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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丽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
村子上不必说
就在天空中
也显出将到新年的气象来
灰白色的沉重的晚云中间
时时发出闪光
接着一声顿响
是宋造的爆竹
尽处燃放的可就更强烈了
我是正在这一夜回到我的故乡母镇的
虽说故乡
然而已没有家
所以只得赞誉
在鲁四老爷的宅子里
他是我的本家
比我长一辈
应该称之曰四叔
是一个讲理学的老剑圣
他比先前并没有什么大改变
但是老了些
但也还未留胡子
一介密室寒暄
寒暄之后说我胖了
说我胖了之后极大骂其星党
嗯
但我知道这并非借题在骂我
因为他所骂的
还是康有为
但是谈话是总部投机的了
于是不多久
我便一个人胜在书房里
第二天我起得很迟
煮熟之后出去看了几个本家和朋友
第三天也照样
他们也都没有什么大改变
但是老了些
家中却一律忙
都在准备着祝福
这是鲁正年中的大典
致敬敬礼
迎接福神
拜求来尼一年中的好运气的
杀鸡宰鹅买猪肉
又惜细细的喜有人的碧伯都在水里进的通红
有的还带着绞丝银镯子
煮熟之后横七竖八的插些筷子在这类东西上
可就称为福礼了
武更厅陈列起来
并且点上香烛
恭请福神们来享用
败的却只限于难忍
拜完自然仍然是放爆竹
年年如此
家家如此
只要买得起福里和爆竹之类的
今年自然也如此
天色郁阴暗冷
下午今下起雪来
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
满天飞舞
夹着烟来和忙碌的气色
将路镇乱成一团糟
我回到四叔的书房里时
瓦楞上已经雪白
房里也映得较光明
极分明的显出壁上挂着的朱兔的大寿字
陈团老祖写的一边的对联已经脱落
松松的卷了放在长桌上
一边的还在
倒是事里通达
心气和平
我悠无聊赖的到窗下的案头去一翻
只见一堆似乎未必完全的康熙字典
一波进四路急住和一波四书秤
无论如何
我明天决计要走了
况且一想到昨天遇见祥林嫂的事
也就使我不能安住
那是下午
我到镇的东头仿过一个朋友
走出来
就在河边遇见他
而且见他瞪着的眼睛的视线
就知道明明是向我走来的
我这回在卢贞所见的人们中
改编之大
可以说无过于他的了
五年前的花白的头发几近已经全白尘
不像四十上下的人
脸上瘦削不堪
黄中带黑
而且消尽了心情悲哀的神色
仿佛是木刻似的
只有那眼珠贱货一轮还可以表示他是一个活物
嗯
他一手提着竹篮
内中一个破碗空的
一手拄着一只比他更长的竹竿
下端开了裂
他分明已经出乎是一个乞丐了
我就站住
预备他来讨钱
你回来了
他先这样问
是的 这正好
你是识字的
又是出门人
见识的多
我正要问你一件事
他那没有精彩的眼睛忽然发光了
我万料不到他却说出这样的话来
诧异的站着
就是
他走近两步
放低了声音
极秘密似的怯切的说
一个人死了之后
究竟有没有魂灵的
我很悚然
一见他的眼盯着我的背上
也就遭了盲刺一般
比在学校里遇到不及预防的临时考教师
又偏是站在身旁的时候慌急的多了
对于魂灵本有无
我自己是向来毫不介意的
但在此刻
怎样回答他好呢
我在极短期的踌躇中想
这里的人照例相信鬼
然而他却疑惑了
或者不如说希望
希望其有
又希望其无
人何必增添陌路的人的苦恼
为他弃剑
不如说有吧
也许有罢
我想
我于是吞吞吐吐的说
那么
也就有地狱了啊
地狱
我很直接值得支吾着
地狱那里就该也有
然而也未必谁来管这等事
那么死掉的一家的人都能见面的
哎
见面不见面呢
这时我已知道自己也还是完全一个愚人
什么踌躇什么计划
都挡不住三句问
我即刻胆怯起来了
毕想全翻过心情的话来
那是实在
我说不清
其实究竟有没有魂灵
我也说不清
