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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江山图之汤龙门
二
不知谁家的妇女在天黑前赶工
织布机声音急促
直拗木棍吱嘎转动
撑子咔咔撞击
林文转身要走
半天没说话的算命老头忽然叫住他
那房子在前面
都说是凶宅
没人愿意住
也没人愿意买
主人家也不要
锁了门
叫住在隔壁的七姑看房子
哪里可以找到七姑
七姑是紫淑女
从顺德到广州当妈祖
夜夜挑灯独对
春来春去被天愁
他说着说着又唱了一句
余韵未歇
又接着说起
姑年纪大了
没儿没女
主人家见他可怜
让他看房子
你到了那里自然就能看见
他每天开着门
坐在堂屋里织布
他们找到了天关里后街二十三号
房门紧闭
砖墙上满是青苔
林文回头看易君年
见他脸色铁青
有些奇怪
问道
你怎么了
义君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九为看看这房子
你连安全都不顾了
七姑在隔壁果然开着门
借着天光坐在屋里织画布
这里地势低
门前垫了两层石板
杂草覆盖着台阶
门洞的墙角下有一条蜈蚣慢慢爬进草丛
七姑站在台阶上开门
易君年在他背后用上海话提醒林们
他们俩是来广州做生意
要租房子的
林门却只顾看着那扇奇怪的门
其实门有三道
第一道屏风门
只有半截儿高
有五尺多
人站门前正好能挡住视线
中间那道是栅栏门
原木栏杆却横着
上面趴着只野猫
倒像个梯子
底下有滑轮
滑到一半伸进墙后
七姑向右推了一下
门没动
灵文上前伸手帮他推
第三道才是真正的房门
进门是堂屋
七姑会说官话
二十多岁出来做妈祖
跟主人家去过很多地方
他还打算领着他们看前后房间
义君年掏出一块大洋把他打发了
让七姑回家煮水
回头他们过去喝茶
七姑一走
义君年就对林文说
进了这条街
你什么都不顾了
你怎么可以到处打听
林文倒是愈发恍惚起来
这房子总好像有些地方让他觉得不大对劲
我觉得这房子有些蹊跷
他说
最让易军年害怕的就是他那些毫无由来的直觉
多年来
他一直也没有战胜过他们
他好像总能提前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刚想对他说一句什么
还没等他说出来
他就开始打岔
他的那些直觉
你也不能说他不对
那天他去秦川安的诊所
一回来就对他说
临时没有问题
那三个人逼着他交代
倒是有些奇怪
他问他三个人当中谁闹得最厉害
他却回答说
如果这三个人当中挑一个
他倒是觉得崔文泰最可疑
异军联想
这可能也就是陈千里让林雯负责广州之行的原因
陈千里这个人可不简单呀
堂屋房梁上挂着一排草席
上面全是柱洞和蜘蛛网
易军年拉了一下绳子
整排草席前后摆动起来
落下许多灰尘
房子几乎全空了
只剩下一些残破的桌椅
你不觉得这个老肖来的有些奇怪
易君年仰头看着草席
在炎热的夏天
他们可以吹动屋内闷热潮湿的空气
你为什么对他那么感兴趣
一路上你提到他好几回了
林雯有些不耐烦
林文同志
我必须提醒你
你好像忘记了
我们来广州有重要的任务
你的心思完全都在别的事情上
我觉得陈千里让你负责这一次的任务
有些处置不当
我觉得你心里有鬼
不知道为什么
进了这房子
林门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李君年脸色一变
忽然叹了一口气
哎
你就那么难以忘记他吗
林文愣了一下
站在昏暗的塘沽里
忽然说
我觉得时间停在了那一天
他没有向易君年解释究竟是哪一天
是他被捕释放回到家里发现隆冬失踪的那一天
或是再往前
他和隆冬最后见面的那一天
他下意识的哼起了那首异地絮语民歌
冬巴拉冬巴拉
七姑煮开了水
请他们过去喝茶
刚坐下
林文就问七姑
那房子曾前出过事儿
主江上造大铁桥那一年
听说是那房子里除了共产党
那你见过那些共产党吗
七乎的脑子一时清楚一时糊涂
清楚时言简意赅
看得出从前在主人家是个能干的妈祖
可糊涂时
你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没见过
他那时并不住在这里
他还没老的不能干活
林文总算听懂了一句
在这条街上
有谁是那时候就住在这儿
后来也一直没有搬走的
易君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好像觉得他疯了
你们为什么要问我这些
你们是共产党吗
真不知道七姑这会儿脑子是清楚还是糊涂
他说起那些搬走的人家
一家如树珍珠
后街上的人家也有些自己买地起屋
有些另了地造房子住
很多人家住了几年就搬走了
七姑的话越说越多
林雯却越来越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外面天色已暗
气屋快要睡着了
两个人悄悄退了出来
拿了一盏煤油灯
再去隔壁
走到门口时
野猫从堂屋窜了出来
