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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一切都在变
最初的答案
三天参观结束归来时的情绪和第一天出发时正是一个强烈的对比
兴奋的无休止的谈论代替了抑郁狐疑的沉默
一进了监房就开始了谈论
吃饭试探
开小组会试探
开完会还试探
第二天也试探
谈的全是参观
从个号里的议论里可以不断的听到这句话
变了
社会全变了
中国人全变了
这真是一句最有概括性的话
变了
这本是几年来我们从报上
从所方的讲话
以及从一九五五年下半年开始的对外通信中常常接触到的事实
但是那毕竟是间接的
不是自己亲眼所见的直接的东西
何况许多饱经事故者的心理是
越是间接知道的多
越士想直接的核对一下
甚至有这样的一位
他女儿写信告诉他
说国家已经按他的最大志愿分配他到艺术学院去学习了
他仍然要说
说的千真万确
还是不如叫我亲自看一看他才是真确
这是和溥杰同组的老兵
他在参观后又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
另一位饱经世故的人
他即使亲眼看见
也不一定全信的
这次却是心服口服
谈是我们组里的老镇
这天晚上我们谈到工人保健食堂的蛋糕
我们还亲自尝过
谈到工人的伙食
我们看见了餐单
也看见了营养丰富的菜
有人说
工人宿舍热的瓦斯灶真是先进啊
可惜只看见烧水
没看见做的是什么饭
这时候老郑接口道
我倒看了一下
大家很惊异
他是和别人一起走的
怎么他会看见
他解释说
我在一个工人宿舍的后门看了一下
老邦像是抓到了报复的机会
连忙高兴的插嘴说
我看见你总是东张西望
还打开人家垃圾箱
那是干什么
不必这么大惊小怪
老镇冲他一笑
我知道你要问我
我也正预备告诉你
我在垃圾箱里看见了鸡蛋壳和鱼骨头呢
别人没有注意老帮又在翻眼珠的那副模样
因为老镇说的话
引起了大家无限感慨
同组的老仆
他曾由张作霖时代一个小职员做到东北军后勤部门管粮末的中级军官
在伪满又爬到兴农部大臣的位置
他平常很少说话
一说话老实
我可是小职员出身
今天他也显得比平常活跃了
这在伪满的工人家里是找不出来的
不用说伪满
就是九一八以前也不多见
我可是小职员出身的
被日本人从小培养大的
老郑坦率的说出了心里话
我以前看报纸
学文件
有时信
有时就怀疑
我总想什么东北工业基地还不是日本人给留下的
这回看见了工业学校附属的工厂把日本老皮带式车床挤到一边
到处是国产的崭新设备
这才相信真是中国人翻了身
这真是变了
嗯 变了
这句话也引起我的共鸣
但我却另有自己的感受
我没有老朴小职员的经历
也没有老郑关于日本设备的知识
更没有老郑那些新眼
我在三天参观中
想到的不是去核对一下报纸和文件
我只关心着这个问题
为什么连泰山堡的农民也肯宽恕我
参观的越多
我感到过去种下的仇恨也越多
人们的生活变化的越轻楚清晰
对比越强烈
按理说
人们对过去我做的孽也看得越明显了
为什么还要宽恕我
方素荣和台山堡的过去和今天
也是东北人民的过去和今天
标志着这种有苦碑到欢乐的变化过程
在抚顺
到处都可以遇到平顶山上的烈士碑和新生的丛林
露天矿四周残留火区的烟尘和新建的电器
火车的轨道
地下矿一百五十多公里巷道中的每根旧顶木和每段新砌的混凝土顶壁
露天矿旧纸上臭油房的残疾和人民政府新建的工人宿舍大楼
以及市区里用日本高级旅馆改造的工人养老院
用日本高级园司宿舍改造的托儿所
还有各矿场新建的保健食堂
太阳灯饰等等
总之
每一条街道
每座建筑
每台机器
每串树木字
以至每块石头
都向我诉说着过去的血泪和今天的幸福
都告诉我这里经历了怎样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切都让我思索着
刘大娘为什么要说过去的让他过去
那个残疾青年为什么会说他相信我能改造
这些变化让我思索着
这些变化也给了我最初的答案
变了
这句话里
包含着抚顺矿工过去多少血泪
抚顺这个过去闻名于关内的千金寨
在大半个世纪之前
关内就有一首歌谣形容他的富饶
都说关外好
千里梅
荒草头上另有天
金银挖不了
但是从一九零一年开采以来