我承他不再紧戒的问
迈开步便走
匆匆的逃回四叔的家中
心里很觉得不安逸
自己想
我这答话怕与他有些危险
他大约因为在别人的祝福时候感到自身的寂寞了
然而会不会还有别的什么意思的呢
或者是有了什么预感了
倘有别的意思
又因此发生别的事
则我的答话尾是该负若干的责任
但随后也就自笑已我偶尔的事
本没有什么深意义
而我偏要细细不话
便无怪教育家要说是生着神经病
而况明明说过说不清已经推翻了答话的全局
而使发生什么事使我也毫无关系了
说不清是一句极有用的话
不更事的勇敢的预感
往往敢于给人解决疑问
选定医生
万一结果不佳
大敌反成了怨府
然而一用这说不清来做结束
便试试逍遥自在了
我在这时更感到这一句话的必要
即使和讨饭的女人说话
也是万不可省的
而是我总觉得不安
过了一夜也仍然时时记忆起来
仿佛怀着什么不祥的预感
在阴沉的水天里
在无聊的书房里
这不安愈加强灭了
不如走吧
明天进城去
复兴楼的清炖鱼翅一元一大盘
价廉物美
现在不知增加了否
虽然已经云散
然而鱼翅是不可不吃的
即使只有我一个
无论如何
我明天直接要走了
我因为常剑蝎但愿不如所料
以为未必尽如所料的事
却每每恰如所料的起来
所以很恐怕之事也一律
果然
特别的情形开始了
傍晚我竟听到有些人聚在内室里谈话
仿佛议论什么事似的
只有四叔且走
而且高声的说
不早不迟
偏偏要在这时候
这就可见是一个谬种
我先是诧异
皆着是很不安
似乎这话与我有关系
侍望门外谁也没有
好容易带到晚饭前他们的短工来冲查
我才得了打听消息的机会
刚才四老爷和谁生气呢
我问
还不是和祥林嫂
那短工紧急的说
祥林嫂怎么了
我又赶紧的问
姥姥死了
我的心突然紧缩
几乎跳起来
脸上大约也变了色
但他始终没有抬头
所以全不卷
我也就镇定了自己
接着问
什么时候死的
什么时候
昨天夜里
或者就是今天吧
我说不清怎么死的
还不是穷死的
他淡然的回答
仍然没有抬头向我看出去了
然而我的惊惶却不过暂时的事
随之就觉得要来的事已经过去
并不必仰仗我自己的说不清和他之所谓穷死的宽慰心地已经渐渐轻松
不过偶然之间
还似乎有些负疚
晚饭摆出来了
四叔俨然的陪着
我也还想打听些关于祥林嫂的消息
但知道他虽然读过鬼神者
二妻之良能也
而忌讳仍然极多
当临近祝福时候
是万不可提起死亡疾病之类的话的
倘不得已
就该用一种替代的阴语
可惜我又不知道
因此屡次想问而终于终止了
我从他俨然的脸色上诱惑而已
他正以为我不早不迟偏要在这时候来打搅他
也是一个谬种
便立刻告诉他明天要离开鲁镇进城去
趁早放宽了他的心
他也不狠留这药
闷闷的吃完了一餐饭
冬季日短
又是雪天
夜色早已笼罩了全市阵
人们都在灯下匆忙
但窗外很寂静
雪花落在街的厚厚的悬路上面
听去似乎瑟瑟有声
使人更加百脉沉寂
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菜油灯下
听这百无聊赖的祥云嫂
被人们记在城戒堆中的
看的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
先前还将形骸落在城芥里
从活的有趣的人们看来
恐怕要怪亚他何以还要存在
然在总算被无常打扫的干干净净了
魂灵的有无我不知道
然而在现世则无聊
生者不生
即使厌见者不见
为人未解
也还都不错
我静听着窗外似乎瑟瑟作响的雪花
生以免想
反而渐渐的舒畅起来
然而先前所见所闻的他的半生事迹的断片
嗯
至此也连成一片了
他不是陆真人
有一年的冬初
四叔家里该换女工坐中人的魏老婆子带他进来了
头上扎着白头绳
乌裙兰夹袄
月白背心
年纪大约二十六七
脸色青黄
但两颊却还是红的
魏老婆子叫他祥林嫂
说是自己母家的灵舍死了当家人
所以出来做工了
四叔皱了皱眉
四婶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
