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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难处虽大
难点虽多
但好在学术是不断进步的
这些年出土的新材料又这么多
虽然又带来了很多新问题
但一些横亘千年之久的老问题
总算陆续被解开了
那么
那个神秘的道
终于能被说清了吗
即便只从日常生活来看
不但道说不清
很多平凡细碎的事情也一样说不清
想象一下
你向全世界最好的画家描述你最熟悉的一位朋友
请画家根据你的描述为你的这位朋友画一幅肖像
他的画可以逼真到何种程度呢
任凭你千言万语
你的描述
也无法穷尽你这位朋友的所有特点
但令人欣慰的是
八九不离十的描述
总还是可以做到的
同样的
老子对他心目中的道
也做过这样一种约略的描绘
视之不见
名曰怡
听之不闻
名曰兮
薄之不得
名曰威
此三者不可治结
故混而为一
其上不矫
其下不媚
敏敏兮不可鸣
复归于无物
是谓无状之状
无物之象
是谓忽晃
迎之不见其手
随之不见其后
执古之道
以欲今之有
能知古始
是谓道迹
陈谷英先生的翻译是
看他看不见
名叫疑
听他听不到
名叫西
摸他摸不着
名叫微
这三者的形象无从纠结
它是混沌一体的
它上面不显得光亮
它下面也不显得阴暗
它绵绵不绝而不可名状
一切的运动都会还回到不见物体的状态
这是没有形状的形状
不见物体的形象
叫他做呼晃
迎着他
看不见他的前头
随着他
却看不见他的后面
把握着早已存在的道
来驾驭现在的具体事物
能够了解宇宙的原始
叫做道的规律
既然道是无法言说的
这些描述便当然只是道的一点模糊的轮廓和模糊的感觉
但这里还有一点训骨上的争议
李陵先生重新校定了文本
重点是把执古之道改作执今之道
论述说
我们跟在他的后面
顺着他
看不见他的尾巴
我们跑到他的前面
迎着他
又看不见他的头
他是一条线索
我们用今天的道观察今天的世界
才能知道古代的事情
这就是所谓道际
执今之道
以欲今之有
能知古始
是谓道际
这段话薄书本和金本不一样
薄书本的意思是
既然道这个东西随而不见其后
盈而不见其手
过去和将来两者都很难知道
就必须从今天入手
只有用今天的道理弄清今天的事情
然后才能知道古代是什么样
原来是什么样
金本把执今之道改为执古之道
其实是篡改
这等于说
只有以古喻今才能懂得今
我看还是薄书本更好
道就是混混沌沌
神龙不见首尾的这个样子
老子到底要人执古之道
还是执今之道呢
到底要人以古喻今
还是易筋推古呢
若依我看
还是前者更加站得住脚
之所以得出这个结论
这要从老子这一章里的道迹谈起
所谓道技
陈谷英先生视作道的规律
李陵先生则以为是道是贯穿古今的一条线
这两种解释恐怕都不准确
书文解字
统计也是既为思别也
段誉才注释说
每根丝线都有个线头
这就是系
一堆丝线都把线头竖起来
这就是统
淮南子
太祖有一处统计
廉称颇能说明问题
简之性为私
然非得宫女煮以热汤
而抽其统计则不能成思
这是在说人性需要加以引导的道理
用骚丝来做比喻
说蚕茧是可以从中抽丝的
但如果不经过女工用开水煮熬
抽出蚕茧的统计
那是怎么也抽不出丝线的
这个统计的意思就很明显了
是指丝线的线头
那么道迹
也就该是道的线头
即老子本章所谓的古史
我们可以把它领会为道之源
或者道之本
这样理解
既有训骨上的妥帖依据
上下文也变得畅通无碍了
魏晋玄学时代的天才少年
古代最著名的老子注释家王毕说过
老子之书
如果一言以蔽之
核心思想不过是四个字
重本昔末
再具体一点来讲
就是观其所由
寻其所归
言不远宗
事不失主
也就是说
老子知道
如果可以比喻为种树的话
就是要人多在树根上下功夫
而不要总是把心思花在枝枝叶叶上
至于到底何为本
何为末
这就只有仁者见仁
智者见智了
王毕这个归纳
即便在今天看来
仍然不错
道济自然
也是从根源上入手
随而不见其后
盈而不见其手
更像是对道的状态的描述
渲染他那神龙不见首尾的姿态
