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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圆记
第三集
阿妈家在潮安和汕头之间
算潮州的成交
唐屋大门朝公路开
我和谭生站在门外
公路的来龙去脉一眼望穿
马上要过年
路上跑的车不太多
临街的铺子大半都关门闭户
除了远远听见鞭炮声
整个大街上就是我们自己家最喧闹
家门口种了三四棵树
树上稀稀落落开着粉红色的花
我看花儿觉得既熟又生
熟的是眼睛瞬间提炼出的线条
生的是它在风里轻描的生机
忽然想到是不是杨子京那时香港已经回归
菊花的美术图案看到过很多次
食物活物却见所未见
又蹲下来仔细看落花
几乎可以断定
问谭生
他说花的事情
问他做什么不
烟抽了一半掐掉了
不断描堂屋里的动静
终究还是不敢太放肆
其实**妈哪有功夫管他
里面仍然团团围住叙说不停
除了偶尔旁人为照顾谭生爸艰难的说几句普通话
其余对我来说真是语义上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我屏息听了一会儿
觉得太需要字幕了
家里椅子虽多
规矩却是不让都坐
坐下的只有阿妈
谭生爸妈和大舅二舅三舅小舅都站着
舅妈们也都站着
刚才妈妈已经介绍过诸位长辈
他的四个弟弟两个妹妹
我们脸对脸叫过大舅二舅三舅小舅以及二姨小姨
扎扎实实逐一相认
但一眨眼就又乱了
尤其舅舅姨夫们
瘦长脸深眼窝
长得都一个样
而且为了显得郑重
他们还都特意穿了西装
连西装也不脱
深深浅浅的灰色
好像就怕我们分清楚谁是谁
从人缝里看见而骂
一条胳膊被谭生妈挽着攥着
另一条胳膊始终保持搭在八仙桌上
他并不太说话
光是笑
对着女婿笑得更剧烈
一方面实在语言不通
只得在表情上加量加码
同时大概也是因为太满意女婿
多少年了
这份满意还没释放完
谭生爸背朝我们
只见他坐在高凳上
身体不断前倾
凳子后腿一直吃力的悬空着
妈妈 哎 妈妈
您气色真好
真好真好真好啊
他京腔浓的酥酪一样
阿妈虽然被众星捧月
什么问候都是朝他说的
什么愿都是朝他许的
他本该应接不暇
可时不常的要走神儿
闲置的那条胳膊一会儿抬起来
手去碰碰瓶里的梅枝
捡起颗桌上的落花错在鼻子上闻闻
或者拨弄下水仙叶子看看丛中可有花剑
对那些热闹话吉祥话
他大多任他们飘在半空懒得去采摘
一样是老寿星老太太
她比贾母似乎迟钝一些
仿佛与整个家族还有一丝疏离
九十年代末
时装的面料样式已经非常丰富
人们很少再穿绸缎了
人堆里只有暗骂还是古装
对襟断袄
袄上黑底红花
因为人瘦
袄字不消气的地方鼓起来
朝灯光回映出黑红的幽光
像一个天球瓶被供在那里
四个表弟除了最小那个钻进人堆里凑热闹
三个大的全都远远的溜到屋角
手插在裤兜里
非常冷酷
非常厌倦
非常桀骜不驯
他们不时的瞟瞟谭生
嘀咕几句
但不知是被什么拘住
并不过来相认
谭生也瞟弟弟们
更不肯主动招呼
非端着大哥的架子不可
他们兄弟眉来眼去很微妙
按说这时就该我这准大嫂发挥点作用了
我看黑帮片里都这样
大嫂应声艳语
笑容可掬把大家拢到一起
然而他们都不看我
好像没有我似的
我也犯了牛劲
就不出手
僵着呗
僵到已经很尴尬的时候
忽然谭生妈妈站起来
从人堆里脱身而出
直奔门口拎起我手
转头向他们说了几句
不管他们急扎
牵着我向街上走去
连谭生也没有带
只叮嘱他陪阿妈聊天儿
我还是听谭生爸对大家解释说
啊 他带他呀
出去逛逛
一会儿就回来
我们穿过公路拐进条巷子
一进巷子我大吃一惊
原来以为这小镇萧索寒碜
实在是误会
巷子里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比北方年节规模气氛丝毫不输
在细瞧街上
年宵花是露天摆着的桃花蕙兰熟食铺挂出油漉漉的叉烧和整只鹅鸭
五谷店里兼卖巨型驴府
小饭馆招牌上的果字从来没见过
发音在鬼和鬼之间
至此确定无疑
这是正宗南国了
我已经发现字儿到了南国要么不认得
认得也不见得是他一直以来的意思
谭生妈妈不让我过一静
拉着我急走
我正待脾气发足
他倒有招呼我在鹿角一张矮圆桌边坐下了
原来到了一家小吃店
里面糖吃已经客满
我们坐在延伸到街面的最后一个位子上
双菜小蚕汤
他跟我说
真是一个很别致的名字
我抬头去看招牌
却没有招牌
不禁肃然起敬
已经不需要招牌了
伙计马上就上来两碗
碗好
小妈妈从筷筒里抽筷子给我
催道
咦 你等什么
我年轻时很懂事
他不动我哪里好动
但他偏偏半天不动
向殿堂里张望点点头
转回来解释说
原来的老板已经过世了
现在是他女儿你系做老板了
不知道还行不行
终于喝了一口
哎
还是一样啊
他喜道
碗里是棕色的蔬菜和肠肚一类
我尝了一口
鲜的嘞
有高脂肪浓厚奢靡的鱼香
但不腻
因为菜叶的酸辛
妈妈我起了疑
您说这叫什么汤
酸菜小肠汤
酸菜白肉酸菜鱼的
酸菜大肠小肠的馋呢
他说
原来是酸菜小肠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