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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集
诚然
这正是文人咏物的一般规则
亦全然符合读者最顺理成章的想象
但王守仁偏偏要在文章末尾为自己辩驳一番
记出孔子如为君子如
无为小人如的劝导
说自己以君子明庭当真只是因为竹子绝对不是自谦
因为一个人倘若推辞君子的头衔
很自然的就会滑向小人的阵营
这怎么可以呢
你们一定要记住我这计划
从这篇君子庭记里
我们会看到王守仁的狂者凶刺已经巍然成行了
那一番对门人的告诫
完全与人情世故背道而驰
潇潇洒洒的标榜
与乡院做派势不两立
所谓阳明兴学
最能提升人的自信
从这里便能看出一点端倪了
易舍堂东是宾阳堂
名号出自尚书尧典隐兵初日
王守仁有冰阳唐记一文以记之
船之堂东
象曰兵阳
取尧典迎兵初日之意
至象也
兵日昔之直而传冒烟传之兵兵
昔以兵兵之引而兵日
传以兵兵之隐而兵兵也
不曰
日乃阳之属
为日为元
为善 为极 为恒
至对其余人也为君子
其义广以备矣
内君子而外小人
为太 曰
兵自外而内之
传将以兵
君子而内之也
传之以兵
君子而荣
有小人焉
则如之何
曰
吾之以君子而兵之耳
吾以君子而兵之也
吾其干为小人乎哉
为兵日之歌
日出而歌之
兵至而歌之
歌曰
日出东方
再败其手
人曰
与狂悱日之隐
吾其待荒
日出东方
其首再败
人曰 中义
或食其物
吾其其代其义
其以其日其极其勋其物其日其矣
其辨其巡
孰焉以物物为中义
或食其会
会其光矣
其光兮兮
与尔协作
与尔协议
孰其物以
或食以息
或食以息
孰知我悲冰阳唐记是王守仁文章里相当难懂的一篇
原因倒不复杂
当代学者对尚书的研究已经远远领先于明朝人了
这也就意味着
明朝人对尚书的解读与我们今天的著本相当不同
尹兵出日
据郭沫若
胡厚轩等等当代学者对殷戌卜辞的考试
讲的是殷商时代
商王于日初举行的祭祀大典
而明朝人是将这里的宗教活动当成立法活动来理解的
认为迎兵初日是说立法关于清晨以恭恭敬敬的姿态引导太阳升起
王守仁在文章中写道
引导太阳是立法官的职责
而自己主管龙场驿
如同立法官恭敬的引导太阳一样
恭敬的引导进入驿站的宾客
太阳有各种象征义
于人象征君子
于是驿站迎兵就有了内君子而外小人的象征
但往来龙场议的毕竟不乏小人
难道要把这些人赶出去不成
王守仁的办法是
不管来的是什么人
我都当做君子来接待
我既然当他是君子
难道他还会自甘做小人吗
这样的论调虽然很像今天地摊毒物炮制出来的心灵鸡汤
却暗合心理学所谓的皮革玛丽翁效应
你对一个人做出怎样的期待
他就会相应做出怎样的改变
老师如果总是夸奖一个笨学生聪明好学
后者的成绩真的会有显著提高
丈夫如果总是夸奖懒惰妻子厨艺绝佳
后者真的会变成一个下得厨房的贤内助
当然
聪明的读者马上会想到东郭先生的故事
东郭先生待郎以君子
狼却照旧甘为狼
没有道理其实很简单
皮格玛利翁效应仅仅适用于长期关系
以博弈论的概念言
重复博弈才是这一规律的适用范围
王守仁自己绝没有真的奉行兵洋堂记的人生哲学
否则他的下场不会比东郭先生好
我们将会在王守仁后半生的各种大事件里
反复的看到他是如何圆滑世故
如何以小人招数来应对小人的
我们必须想到
写冰阳唐记的时候
王守仁生活在一个何等单纯的环境里
单纯的环境使他单纯的总结出单纯的人生哲学
然而
在山泉水清
出山泉水浊
一旦走出茫茫大山
人生观总要发生逆转
嗯 没有 丸一窝
顾名思义
是一间研习易经的书房
立有一篇益丸窝纪阳明子之居矣也
学山路之窝
而独亦其间
使其未得也
养而思焉
辅而以焉
学山路其无微盲乎
其无所止
竭乎其若诸
其获得之也
其知其若绝其兮其若彻
举于出焉
精华入焉
若有香者
而莫知其所以然
其得而完之也
悠然其休焉
冲然其喜焉
犹然其春生焉
经粗衣外内兮
是险若疑
而不知其疑之为恶也
于是阳明子弗己而叹曰
皆乎此古之君子所以甘求奴
望居忧
而不知其老之将至也
夫吾之所以终吾身矣
明其窝曰玩矣
而谓之说曰
夫义三才之道背焉
