柜梁台
水乡等诸位头领
就算是在栈东道里靠了窑儿
成为一个领半分粮饷的小土匪
吴旭昌看他机灵
就没把他外放
留在自己的身边后来还收他做了徒弟
这时候
吴旭昌盯着院墙里边的厮杀
是神情漠然
他把手拢在袖子口里
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
他对何西云说
一会儿你进去了
想着找一样东西
何其云赶紧答应
啊
吴旭昌接着说
那个东西
上不着天
下不着地
是混沌未开之相
但里边自有乾坤
找到了
不要打开
也不要声张
直接送到我这儿来
何启云恭恭敬敬地答应着
是 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