是在讨厌他是一个寡妇
便不他母样还周正
手脚都壮大
又只是顺着眼
不开一句口
很像一个安分耐劳的人
便不管四叔的咒眉
将他留下了
试工期内
他整天的做
似乎闲着就无聊
又有力
简直抵得过一个男子
所以第三天就定职
每月工钱五百文
大家都叫她祥明嫂
没问她姓什么
但众人是魏家山人
纪叔是邻居
那大概也就姓魏了
他不很爱说话
别人问了才回答
答的也不多
直到十几天之后
这才陆续的知道她家里还有严密的婆婆
一个小叔子
十多岁
能打柴了
比他小十岁
大家所知道的
就只是这一点
日子很快的过去了
他的做工却毫没有懈
食物不论
力气是不息的
人们都说鲁四老爷家里雇着了女工
实在比勤快的男人还勤快
大明底扫尘洗地
杀鸡宰鹅
彻夜的主福里全是一人担当
竟没有天短工
然而她反满足
口角边渐渐的有了笑影
脸上也白胖了
新年才过
他从河边淘米回来时
忽而失了色
他刚才远远的看见一个男人在对岸徘徊
很像夫家的唐伯
恐怕是这位寻她而来的色闪很精迷
打听底细她又不说
四叔一知道
就皱一皱眉
道
恐怕他是逃出来的
他诚然是逃出来的
不多久
这推想就证实了
此后大约十几天
大家正已渐渐忘却了先前的事
魏老婆子忽然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进来了
那
那是祥明嫂的婆婆
那女人虽是山里人模样
然而应酬很从容
说话也能干
寒暄之后就开罪说他特来叫他的儿媳回家去
因为开书事务忙
而家中只有老的和小的
身手不够了
即使他的婆婆要他回去
那有什么话可说呢
四叔说
于是算清了工钱
一共一千七百五十文
她全存在主人家
一文也还没有用
便都交给他的婆婆
那女人又取了衣服
道过谢出去了
其实已经是正午
阿呀 米呢
祥林嫂不是去讨米的吗
好一会儿
四婶这才惊叫起来
嗯
他大约有些饿
嫉妒午饭了
于是大家分头寻桃罗
他先到厨下
次到堂前
后到卧房
全不见陶罗的影子
四叔都出门外也不见
直到河边
横见平平正正的放在岸上
旁边还有一株菜
看见的人报告说
河里面上午就破了一只白篷船
才是全盖起来的
不知道什么人在里面
但事情也没有人去理会他
待到祥林嫂出来淘米
刚刚要跪下去
那船里便突然跳出两个男人来
小石山里人
一个抱住他
一个帮长拖进船去了
祥林嫂还哭喊了几声
此后便再没有什么声息
大约给我什么堵住了吧
接着就走上两个女人来
一个不认识
一个就是魏婆子
窥探舱里
不合则明
她像是捆了躺在船板上
可恶
四叔说
这一天是四婶自己煮午饭
他们的儿子阿牛烧火
午饭之后
魏老婆子又来了
可恶
四叔说
你是什么意思
亏你还会再来见我们
四婶洗着碗
一见面就愤愤的说
你自己见他来
又合伙劫他去
闹得废反云天的
大家看了成个什么样子
你拿我们家里开玩笑吗
哎呀哎呀
我真上当
我这回就是为此特地来说说清楚的
他来求我间地方
我那里要得到
是瞒着他的婆婆的呢
对不起
四老爷
四太太
总是我老发昏
不小心对不起主顾
幸儿府上是向来宽宏大量
不肯和小人计较
这回我一定见一个好的来折罪
然而四叔叔于是想
林嫂事件并告终结
不久也就忘却了
只有四婶
因为后来雇佣的女工大抵非懒即馋
或者馋而且懒
左右不如意
所以也还提起祥云嫂
每当这些时候
她往往自言自语的说
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意思是希望她再来搬到第二年的新政
她也就绝了
哦 新政将近
为老婆子来拜年了
已经喝得醉醺醺的
自说因为回了一趟魏家山的娘家住下几天
所以来得迟了
他们问答之间
自然就谈到祥明嫂
开勒现在是交了好运了
她婆婆来抓她回去的时候
是早已许给了贺家傲的贺老六的
所以回家之后不几天也就装在花轿里台去了
哎呀
这样的婆婆
四婶惊奇的说
哎呀我的太太
你真是大户人家的太太的话
我们山里人
小户人家这算得什么
但有小叔子也得娶老婆
