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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集
在常人眼里
圣人似乎无所不知
无所不能
这肯定是平时做足了积累的缘故
正如我们上学读书
各种知识储备做的越好
将来应对各种问题能力就越强
但无论我们如何努力
总会在不知什么时候遇到一些难以应付的困难
而圣人不存在这种问题
也不知他们做了多少知识储备
但王守仁用竞论来解释说
即便是圣人
也不可能储背那么多知识和本领
大家只是心如明镜罢了
遇到任何事物
都会准确的映照出来
准确的做出反应
言下之意是
常人之所以应对不来
是因为心境不明
对事物应照不清楚
反应不准确
王守仁给出的例证是
周公治礼作乐
这是圣人之所为
但为何尧舜不事先把礼乐都制作完成
非要等到周公来做
孔子山树六经
也是圣人所为
但为何周公不事先把这些事情做好呢
所以可知
圣人是随着时事的变化而又相应的作为的
换言之
准确的理解力和判断力
完全取决于心境的明洁程度
只要把心境打磨的一尘不染了
对待万事万物都可以应付玉辱
这样的观点很容易使人想起庄子
金刚经
檀经之类的异端
也确实在儒家经典里所没有的
王守仁移花接木
却只认为这是暗合
后来确实有门人发出过这种疑惑
王守仁又解释说
圣人至知之功
至诚无息
其良知之体
交如明镜
略污谦意
言痴之来
随无践行
而明镜曾无留然所谓情顺万事而无情也
无所住而生其心
佛是曾有是言未为非也
明镜之应物
言者言
吃者吃
一照而皆真
即是生其心处
言者言
吃者吃
一过而不留
即是无所住处
嗯
圣人心如明镜
事来则如实应照
事过则心不留痕
王守仁承认这是金刚经所为无所住而生其心如出一辙
事来如实应照
便是生其心处
事过则心不留痕
是是无所住处
言下之意
时常人的脏镜则相反
对事物并不能形成清晰准确的认识
因而也不能做出正确的应对
在事过之后
肮脏的镜面上还会留下印痕及不必要的挂念和介怀
譬如我们在荷尔蒙的作用下失去了判断力
对意中人做出了情人眼里出西施的判断
于是一错再错
时到失恋之后
又会耿耿于怀
时而睹物思人
时而寻死溺活
久久不能释然
圣人用心若静
究竟是什么样子
只存在于传说和想象当中
如果看看普通人中的例子
我由衷以为
更迪斯笔下的米考博夫妇不失为市井中的典范
寄住在他们家的大卫考珀菲看到的是几位债主几乎天天都来追债
而每到这种时候
米考博夫妇便门窗紧锁
装作不在家的样子
而债主们早已熟忍他们这套把戏
便在窗外高声唾骂
骂的一声比一声难听
于是在这种时候
米考博先生就又伤心又惭愧
有时竟悲惨不能自胜
拿起刮脸刀来就要往自己的脖子上抹
但是事情过了之后
还不到半个钟头
就看见他特别的精心细艺
把鞋擦的亮亮的
穿起来
哼着小调
比以前更文明味儿十足的走出门去
米考博太太也同样能屈能伸
我曾经见过他在三点钟的时候
因为拿不起国家的税款
急得都晕过去了
而在四点钟的时候
却又吃起袋面包渣的羊羔排骨
喝起了温热了的麦酒来
有一次按照判决强制执行
刚把家具抬走
我碰巧活玩的比平常早一些
六点钟就回家了
那时候我看见米考博太太躺在壁炉前面晕在那里
头发都散了乱披在前面
但是当天晚上
他却在厨房的炉火前面
又吃带面包渣的烤小牛肉排
又谈他爸爸和**妈的故事
又谈当年和他来往的人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兴致有比那个时候更高的
随物顺应
事过无痕
无预想
无纠结
无牵挂
所有这些品质
迷考博夫妇皆具
会给读者的鼓励是
米考博夫妇后来远渡重洋
在新世界混的风生水起
成为了受人尊敬的成功人士
当然
性情还是那副老样子
如果把米考博夫妇介绍给庄子认识的话
庄子一定会将他们引为同道
但王守仁倘若看到我这样的理解
一定会说我死于俱下的
诚然
严格按照竞论的标准
我们的世界会呈现出一种古怪的面貌
比如饭馆再不会有回头客了
因为无论饭菜是好是坏
吃过的人只会吃过便忘
不会挂心
不会在出门之后还回味着这家饭馆太棒了
明天一定再来
如果这样的道理成立
孔子显然修为上浅
子在其闻少
三月不知肉味
这是论语里的著名情节
孔子听了少乐
一连几个月陷入沉迷状态
以至于吃不出肉的味道
这样一颗心
显然不是一面无暇的明镜
儒家学者当然不肯如此匪薄先胜
所以程怡提出训估上的意见
说三月是对音字错误
抄写论语原文应当是子在奇闻少阴不知肉耳
朱熹说三月之前脱漏了学之
是的 对的
论语的原文应当是子在齐文少学之
