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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作者
鲁迅
演播
秋雨荷塘颓败现的颤动
我梦见自己在做梦
自身不知所在
眼前却有一间在深夜中紧闭的小屋的内部
但也看见屋上瓦松的茂密的森林
板桌上的灯罩是新式的
照得屋子里分外明亮
在光明中
在破榻上
在初不相识的皮毛的强悍的肉块底下
有瘦弱渺小的身躯
为饥饿 苦
苦痛 惊异
羞辱
欢心而颤动迟缓
然而尚且丰腴的皮肤光润了
青白的两颊泛出青红
如铅上涂了胭脂水
灯火也因京剧而缩小了
东方已经发白
然而空中还弥漫的摇动着饥饿
苦痛
惊异
羞辱
欢欣的波涛
妈
约略两岁的女孩被门的开合声惊醒
在草席围着的屋角的地上叫起来了
还早嘞
再睡一会儿吧
她惊慌的说
妈 我饿
肚子痛
我们今天能有什么吃的
我们今天有吃的了
等一会儿有卖烧饼的来
妈就买给你
他欣慰的更加紧捏着掌中的小银片
低微的声音悲凉的发抖
走进屋角去一看他的女儿
移开草席
抱起来放在了坡榻上
还早嘞
再睡一会儿吧
他说着
同时抬起眼睛
无可告诉的一看破旧的屋顶以上的天空
空中突然另起了一个很大的波涛
和先前的相撞击
回旋而成漩涡
将一切病我进行淹没
口鼻都不能呼吸
我呻吟着醒来
窗外满是如银的月色
离天明还很辽远似的
我自身不知所在
眼前却有一间在深夜中紧闭的小屋的内部
我自己知道是在续着残梦
可是梦的年代隔了许多年了
屋的内外已经这样整齐
里边是青年的夫妻
一群小孩子都怨恨鄙夷的对着一个垂老的女人
我们没有脸见人
就只因为你
男人气愤的说
你以为养大了它
其实正是害苦了它
倒不如小时候饿死的好
使我委屈一事的就是你
女的说
还要带领了我
男的说
还要带领他们嘞
女的说
指着孩子们
最小的一个正玩着一片干芦叶
这时便向空中一挥
仿佛一柄钢刀
大声说道
杀
那垂老的女人口角正在痉挛
登时一怔
接着便都平静
不多时候
她冷静的
鼓励的
石像似的站起来了
她开开板门
迈步在深夜中走出
遗弃了背后一切的冷骂和毒笑
他在深夜中进出
一直走到无边的荒野
四面都是荒野
头上只有高天
并无一个虫鸟飞过
他赤身裸体的石像似的站在荒野的中央
与一刹那间照见过往的一切
饥饿
苦痛
惊异
羞辱
欢心
于是发抖
害苦
委屈
带累于是痉挛
杀于是平静
又于一刹那间将一切并合
眷恋与诀别
爱抚与复仇
养育以与兼除
祝福与咒诅
他于是举两手紧亮向天
口唇间泄出人与兽的非人间所有所以无辞的言语
当他说出无词的言语时
他那伟大如石像然而已经荒废的颓败的身躯的全面都颤动了
这颤动点点如鱼鳞
每一林都起伏如沸水
在烈火上空中也即刻一同震颤
仿佛暴风雨中的荒海的波涛
他于是抬起眼睛
向着天空
并无词的言语
也沉默禁绝
唯有颤动辐射若太阳光
使空中的波涛立刻回旋如遭飓风
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
我梦魇了
自己却知道是因为将手搁在胸脯上了的缘故
我梦中还用尽了平生之力
要将这十分沉重的手移开
一九二五年六月二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