不嫁了她那有这一注钱来做聘礼
她的婆婆倒是精明强干的女人
哦 还有打算
所以就将她嫁到里山去偷许给本村人
彩礼就不多
唯独肯嫁进深山野坳里去的女人少
所以她就到手了八十钱
现在第二个儿子的媳妇也取尽了彩礼
只花了五十
除去办喜事的费用
还剩十多钱
哼 你看
这多么好打算
祥林嫂尽看一这有什么依不依
闹
是谁也总要闹一闹的
只要用绳子一捆塞在花轿里
抬刀南家带上花冠
拜堂
关上房门就完事了
可是祥林嫂真出格
抬说那时实在闹得厉害
大家还都说
大约因为在念书人家做过事
所以与众不同呢
太太
我们见得多了
回头人出嫁
哭喊的也有
说要寻死觅活的也有
抬刀南家闹得拜不成天地的也有
连花烛都砸了的也有
祥林嫂可是异乎寻常
他们说
他一路只是豪骂
抬刀贺家傲喉咙已经全哑了
拉出轿来
两个男人和他的小叔子使劲的擒住他
也还拜不成天地
他们一不小心一松手
嗯 哎呀
阿弥陀佛
鲜血直流
用了两把香灰包上两块红布
还止不住血呢
直到七手八脚的将她和男人反关在新房里
还是嘛
哎呀呀
这真是
他摇一摇头
顺下眼睛不说了
后来怎么样呢
四婶还问
青叔第二天也没有起来
他抬起眼来说
后来呢
后来起来了
他到年底就生了一个孩子
男的
新年就两岁了
我在娘家这几天
就有人到贺家坳去
回来说看见他们娘儿俩
母亲也胖
儿子也胖
上头又没有婆婆
男人所有的是力气
会做活
房子是自家的
哎
他真是交了好运了
从此之后
四婶也就不再提起祥林嫂
待有一年的秋季
大约是得到祥林嫂好运的消息之后的
又过了两个新年
他竟又站在四叔家的堂前了
桌上放着一个鼻涕式的圆篮
檐下一个小铺盖
他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
乌裙蓝夹袄
月白背心
脸色青黄
只是两颊上已经消失了血色
顺着眼
眼角上带些泪痕
眼光也没有先前那样精神了
而且仍然是魏老婆子领着
显出慈悲模样
蓄续的对四婶说
这实在是叫做天有不测风云
嗯
他的男人是监视人
谁知道年纪轻轻就会断送在伤寒上
本来已经好了的
吃了一碗冷饭复发了
幸亏我儿子他又能做
打柴摘柴养蚕都来的
本来还可以守着
谁知道那孩子又会给狼衔去的呢
春天快完了
村上倒反来了狼
谁料叨现在他只剩了一个光身了
大伯来收屋
又赶他
他真是走投无路了
只好来求老主人
好在他现在已经再没有什么牵挂
太太
家里有凑巧要换人
所以我就领他来
我想
熟门熟路
比伤手实在好得多
我真傻
真的
祥林嫂抬起他没有神采的眼睛来
接着说
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收在山坳里没有食吃
回到村里来
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
我一清早起来就开了门
拿小兰盛了一篮豆
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吃
对 有
他是很听话的
我的话句句听
他出去了
我就在屋后劈柴
汤米米下了锅要争斗
我叫阿毛
没有应
出去一看
只见豆撒的一地
没有我们的阿毛了
他是不到别家去玩的
各处去一问
果然没有
我急了
要人出去寻
直到下半天
寻来寻去
寻到山坳里
看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
大家都说糟了
怕是叫了狼了
再进去
他果然躺在草窠里
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
手上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兰呢
他接着
但是呜咽
说不出诚挚的话来
四婶起初还踌躇
待到听完他自己的话
眼圈就有些红了
他想了一想
便叫卖原篮和铺盖到下方去