古之君子
具则观其相而玩其词
动则观其变而玩其战
观相玩词
三才之体力矣
观变玩战
三才之用形矣
立体故存而神
用形故动而化
人故知周万物而无方
化故泛为天地而无计
无方则相此积焉
无计则遍战生焉
是故君子喜心而退
藏于密鉴斋以神明其德也
盖西夫子尝为边三绝焉
呜呼
家我数十年以学艺
其艺可以无大过矣夫
如前所述
王氏家族世代学艺
几代祖先皆有普世以先知的能力
王守仁早年便有了这样的本领
只英觉得这不是正土
很快便弃之不顾了
当然
以上种种皆来自他人的记载
如果参照王守仁亲自撰写的这篇玩意倭稷
读者难免会对那些先知世的神义产生怀疑
农场生活虽然困顿
好在有充裕的闲暇时间
而打发闲暇时间的方式
最能体现一个人的智力与志趣
在那个没有电视更没有网络游戏的年代
市井百姓一般靠赌博和性生活来消磨岁月
谪居的士大夫则要么寄情吟诗
比如谢灵运
柳宗元
要么纵酒吟诗
比如苏轼
辛弃疾
王守仁的处境还要极端一些
这里的山水太险恶
也找不到哪怕勉强可以沟通的酒蓬诗旅
身上虽然挂着一官半职
实际上却形同囚犯
囚犯该如何打发闲暇呢
古圣先贤里有一位楷模周文王
曾被商纣王求在有理
百般无奈之下排演八卦
创制出六十四卦的周易系统
这当然只是传说
但明朝人还是信以为真的
周易是最为古代知识分子着迷的智力游戏
不知不觉间就可以把玩终日
故而有闲坐小窗玩周易
不觉春去已多时的说法
何况在游戏趣味之外
周易蕴含规律性的宇宙人生的哲理
诸如物极必反
否极泰来之类
掌握了这些规律
就可以做到善意者不卜一及
不劳补势
便可预知凶吉
渔夫渔妇相信这是一种神通
大多知识分子并不这么想
而相信所谓未卜先知
不过类似于知道水的形态变化的原理
便可以预知水在不同温度下会发生形态变化一样
这在那些毫无物理知识的渔夫渔妇看来
就相当于未卜先知的神通了
所以读这篇顽意倭技
我们可以知晓王守仁真正的易学见解
不至被脸谱
形状以及各类玄而又玄的传说所迷惑
至于建设龙岗书院
大略算是一项公益性的事业
据龙岗新构失序
当地少数民族帮助王守仁建成小炉
以避应师
不约而成
远经学子听闻之
纷至沓来
请命小炉为龙岗书院
师以寄诗
谪居辽甲兮
荒卉亦虚至
早掩涕零条
小构自成去
开窗入远风
驾匪出深树
虚寨俯微移
竹木互蒙异
挖寨稍盖厨
花药颇杂时
挖寨岂专雨
挖要互蒙壁
轮换非至美
勿令一轻壁
迎茅称正田溪恰寻石狗弯
初心待风雨
落成还美观
除荒既开尽
踏繁一里园
低檐闭松砚
疏土行竹根
物剪墙下积
树裂应可攀
末斜青间罗
朦胧闭云轩
素缺侬仆学
因姿得深砚
勿为青笔饰
武道故思存
诗中描绘的是一种一耕一读
自得其乐的生活
自戒自勉说
不要轻视农耕
因为道就在其中
吴与弼前辈立耕之时
读书传道
岂不正是这样吗
吴与弼当年的一点心火
通过楼亮传到了王守仁的心里
终于在这相似的土壤里
盛开成一团火焰
阳明兴学
后来强调的文学须在世上磨练
既得自前辈学人辗转新传
更是从王守仁自己的五根汗水中来
大约做龙岗学子们眼里
王先生正是当年无与必一流的人物吧
王守仁的性格较无与必洒脱
所以龙岗书院里的讲学
既不是苦行僧似的
亦非正经危坐似的
反而很有孔子当年的谈性之风
朱生夜坐
为我们呈现出一种是逍遥自适的风流韵味
谪居禅须寂
渺然怀桐游日入山气兮孤亭
釜平愁草霁
见树畦曲径如相愁明寝石
颜面斜数各明舟
投佩烟雾净
斜客各有休
分席夜堂坐
降蜡清樽
愁明寝复散
至明寝复散愁
夜弄溪上月
小席林间秋
村温或招饮
动客皆叹忧
讲席有真乐
谈笑无俗留
缅怀风怡兴
千载相为谋
师生之间
或谈琴读书为乐
或饮酒投壶为戏
或在讲堂秉烛
或在溪边弄乐
对一个纯粹追求精神志趣的人而言
这样的生活
简直不该再有什么遗憾了
只是背景辞亲的牵挂
时不时会涌上心头
山石一失血的凄楚
山石犹有礼
山木犹有枝
人生非木石
别酒宁无私
愁来不前庭
仰视行云迟
行云随长风飘飘去
何之有云岂时定
有子无还亲
高粱始归雁
啼夫已鲜卑
有生岂不苦
逝者常若思
以以复何事
商山行采之
亲情毕竟割舍不下
这是龙场顿悟之后
王守仁唯一无法安心的因素
但如果当真割舍得下
当真能做到这样的决绝