挖出来的金银就不是矿工的
对矿工来说
是另一个歌谣里的富活
一到千金寨就把铺盖卖
新的换旧的
旧的换麻袋
一九零五年帝额在辽东失败
这地方就成了日本人的囊中物
在整整四十年岁月中
抚顺矿工被折磨死的
据估计有二十五万至三十万人
从山东
河北被骗来的和东北当地破产的农民
每年成批的来到抚顺矿区
大多数是住在一二百人一间的大房子里
无论春夏秋冬
只有一身破烂
每天十二小时以上的劳动
得到的有限的工资还得由大贵把头拨几层
矿工说
鬼子吃咱肉
把头啃骨头
鬼子横着走
工人难抬头
有家室的工人住在臭油房里
过着少吃无穿的生活
有的孩子生下来光着身子
长到几岁饿死了
还是光着身子埋掉
更多的人是结不起婚
龙凤矿解放前单身汉占百分之七十
矿井里摊不上安全设备
爆炸 帽顶
骗帮是常事
工人说
要想吃煤饭
就得拿命换
一九一七年的一天
大山坑发生瓦斯爆炸
日本人为了减少煤炭损失
把坑口封闭
九百一十七个矿工于是被活活烧死在里面
一九二三年
老万坑内发火
又因同样的措施
有六十九个工人死在里面
一九二零年
大山坑透水
淹死工人四百八十二人
一九三九年伪满的统计是
一九一六年至一九四四年
伤亡二十五万一千九百九十九人次
每次事故发生
矿工家属从四面八方拥向井口
哭声震野
矿工死亡每天每时都在发生
炸死的
烧死的
冻死的
饿死的
病死的
除了在井里埋在煤堆和泥沙里的
全被扔到一个叫南花园的地方的北面山沟里
这个山沟早被死人填满了
他因此有了一个万人坑的名称
日本人给工人的除了皮鞭
臭油坊之外
还弄了一个叫欢乐园的地方
那里有上千名妓
女 有独坊
有鸦片馆和马啡馆
还有老君庙
抚顺不仅有日本人华丽的住宅
有高耸入云的卷阳塔
还有老君庙旁成堆的乞丐
鄱阳河旁和臭水沟里的死猫和死鹰
冬天天天有新尸体出现在杨柏桥下
这里是被剥夺的无路可走的失业工人过宿的地方
他的外号叫大观旅馆
今夜在这里睡下的人
明早也许就是一具新的鹿道
伪满时期
抚顺增添了一个机构
矫正辅导院
这是反满抗日的矿工的集中营
进去的人在毒打之后
就在刺刀
机枪
警犬包围下进行奴隶劳动
像畜生一样住在一个圈里
冬天常有人冻死在炕上
但是
变了
这句话又包含着多少翻天覆地的事件
多少令人激动的欢乐
在露天坑
我看见日本人在三十一年间给工人建筑的三千五百平方米的臭油房的遗迹
我也看见了解放后七年间新建的十七万平方米的宿舍大楼
在龙凤矿
我看见了工人宿舍里面的工人家庭的住室
这家也许就是从那百分之七十里的一个
墙上的双人照片上
那个中年男子拘谨的微笑着
大概他便是解放后已婚百分之八十中的一个吧
在这个家庭的厨房里
我看见了瓦斯造的蓝色的火苗
这个给人以安定温暖感觉的火苗
它原是多么令人恐怖
它曾毁灭了多少家庭
叫多少妻子枯断肝肠啊
他今天给了人们幸福和温暖
但人们谈起那次征服瓦斯的斗争所引起的心中的温暖和幸福
更是无比巨大的
我们走在空气新鲜的略觉威风迎面的龙凤矿的巷道里
在有一望无际的日光灯照射之下
矿办公室王主任一边走着
一边给我们讲了这个动人心弦的故事
瓦斯
这一直是各国采煤史中的最凶恶的敌人
也不知有多少矿工的生命被他夺去
龙凤 胜利
老虎台三矿都是超级瓦斯矿
解放初期
三个矿井仍处在瓦斯的严重的威胁之中
尤其是龙凤矿
被日本鬼子和国民党先后破坏
井下巷道大都崩塌
堵塞空气之通
窝满了浓烈的瓦斯
已致采煤都不敢用爆破和电动设备
矿区当局为迅速消除瓦斯威胁
保证生产安全
采取了各种措施
依靠有经验的老工人对瓦斯进行了不懈的斗争
取得了初步的胜利
曾使采煤每吨的瓦斯喷出量有六十四点八立方米降到三十六立方米
后来在矿区当局不断努力和工人们斗争信心不断加强的情况下
又出现了从根本上争福瓦斯的奇迹
一九四六年秋
正是东北工业掀起一个热火朝天的新纪录运动的时候
元龙凤矿的工程师
当时的抚顺矿局工程师费广泰向党委提出一项在旧时代根本没有人理睬
而工人们多少年来梦想过的理想
这个具有科学根据的理想是
开辟井下瓦斯巷道
根据瓦斯比空气轻
能透过煤层上升的原理
使煤层中的大量瓦斯自动聚在巷道里
然后用铁管引到地面上来
这样既可以利用瓦斯与浮利之用
也根本解决了瓦斯危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