而不必把随与迎从字面上引申到仅仅是时间层面上的过去和将来
何况这种引申在语法上也得不到足够的支持
在老子那里
道就是万事万物的本源
而我们仍然可以沿用种树那个例子
陪其本
自然可以御其末
事半而功倍
枝叶就算得不到任何照顾
也会长得很好
但如果反过来搞
就会事倍功半
甚至招灾惹祸
从这个意义上看
自然应该是执古之道
以欲今之有
要人以道统御万物
而不是执今之道
以欲今之有
在王毕那里
这并不是一个或此或彼的问题
因为古今通
终始同
执古可以寓今
正今可以知古
这就是老子所谓的常
王毕也是易学专家
喜欢园易入老
在他看来
老子与周易是相通的
老子的核心是崇本西末
周易的核心是执一统仲
政治就应该这么搞
马王堆帛书十大经道远也说
得道之本
握少以之多
得事之要
操政以正齐
这是道家黄老一系的政治要领
这话说的好像有一点形而下了
失去了老子的神秘光环
不过
在进入老子文本之前
有必要了解的一个重要问题是
老子并不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哲学著作
他重点关心的并不是宇宙生成论或者本体论之类的问题
而是政治哲学的问题
他的禁言对象也不是官僚或者百姓
而是国家统治者
也就是老子常常提到的圣人
那么
怎样才能把政治搞好呢
把握道纪
也就是王毕所谓的崇本息末
表面看起来是以古喻今
实际却是以本喻末
以何于道的政治方针来统御万民
儒家和道家都讲无为而治
而这里正是儒道两种无为方案的区别所在
道家的无为在于崇本息末
也就是动于本
成于末
而儒家的无为则是动于近
成与远
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政治方略
明同而实异
然而
有些学者把这两种无为混为一谈了
以至于认为论语里的无为之道是被后人增篡而来的
吕氏春秋先己谈到孔子论诗
诗曰
执佩如祖
孔子说
把这句诗搞明白
就足够治理天下了
直佩如祖于诗经
反两件
一是背风减息
二是正风疏于田
意思是说
驾车时握着缰绳
就像编织丝带一样
对孔子的话
子贡答了一句
照这个意思
也太急躁了吧
子贡大概是觉得
驾车也好
编织丝带也好
手上总也不得停歇
难免有急躁之嫌
这种引申其实也很有道理
但显然不是孔子所要表达的意思
孔子说
这句诗不是在说驾车的人动作急躁
而是以编织丝带为喻
丝线在手上打转
花纹在手外成形
同样的
圣人修身而大业成于天下
所以子华子说
丘陵成型了
穴居动物就安生了
江河成形了
鱼虾就有地方安生了
松柏茂盛了
旅人就有地方歇脚了
茅诗阐释这个丝带的比喻
说
动与近
成与远
郑玄说
这是御众之德
按现在的学科划分
属于组织行为学
这个意思很像是运筹帷幄之中
决胜千里之外
但运筹帷幄还属于有所为
是在帷幄之中处心积虑的要想出具体的对策来决胜千里之外
而孔子的意思则近乎无所为
并不是针对什么具体事情来思考具体办法
而是没有什么具体目的的关起门来修身
天下事纷纷扰扰
你不用去操心
只要踏踏实实的把自身修养提高了
天下自然就会安定
这一逻辑
至少直到明清时代还被官方沿袭着
五
孔子讲的东西
总是切重现实政治
老子也是一样
他们纵然谈论玄而又玄的天道
标靶却是进而又近的人事
尽管我们总是把老子想象的更加玄妙而高远
老子既然有特定的读者对象
有特定的内容针对性
那么作为平头百姓的我们
自然也不妨旁听一下
虽然老子的道恍惚混沌
不见首尾
但这应该不会构成多大的阅读障碍
因为它的核心内容并不是这些
而是实实在在的
能被当时的统治者们听懂的政治方略
在这个意义上说
道总还有其可道的一面
但我知道
很多人还是愿意相信
道是讲不出的
老子之所以写下五千言
只是因为他在一次出关的时候
被守官人看出了他身上的不凡之气
硬逼他写下点什么
这是一个流传很广
含义也很深刻的传说
唯一的遗憾就是与事实不符
那么接下来的正文
不妨就从这个传说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