三月不知肉味
即便我们接受这样的解释
问题依然不能进去
古人相信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梦是思虑纠结的体现
所以有明镜之心的圣人一定不做梦
明武宗正德十五年一五二零年
王艮当时还叫王寅拜访王守仁
说前一天梦到了他
王守仁回答打了四个字
真人无梦
这真是很不给王耿面子
大约是嫌他太过招摇吧
没想到王艮的反应极其敏捷
当即反驳了一句
孔子是如何梦见周公的
王艮读书少
但正因为少
所以既纯粹又纯熟
王守仁读书多
知识博杂
却不自觉的正因为博杂而说错了话
确实
孔子梦见周公
这是论语清清楚楚的记载
而真人无梦
语出庄子
真是孰非
似乎不言而喻
真的本意是先人变形而登天
所以传统的儒家五经甚至就没真字
儒家既然将庄子的心境之欲收归己有
王守仁应说圣人无梦才对
圣人既然无梦
论语又清清楚楚记载了孔子的梦
难道是自相矛盾不成
早并不是一个新出现的问题
早在北宋便已经被成医指出了
当时他直接了当的回答
孔子根本没有梦见周公
只是早年在妩媚间思念周公罢了
后来便不复思念了
如果他真的梦见了周公
那就不是圣人了
弟子不解
难道圣人真的不做梦吗
程意答道
圣人也做梦的
但和常人梦不同
圣人或者日有所思
夜有所梦
或者不思而梦只是习气类相应
圣人的梦不是这样
譬如
譬如殷高宗梦见复说
真的有个复说在敷衍程夷的意思
倒可以为民间传说中的应梦贤臣做背书
而通常意义上的梦
显然与圣人无缘
我们今天知道
无论有所思或无所思
梦总会自然发生
古人没有这样的知识
便很容易将梦理解为心上的印痕
面对王艮有理有据的反驳
王守仁倒是没有拿出诚疑或朱熹已有的答案
而是以一句此事他真处作答
以及孔子梦见周公
正是孔子真的流露
但这样的答复
显然已是顺着王艮的思路走了
王艮梦见王守仁
岂不也是真情流露
或者
王守仁这样说
是以孔子之真
暗示王艮之伪
无论如何
在理学和心理学里
不做梦总是好的
梦是作为一种道德修养上的瑕疵而存在的
如何将心境打磨明洁
说来简单
将尘土拂净也就是了
但细想起来
哪些是尘土
哪些不是尘土
换言之
哪些是人欲
哪些不是人欲
实在是很难分辨的
以今天的眼光来看
对美食与美色的喜爱
当然属于天理
明朝人虽不这样想
但也有一些他们会有的疑惑
传习录的第一版里
路城和老师有这样一段对话
程曰 好色 好利
好民等心
故事私欲
如闲思杂虑
如何意谓之私欲
先生曰
毕竟从好色
好利
好明等根上起
自寻其根
便见如如心中觉知是有无做劫道的思虑
何也
已如原无是心也如若于祸
色 明 利等心
一切皆如不做劫道之心一般
都消灭了
光光只是心之本体
看有圣贤虑此便是
既之不动
便是未发之众
便是豁然大功
自然干而遂用
自然发而终结
自然物来顺应心学修养
时时处处都要狠
都私自以闪念
而路程的困惑是
营念和名利心自然都是人欲
属于该斩尽杀绝的念头
但平日里还有很多杂七杂八的念头
与营念和明利之心都没关系
这些念头为什么也属于人欲
也要被灭掉呢
王守仁的答复可谓洞悉人性之深
所有这些貌似与淫念明利心无关的杂念
追根溯源的话
无不是从淫念明利心来的
正如你心里面无论有多少杂念
都不会生出做强盗的念头
这是因为你从根本上就没有这种心
这的淫念与明利心如果都被消灭了
就像做强盗的念头从你心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只剩下心之本体
那时候哪还会有什么杂念呢
被王守仁说对一点的是
我们所有的杂念
确实都有着淫欲和名利心上的根源
以现代知识来看
基因把我们塑造成这个样子
我们的一切所思所想所作所为
从生物学意义上说
都是有意无意的
为了最大限度上促成基因复制
于是
盈欲使我们努力寻找配偶
名利心使我们努力战胜对手
即便是貌似道德的利他主义
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为了提高我们作为群居动物的生存能力罢了
换言之
一切都是人欲
也都是天理
当然
这不是明朝人能够理解的道理
而明朝人继而会产生疑惑的事
这些道理佛教早就在说
看
佛教灭人欲灭的多彻底呀
那么
阳明星学和佛学究竟有何不同呢
传习录有答案如下
又问
世事与世间一切情欲之思都不然者
肆无私心
但外戚人伦却似未当理曰一旨是一统事
都只是成就他一个私己的心
以原教旨主义的角度来看
佛教修行的方式是力求戒除一切私心情欲
比朱熹
王守仁主张的存天理灭人欲更彻底
儒家灭人欲
毕竟还准许本着生育目的的性生活