为老婆子仿佛献了一间
中弹似的嘘一口气
祥林嫂比出来时候神气舒畅些
不带指引
自己寻熟的安放了铺盖
她从此又在鲁镇做女工了
大家仍然叫他祥林嫂
然而这一回他的境遇却改变的非常大
上宫之后的两三天她人们就觉得他手脚也没有
心情一样明活
记性也化的多
死尸士的脸上又整日没有效应
四婶的口气上
嗯
一颇有些不满了
当他出道的时候
四叔虽然照例皱过眉
但鉴于向来雇佣女工之难
也就并不大反对
只是暗暗的告诫四婶
说这种人虽然似乎很可怜
但是败坏风俗的
四婶帮忙还可以
祭祀时候可用不着他沾手
一切饭菜只好自己做
否则不干不净
祖宗是不吃的
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是祭祀
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时候也就是祭祀
这回他去清闲了
桌子放在堂中央
他还记得照旧的去分配酒杯和筷子
祥林嫂
你放着吧
我来摆
四婶慌忙的说
她慎慎的缩了手
又去取烛台
祥林嫂
你放着吧
我来拿
四婶又慌忙的说
他转了几个圆圈
也是没有事情做
只得疑惑的走开
他在这一天可做的事是不过坐在灶下烧火
镇上的人们也仍然叫她祥云嫂
但音调和心情很不同
也还和他讲话
但笑容却冷冷的了
他全不理会那些事
只是直着眼睛和大家讲他自己日夜不忘的故事
我真傻 真的
他说
我单知道雪天是野兽
在深山里没有食吃
回到村里来
我不知道春天也会有
我一大早起来就开了门
拿小兰盛了一篮豆
叫我们的阿毛坐在门槛上剥豆去
他是很听话的孩子
我的话句句听
他就出去了
我就在屋后劈柴淘米
米下了锅
打算争豆
我叫阿毛没有意
出去一看
只见豆洒的满地
没有我们的阿毛了
各出去一问
都没有
我急了
央人去寻去
直到下半天
几个人寻到山坳里
直见刺柴上挂着一只他的小鞋
大家都说完了
他是遭了狼了
再进去
果然他躺在草科里
肚里的五脏已经都给吃空了
可怜他手里还紧紧的捏着那只小兰呢
他于是躺下眼泪来
声音也呜咽了
这故事倒颇有笑
男人听到这里
往往敛起笑容
没趣的走了开去
女人们却不独宽恕了他似的
脸上立刻改换了
比薄的神器还要赔出许多眼泪呢
有些老女人没有在街头听到他的话
便特意寻来
要听他这一段悲惨的故事
直到他说到呜夜
他们也就一起流下那停在眼角上的眼泪
叹息一番
满足的去了
一面还纷纷的评论着
他就只是反复的向人说他悲惨的故事
常常引住了三五个人来听他
但不久大家已都听得纯熟了
便是最慈悲的念妇的老太太们
眼里也再不见有一点泪的痕迹
后来全镇的人们几乎都能背诵她的话
一听到就繁衍的头痛
我真傻
真的
他开手说
是的
你是单知道雪亭野兽在深山里没有食吃
才会到村里来的
他们立即打断他的话
走开去
他张着口
狰狞的站着
直着眼睛看他们
接着也就走了
似乎自己也觉得没趣
但他还妄想
企图从别的事
如小兰豆
别人的孩子上引出他的阿毛的故事来
躺一看见两三岁的小孩子
他就说
哎
我们的阿毛如果还在
也就有这么大了
孩子看见他的眼光就吃惊
牵着母亲的衣襟催他走
于是又只剩下他一个
终于没趣的也走了
后来大家又都知道了他的脾气
只要有孩子在眼前
便似笑非笑的先问他道
祥林嫂
你们的阿毛如果还在
不是也就有这么大了吗
他未必知道他的悲哀经大家咀嚼赏见了许多天
早已成为渣子
只值得繁厌和唾弃
但从人们的笑影上也仿佛觉得这又冷又尖自己在没有开口的必要了
他单是一撇他们
并不回答一句话
鲁镇永远是过新年
腊月二十以后就忙起来了
四叔家里这回虚过难
短工还是忙不过来
另叫柳妈做帮手杀鸡宰鹅
然而柳妈是善女人
吃素不杀伤的
只看喜器
米祥林扫除烧火之外没有别的事
却闲着了
坐着只看柳妈喜器皿
微水点点的下来了
哎 我真是啊
祥林嫂看了天空叹息着毒雨似的说
祥林嫂
你又来了
牛妈不耐烦的看着她的脸说
我问你
