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集。
抱月楼的三重皮帘被掀开,
一应主事人恭恭敬敬地送范闲出了门口。
他此时已经将莲衣的后帽掀了起来,
套在自己头上,
让阴影遮住了自己清秀的面容。
踏下楼外的石阶,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沉沉的夜,
似乎是想确认呆会儿会不会下雪。
马车驶了过来,
他摇摇头,
示意自己要走一走便当,
先向着东面行去。
今天抱月楼开宴,
他没有带虎卫来,
而监察院在京都的全体力量已经趁着夜色进行了无数次突袭,
甚至连启年小组的力量都投了进去。
此时跟在他身边的只不过是范府的几个护卫以及一个车夫。
众人知道今天抱月楼开宴的事情,
也听说了今夜京都内的骚动,
都以为少爷是要行走思考,
所以不敢上前打扰,
只是让马车远远地跟在。
路面往东走出没有多远,
一转便进了一条直街,
直街,
直直的长街,
身穿一身莲衣的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似乎是在倾听着什么,
然后他挥挥手,
示意后面的车不要跟上来,
而他自己迈步往街中走去,
此时夜已经深了停雪的京都街巷里忽然冒出了一股奇怪的雾气,
雾气叫出,
空气渐重,
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
渐渐的弥漫在长街之上。
微白色的雾在没有灯的京都夜街上并不如何色彩分明,
却有效地阻碍了人们的眼,
令人睁眼如盲,
伸手不见五指。
后方跟着的马车本不敢让范闲一人在这个夜里独行,
也不准备听从他的安排,
但此时依然迫不得已停了下来。
车上的范府护卫。
们将气子风的灯笼拔的更亮了一些,
可是暗黄色的灯光只照亮了前雾,
宛若苍山头顶的云息却是探不了多远,
早已看不见那个身穿黑色莲衣的孤独背影。
长街之上,
白雾渐弥,
便只能听见范闲微弱的脚步声以一种极其沉稳而固定的节奏响起,
除此之外没有一丝声音,
似乎这街上没有任何活着的生物。
今夜监察院要杀的人似乎已经杀完了,
要抓的人也已经被抓进了天牢,
由七处牢牢看管。
还不知道这些事情的京都百姓们在被窝里贪着暖意,
夜游的权贵们早已惊心回府,
打更的人们在偷懒,
13城门司的官兵们只是注视着城门。
脚步声一直向前,
然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便在白雾之中停顿了下来。
一阵冬天的夜风吹过,
将这长街上的雾气吹拂的稍薄了一些,
隐约可以看见长街尽头。
长街尽头应该没有人,
但是总感觉到似乎有人守在那里。
穿着莲衣的他停住了脚步,
抬起头来,
双目平静,
直视前方,
似乎要看到那里究竟是谁。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魁梧,
双肩如铁,
宛如一座山一样矗立在那长街的尽头。
头身后负着一张长弓,
背上挂着箭筒,
筒中有箭13只。
风停雾浓不复见。
今夜,
是范闲让监察院向二皇子一派发起总攻的时刻,
但他似乎忘了一点,
当你进攻最猛烈的时候,
往往也是自己防御最薄弱的时候。
此时,
他的身边没有别人可以倚靠,
只有自己。
他在对山谷狙杀的事情进行报复,
毫无理由的报复,
却忘了某位大都督也要为自己唯一的儿子的死亡进行报复。
能躲过对面那张弓吗?
两年前,
他被这张弓从宫墙之上射落,
全无还手之力。
那枝弓箭已经成为他武道修行上的最大一处空白。
所以他在雾后停住了脚步。
白雾的另一边,
燕小乙微微垂下眼帘,
感受着雾后那人的气机,
确保对方不会脱离自己的控制。
雾的这一边没有移动的迹像。
燕小乙,
前任禁军大统领,
如今的庆国征北大都督庆国,
屈指可数的九品上超级强者,
自然不是一个疯子,
他知道在京都的长街中暗杀范闲,
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依然没有强行压下自己的战意和血性。
因为当他在元台大营帐中看见燕慎独的尸体时,
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人生一世,
究竟为何?
纵使自己日后手统天下兵马,
打下这一整片江山来,
却托给何人?
所以,
他不是疯子,
却已然疯了。
今夜京都不平静,
谁都没有想到范闲会如此强横地进行扫荡,
同时也没有人会想到,
堂堂征北大都督居然会舍弃了一应顾虑,
回到了本初的猎户,
心思冷漠地观察着范闲,
注视着范闲,
等待着范闲,
一直耐心地将范闲等到了死地之中。
长街虽然有雾,
能阻止人的视线,
却不能阻止燕小乙的箭,
他的箭本来便是不需用眼的。
今夜他携13枝羽箭前来,
便是要问一问范闲一处贴着的告示,
上面那句十三郎是个什么意思?
如果范闲死了,
这问题不问也罢。
不论范闲这些年里再如何进步,
在武道修为上再如何天才,
燕小乙也有些冷漠地相信自己绝对可以杀死对方。
此事与夺嫡无关,
与天下无关,
不为公义,
不为利益,
只是私仇不可解。
气机已经锁定,
二人一个在街头,
一个在街中,
除了正面对上,
别无它法。
范闲在雾后沉默着,
似乎是在评估自己应该战还是应该退。
长久的沉默之后,
燕小乙往前踏了一步,
浑身所挟的那股杀气令他身前的白雾为之一荡,
露出了前面一片空地来,
空气中顿时又寒冷了起来。
然而,
他的脚马上收了回来,
眼角余光向着左上方的屋檐看了一眼,
微微皱眉,
用那屋檐上的石兽挡住了自己的身体。
以他的身体和石兽为一线,
他感觉到在那个线条的尽头,
有一个异常恐怖的杀机在等待着自己,
这是没有道理的感觉。
他自幼生长在林间,
与野兽打交道,
却也养出了如野兽一般的敏感,
对于危险的存在总是会提前判断出来。
此时长弓早已在手,
箭枝却未上弦,
燕小乙微微低头,
感受着四周的异动,
究竟是谁在埋伏谁?
他是位九品上的绝世强者,
除了那四个老怪物之外,
燕小乙在这个世上并没有多少需要忌惮的,
甚至每每当状态晋入巅峰之时,
他总会在心中升腾起一股向大宗师挑战的想法。
也因为他这种境界,
所以他可以清晰地查觉到长街之上只有他与范闲两人,
所以他才敢如此冷漠。
我地用心神缀着范闲,
时刻准备发出致命一箭。
然而当他刚才踏出那一步时,
却发现了极其古怪的现象,
首当其冲的便是那个不知在何处的不知名危险源泉。
其次是他在那一步落下之时,
感觉身后雾气的味道似乎有些变化。
这个味道是风和雾的最细微的触感变化,
而不是入口之后的感觉。
燕小乙知道了,
在自己的身后一直隐藏着一位极为强大的人物,
这个人的武道修为不知道具体到了什么境界,
但能够瞒过自己这么久,
一定有能力伤到自己。
他不敢妄动,
因为他知道,
一旦自己发现,
存蓄已久的精气神便会为之一现,
露出一些缺陷。
一旦心神有缺,
他没有把握能够在身后那名高手与远处的危险这两处合击之下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