佛教连这一点都要断绝
所以在儒家看来
佛教灭人欲虽然令人钦佩
但做到灭绝人伦的地步
似乎过火了
而过火也就意味着与天理不合
王守仁却认为
这里不存在过火与否
佛教徒修行一以贯之
只为成就私心
换言之
完全与天理无赦
当然
佛教徒不会认同这样的论断
尤其大乘佛教打着普度众生的旗号
会说之所以放弃小碍
就是为了成就大爱
譬如流邪灭祸论有辩解说瞬息静养则无忌幽灵
学道拔亲则名苦永灭
以及生前对父母尽孝
只是在今生这个短短时间里孝养父母罢了
如果学成佛法来帮助父母
这才能使父母永离轮回苦海
这样的辩解
足以使儒家失去轮手之力
因为佛教站在更高的维度
以六道轮回的永恒视野来看问题
结论自然与只站在今生今世的儒家不同
至于六道轮回是否存在
那又是一番新的辩论了
但无论如何
认可六道轮回
总比儒家未知生焉知死的存疑态度更让人心里踏实一些
毕竟一个错误的结论比没有结论更让人喜欢
儒家如果勉强招架
会搬出那套修齐治平的次序
一屋不扫
何以扫天下
孰是孰非
就取决于个人的立场了
更为要紧的问题倒不是孰是孰非
而是王守仁这一套内心修炼方式
究竟有多大的可行性
今天我们站在儒学世界之外
当然可以毫无顾忌的说
恐怕没有人能做得到啊
这不怪我们怯懦
其实明朝人也做不到
所以阳明星学发展下来
迅速蜕变为一种过于简易的学术
太多人术书不观
但求心之所安
信心高涨到几乎爆棚的地步
而那种时时处处革除心中人欲萌芽的苦功夫
能坚持下来的
从来都是凤毛麟角
所谓破山中贼易
破心中贼难
倒是一句实话
而就在山中贼已破
心中贼在破的档口
又有朝中贼要王守仁去破了
第十三章陈壕之乱
新问题常是老问题
这是读史啊最能解疑的一面
古人探讨治乱兴亡
常常归为体制问题
正反双方唇枪舌剑
激变两千年而不歇
封建制和郡县制究竟孰优孰劣
谁该为长治久安居公
谁又该为土崩瓦解负责
各有各的说法
简言之呢
封建制就是最传统的贵族社会
天子分封诸侯
诸侯分封士大夫
逐级效忠
士官士禄
孔子一心啊
克己复礼
要复兴的周礼就是这样的一种封建制度
孔子所哀叹的礼乐崩坏
就是西周创设的封建制度的瓦解
秦始皇废封建而立郡县
传统贵族不复存在
任聘而来的郡县长官取代了世袭的封建领主
虽然逐级负责
但一致向皇帝效忠
郡县制是集权程度最高的体制
因而也是管理效率最高的体制
只要皇帝一声号令
全国人力物力都能如璧的指使调动起来
在封建制下
很难完成浩大的工程
在郡县制下可以轻而易举的完成
明君可以在郡县制下大展拳脚
昏君也可以在郡县制下大发淫威
站在皇帝的角度
郡县制存在一个很大的风险
那就是一旦皇帝幼小
权臣当道
只要一场小小的宫廷政变
就足以改朝换代
清明朝二世而亡
就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历史教训
封建制虽然稳定性强
但集权程度太低
非但皇帝做起来太不过瘾
而且强大的诸侯也有作乱的能力
所以合理的结构似乎要在郡县制和封建制之间寻求一个平衡
这个平衡点非常难寻
西断的试错
意味着不断付出血的代价
西汉建国
权力结构是皇权
政府
诸侯三大系统互相制衡
刘邦在有生之年
积极消除异姓诸侯
不使韩信
彭越这些战神级人物对刘氏子孙形成威胁
但同姓诸侯依然享有广阔的封地和高度的自治权
于是在景帝朝爆发了七国之乱
武帝吸取教训
以推恩令诱发诸侯解体
又以各种政策限制诸侯的权利
于是到了西汉末年
用陆玑吾等诸侯论的话说是
天下旷然
复习亡秦之诡异
意思就是说呀
汉武帝虽然荣才大略
但却走上了秦始皇的老路
家强极犬
虽然能收一时之功
却败坏了百年基业
以至王莽篡汉一如石阶
而那时候汉朝宗室诸侯的表现
用曹炯的六代论的名言就是
解印弑服
供奉社稷
尤据不得为臣妾
祸乃为之
福命宋莽恩德
岂不哀哉
自秦汉以后
虽然百代都行秦政法
也大多都会叫秦之师
以一定比例的封建制来做郡县制的调剂
但集权永远是主导方向
中国历史上独特的治乱现象
根源就在这里
当时历史学家和政治学家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
却是动物学家给出了答案
在猕猴的世界里
集权程度越高
高风险的夺权策略就越受侵来
意在改变支配等级的进攻性联盟就越常见
而地位低的雄性越会有离开或原有群体而加入新群体的意愿
是的
猕猴的社会是高度政治化的
只要看过猕猴社会的政治运作
我们会相信
沐猴而官这个词其实并不具有任何的侮辱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