你额角上的伤疤不就是内室撞坏的吗
嗯嗯
他含糊的回答
我问你
你那时怎么后来进医了呢
我吗
你呀
我想这总是你自己愿意了
不然你不知道他力气多么大呀
我不信
我不信你这么大的力气真会熬他不过
你后来一定是自己肯的
倒推说他力气大
你
你
你倒自己试试看
他笑了
表妈的打皱的脸也笑起来
使她簇缩的像一个核桃
干枯的小眼睛一看祥林嫂的额角
又盯住他的眼
祥林嫂似乎很局促了
立刻脸了笑容
旋转眼光自去看雪花仙
梨嫂
你实在不合算
有妈诡秘的说
再一墙
或者索性撞一个死就好了
现在呢
你和你的第二个男人过活不到两年
倒落了一件大罪名
你想
你将来到阴司去
那两个死鬼的男人还要争
你给了谁好呢
阎罗大王只好把你锯开来分给他们
我想这真是
他脸上就显出恐怖的神色来
这是在山村里所未曾知道的
我想你不如及早抵达
你到土地庙里去挣一条门槛
当做你的替身
给千人踏万人跨
赎了这一世的罪名
免得死了去受苦
但当时并不回答什么话
但大约非常苦闷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
两眼上便都围着大黑圈
早饭之后他便到镇的西头的土地庙里试求真门槛
庙主起初执意不允许
直到他急得流泪才勉强答应了
价目是大钱十二千
嗯
他久已不和人们交口
因为阿毛的故事是早被大家咽气了的
但自从和柳妈谈了天
似乎又急传扬开去
许多人都发生了新趣味
又来逗他说话了
至于提目
那自然是换了一个新样粘在他额上的伤疤
小林嫂
我问你
你那时怎么尽啃了
一个说
哎
可惜白撞了这一下
一个看着他的疤应和道
他大约从他们的笑容和声调上也知道是在嘲笑他
所以总是瞪着眼睛不说一句话
后来连头也不回来
他整日紧闭了嘴唇
头上带着大家以为耻辱的记号的那伤痕
默默的跑街扫地
洗菜淘米
快过一年
他才从四婶手里只取了历来积存的工钱
换算了十二元银阳请假到朕的西头去
但不到一顿饭时后他便回来
神气很舒畅
眼光也分外有神高兴
是的对四婶说自己已经在土地庙捐了门槛了
冬至的祭祖时节
他做的更出力
看四婶装好祭品
和阿牛将桌子抬到堂屋中央
他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
你放着吧
小林嫂
四婶慌忙大声说
他像是受了炮烙似的缩手
脸色同时变作灰黑
也不再去取烛台
只是失神的站着
直到四叔上香的时候叫他走开
这一回他的变化非常大
第二天不但眼睛凹陷下去
连精神也更不济了
而且很胆怯
不独怕暗夜
怕黑影
即使看见人私是自己的主人
也总坠坠的犹如在白天出去游行的小鼠
否则呆坐着只是一个木偶人
不半年头发也花白起来了
记性尤其坏
生儿之余常常忘却了去淘米
祥林嫂
怎么这样了
倒不如那时不留他
四婶有时当面就这样说
似乎是警告他
然而他总如此
臣不见有连厉起来的希望
他们于是想打发他走了
叫他回到卫老婆子那里去
但当我还在鲁镇的时候
不过但是这样说
看现在的情状
可见后来终于实行了
然而他是从四叔家出去就成了乞丐的呢
还是先到卫老婆子家然后再成乞丐的呢
不
我可不知道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吉祥的抱住圣经形然而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
接着又听得碧碧波波的鞭炮
是四叔家正在祝福了
我在朦胧中又隐约听到远处的爆竹声
连绵不断
似乎合成一天音响的浓云
夹着团团飞舞的雪花
拥抱了全市镇
我在这繁响的拥抱中
也懒散而且舒适
从白天以至初夜的疑虑
全给祝福的空气一扫而空了
只觉得天地盛重稀小的生命和香烟都醉醺醺的在空中瞒山
预备给鲁镇的人们以无限的幸福
其他人正在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