那也就终于突破了儒家的底线
走向佛老意图了
对吧
王守仁的思想历程
有所谓王子之忤逆
先后逆于任侠
骑射 词章 神仙
佛事
而之所以最终归附于儒家阵营
正是因为领悟到亲情非但割舍不下
也不应当割舍
儒家一切繁杂的理论与遗节
归根结底都能追溯到一个孝字上
欲敬孝不能的痛苦
暂时也只能用讲学来排遣吧
此时的王守仁却不知道
他在不知不觉间
已犯下官场大忌
西汉宣帝年间
司马迁的外孙杨韵论罪被免为庶人
幸而家里殷实
依旧不时锦衣玉食
杨韵素来桀骜不驯
既然无官一身轻
便将庶名生活过得风生水起
好友安定太守孙惠宗有些看不下去
写信劝他说大臣烦遭废退
就应该闭门思过
扮出一副可怜相
期待君主垂怜
也许哪天天还能再得启用
杨运很不以为然
洋洋洒洒回了一封信
这就是被古文官止收录的西汉明文报孙惠宗书
书信里狠狠发了一通牢骚
更为自己的膏药生活狠狠做了一番辩解
不成想到了汉宣帝武凤四年公元前五十四年发生日食
汉代是天人合一论最盛行的时代
集中日食
总有倒霉的大臣为日食负责
杨运的高调早为他招来不少仇家
这时候有人借机告密
说日食分明印在杨魂身上
都怪他遭贬之后
非但不思悔过
反而尽情享受人生文字间美怀愿望
于是杨韵入狱戴罪
报孙会宗书的底稿作为抄家的战利品
尽称汉宣帝
正是这封书信
致使汉宣帝勃然大怒
将杨韵以大逆论处
施施以腰斩
妻儿一遭流放
就连孙慧宗也被牵垒罢官
运运事招示着历代官场场的一通通则
只要被贬官员
不管你是罪有应得
还是比斗娥还冤
都只应该办出认罪悔过的可怜相
一言以蔽之
态度比罪行本身重要的多
背后的道理其实很简单
皇帝当然也和普通人一样
都会犯错
皇帝当然和普通人一一样
也都是要面子的人
知常罢罢认罪悔悔过的办相
就是在给皇帝做面子
就算有冤情
皇帝只要有了面子
自然也就有了下台的台阶
祈赴官员赴然死灰
也只是举手之劳罢了
假如被贬的官员只在意是非举举职
没能顾皇皇帝脸面面皇
纵然有了悔意
纵然不至于恼羞成怒
却也找不到台阶可下了
嗯
王守仁倘若读过洋运的故事
就该知道自己这种逍遥自矢的姿态
以及广纳四方学人的讲学热情
也很值得有个孙惠宗来劝诫自己一番
只是物以类聚
人以群分
詹若水那种朋友
是不会有孙惠宗那种心思的
在集权王朝的规则下
讲学的性质远叫洋运似的奢靡严重
因为凡讲学必然聚众
聚众就很容易形成世治理
而所讲之学只要稍稍与官学不合
对抗社会安定的不稳定因素也就隐隐成形了
孔子有言
指左道以乱政者杀
假鬼神以为人者
杀
圣人既然有这样的训诫
镇压一切异端邪说也就有了十足的道德依据
那么程朱理学既属官学
当然也就是唯一的正确意识形态
一种学说倘若与程朱理学不合
当然属于左道
左道之徒竟然敢聚众讲学
这不但会动摇国本
更会动摇千百年的伦理根基
于是四州地方官当仁不让
派遣使者直驱龙场邑
狠狠训斥王守仁这个既不失时务又胆大包天的家伙
一场平地波澜
陡生于眉睫
之前古彦友说仗义多是屠狗辈
苗人摇人完全没有所谓的大局观
一见有人如此折辱他们亲之近之的王先生哪里还压得住怒火
当下一拥而上
送给司州使者一场不由分说的群殴
可想而知
司州长官勃然大怒
揍报上级
王守仁即将面对的很可能是一场灭顶之灾
进而
处理这件事的贵州案查司副使毛科不愿声事
秉着大事化小
小事化了的官场智慧
劝王守仁向司州长官道歉谢罪
这件事最好可以私了
未免王守仁不识时务
毛科还在信里苦口婆心的小以祸福利害
若换做平常人
高级长官能给自己指出这样的一条明路
不知道该多么感恩戴德
谢罪只是小意思而已
混得了官场的人
总该有几分最基本的演技吧
当然
王守仁在这件事上其实没有任何错处
使者不是他打的
更不是他指使人打的
他甚至全然没有动过殴打使者的心思
但官场规则正如职场规则
只讲成败胜负
没人在意是非对错
在利害关系的权衡下
司周长官确实动了真怒
而王守仁想要摆平这件事最有效的方法正是毛科指点出来的
倘若执拗到底
那么非但司周长官会继续怀恨在心
甚至连原本怀着善意的毛科也要恼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