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闲眯着眼睛,
心头无比恼怒,
压低声音说道。
莫非我不下江南,
这江南的人便不会死了?
内库里的王八就不再是王八。
宁家一窝烂鼠就变成锦毛鼠。
老人家之前说过,
不要用先母的名义来压我,
这时候再添一句大义的名份,
对于我也没什么效果。
叶流云面色不变,
不知其喜怒,
只听他静静的说。
杀袁梦一事。
那宅中丫鬟仆妇,
你尽数点昏,
看似犹有三分温柔。
可这些昏迷之人。
事后却被苏州府尽数擒去,
杀了灭口。
他温柔地看着范闲的双眼,
继续说。
你离开的时候,
应该就会猜到,
在监察院的压力下,
那些无辜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你不杀无辜。
无辜因你而死。
我只需要承担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范闲嘴里用前世某个教练的无耻话语淡淡的应着,
心里却是涌起大震骇。
当然不是因为那些无辜的人因为自己死亡的缘故,
虽然这也让他的心里稍微黯了一下。
这种大震骇来自于叶流云的话语,
那话语里似乎隐约透露出自己入宅杀人的细节,
对方清楚知晓。
范闲盯着叶流云的眼睛,
不知道这位大宗师究竟知道多少,
如果对方知道自己已经学会了四顾剑,
那便惨了。
这是范闲的秘密之一,
一旦被京都陛下知晓,
整个监察院都会因为影子与悬空庙的事情被踩倒在地。
对方完全可以用这个来要挟自己,
但是看叶流云的神情,
似乎并不知道细节。
可是为什么叶流云诸事不提,
却偏偏要提那个毫无轻重的袁梦?
范闲眼中闪过一道厉光,
马上回复平静,
放弃了杀人灭口的念头。
今日之状况,
较诸往时不同,
往日自己为刀,
世人为鱼肉,
今日却是自己在砧板之上垂死挣扎,
想杀死面前这个竹笠客,
在五竹叔养伤期间,
基本上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所以?
范闲一拍桌面,
怒吼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若不雷霆一击,
仍让江南若往年一般,
明家要害死多少人?
那些海盗还要杀死多少人?
国库的亏空你给我填回来。
不等叶流云回话,
他那犯嫌的手指尖又伸了过去,
极为大胆无礼地戳着叶流云的鼻子骂道。
还有那个君山会,
难道比我干净?
你是什么身份的人,
怎么好意思放低身段给他们做事?
您是我朝宗师,
不站在我这边,
凭什么站在那边?
最后一句话巧妙一转,
直指人心。
叶流云眉头微皱,
缓缓说,
君山会。
本就不是你想的那般。
范闲嘲笑道,
我当然明白您是高高在上的大宗师,
可是终究还是个人总是需要享受的,
行于天下,
浪迹天涯,
倒是快活。
可是,
若日晒雨淋着,
哪里有半点潇洒感觉?
每至天下一州一地,
若有人应着、
服侍着、
崇拜着,
您自然是快活了。
而能用整个天下都供奉着您的,
除了那个君山会,
还有谁能做到?
叶流云微笑望着他,
似乎没有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能如此简单地瞧出自己与君山会的关系。
事情本来就是这样简单,
苦荷有北齐供奉,
四顾剑有东夷城供奉,
皇宫里那位自然由庆国供奉。
可是堂堂叶流云呢?
行于天下不归家,
吹海上的风,
抚东山的松,
渡江游湖,
所有的这些,
总是需要有人打理,
有人照应的。
大宗师也得吃饭,
也得住客栈,
尤其是这种地位的人,
肯定不喜欢一应俗套的马屁,
愿意住在幽静的园子里,
和一些隐于山野的孤客打交道。
园子是要钱的,
进山访友也是需要盘缠的旅行环游世界,
其实是最奢侈的一种人生。
总不能让堂堂大宗师去当车匪路霸吧?
范闲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冷笑着说。
可是您的孝子贤孙与君山会的关系就没这么简单了。
要在本官的手下捞人,
可不是那么简单。
君山会为您保着这双娘们儿一般的手,
难道您就打算用这双手为君山会把天穹撑着?
说话间,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叶流云扶在桌旁的那双手上。
那双手有若白玉,
没有一丝皱纹,
完全不像个老人的手,
而像是从不见阳光,
只知深闺绣花鸟的姑娘家双手。
这是许多年前叶轻眉推五竹入庆国京都,
五竹与叶流云第一场大战后,
叶流云弃剑而散手大成的迹像,
这么多年来,
一直没有丝毫变化。
叶流云听到范闲将自己的双手形容成娘们儿的双手,
静若秋水的双眸,
渐有沸腾之意。
谈判的关键在于掌握对方的情绪,
哪怕对方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大宗师。
所以范闲初一发现叶流云心中真正的怒意将要勃发时,
马上将话风一转,
缓缓说道,
黑骑动手的时间应该还有一会儿,
如果您真是在意,
那园子里的孝子贤孙是不是应该把周先生给我了?
叶流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似乎是在嘲笑他,
又似乎是在看着一个无知的黄口小儿。
哼,
这时候又愿意接受我的条件?
范闲微低眼帘,
心里却是咯登一声,
他本来想着叶流云既然不辞劳苦地提溜着君山会帐房先生到了抱月楼,
当然是打着用周先生换君山会里叶家后人的打算,
难道对方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
我从来不接受被人胁迫下的任何条件。
他抬起了头,
宁静的双眸很有诚意地看着叶流云那张古拙的面容。
但这并不代表我不愿意和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达成某种协议。
叶流云听到这里,
终于有些动容了,
叹息道,
哎。
果然无耻。
范闲微笑着说。
您以武力胁迫人,
我以人命胁迫人,
若说无耻,
其实差不了太多。
叶流云缓缓地站了起来,
范闲心头大凛,
面色平静,
复又打开那把已经汗湿变形的可怜扇子,
胡乱地摇着。
叶流云看着他手中那把扇子,
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看出来这个年轻人内心深处的真实紧张。
不要以为你了解所有的事情,
你就可以控制所有的事情,
不然总有一天你会死的很可惜,
你是聪明人。
但是。
不要过于聪明。
你应该知道后面的事情怎样处理。
叶流云缓缓低头,
任由那张竹笠帽遮住自己古拙的面容,
倒提着粗布缚住的长剑走到栏边,
反手提住周先生的衣领。
此时的范闲终于感到了一丝无助和迷茫,
堂堂叶流云如果不是来把周先生送给自己,
又怎么会屈尊与自己谈这么半天呢?
叶流云回首,
眸中烟雾渐盛,
一道轻缈却又令人心悸的无上杀意震慑住了范闲的身体,
他最后缓缓说道。
提把剑不是冒充四顾剑那个白痴。
你这小子或许忘了。
我当年本来就是用剑的。
说话间,
他缓缓抽出剑雪亮的锋芒,
此时并无一丝反光,
仿佛所有的光芒都被吸入那只稳定而洁白的手掌中。
范闲眼帘一跳,
集蓄心神,
拼命将舌尖一咬,
痛楚让自己清醒了少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