这叫躺笼门
易军年拉上那道像梯子一样的栅栏门
插上锁舌
他告诉林文
大门外面多了两层
这是角门
这是烫
广州潮湿
住在这里通风比什么都要紧
风从躺笼门吹进来
煤油灯忽明忽暗
你这样到处打听会闯祸
我真不晓得你是个这么容易闯祸的女人
连七姑都猜到你是共产党
义军年边说边往里走
那个被捕的欧阳书记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他可能知道隆东去了哪里
林文心不在焉的说
你怎么不问问那个老肖
他会不会知道隆东的下落
易军年索性岔开话题
这句话提醒了林文
他们还有任务
先前他心里太乱
乍一跑到这个地方
他突然有些激动
就好像时隔多年
他第一次又和隆东靠得那么近
几乎感觉一伸手就可以摸到他
但并不是这样
广州很危险
外省人在这里特别引人注目
这是一军言在说话
你今天在豪贤街上这么一走
很多人都看到我们了
也许明天一早
就有人会报告侦缉队
甚至今晚
你忘记了香港的事情了吗
多危险呀
只要有一点让人怀疑的地方
就有可能被敌人发现
在香港的码头上
他们被英国警察带进一间屋子
他不知道他们俩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
每个细节他们都考虑过了
进港前一天夜里
他们还练习了一遍
所有的说辞都反复对了几次
包括如果敌人发现他们身份有问题
第二道防线的说法
还有第三道防线
英国警察把他们拉进不同的两个房间
等华人警察来了
他们就开始审问
过了半小时
英国人才把他们放了
释放前
他们被锁在同一个房间里
他问一军年
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回答说
可能是铺保有些问题
从香港码头上岸需要提交铺保
哪怕只上岸几小时
巡捕方也要验明身份
易君年告诉他
他们这次带来的文件
丹宝兰填写的那家店铺以前用过几次
他们看见过
我估计上一次有人拿着它来香港时
他们就怀疑了
他问他
那么后来到底是怎么解决的
他说
他请他们往上海发了一封电报
电报的收件人是他的运用人员
在公共租借的巡捕房做翻译
他们拿着煤油灯
穿过堂屋
进了二厅
从南墙角落的一道楼梯上了二楼
一栋空房
能找到什么呢
你等了他五年
还打算等多久
易军年小声说
只要他活着
总有见面的一天
二楼这一间三面都有窗户
白天一定很明亮
林雯站在窗前向外望着
忽然又加了一句
革命也总会有胜利的一天
也许会等待牺牲的那一天
有些事情
现在比将来更重要
我没有现在
只有过去和将来
林文回答的很快
但他仔细想想
这话也说的不对
他怎么能没有现在
他们现在身负最重要的任务
他们这个小组
还有他和易军年
坐了那么远的船来到广州
灵师说
从上海到瑞金的交通线
最要紧也最危险的一段走之上交给我们了
以后的路程都是荒山野岭
只要提防伞兵游勇
但上海到广州
一路上都是军警特务
我陪你来这里
就是让你知道过去是什么
易军年在孤零零立在窗下的花架上摸了一把过去
只剩下尘土
吹一口气就全都散了
我们见过多少人
在短短几年内就变成了过去
变成了尘土
林文从来没见过易君年这样
话说的有些消沉
可神情却有些亢奋
像一个疲惫至极的人喝了很多酒
他怎么了
他心里一动
你怎么了
易君年突然伸手想碰他
林雯用手挡住了他
又后退半步
他以为易君年还会再来一次
却见他慢慢放松下来
从口袋里摸出香烟点上
这又吵又暗的屋子
让人都有点不正常
他想了想
又说
从组织关系上讲
这位瑞金来的老肖不应该与我们同行
我们只接受临时同志的单线领导
我们也不能向其他人暴露临时同志的行踪
他就是来与临时同志接头的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传达这条消息
原则是有例外的
你从前不是一直都这么说
他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反复说服役军年
他告诉他
老肖的任务直接来自韶山同志
来人通过了身份识别暗号
这个暗号没有任何人知道
临时在他们出发前悄悄告诉了他
现在
易军年只剩下一件事可以做了
但他有些犹豫
他想给自己再多找几个理由
在这点上
他也许真的不如隆冬
他总是无法摆脱那些奇怪的感觉
就好像不知从哪里
隆冬一直注视着他
进了这栋房子
那种感觉愈发的强烈
像楼下一样
楼上的房间也前后相连
第二个房间很小
没有窗户
像个黑洞洞的巢穴
再往后走
林文却看见了夜空中的星星
那是一个露台
两侧砌着半人高的砖墙
夜里也不冷
空气甚至有些暖意
远处有狗叫声
他望着砖墙外面
周围的房子高低错落
有一栋四层楼房在夜晚的雾气中显得如此单薄
几乎摇摇欲坠
这些房子山墙连着山墙
瓦顶连着瓦顶
野猫在屋脊上一闪而过
林文心想
那天晚上
隆东是不是就像这只猫一样
往屋脊下一翻
从此不见踪影
国民党特务们找不到它
连他也找不到它了
他遐想了一会儿
回转身
却看见易军年倚靠在西色砖墙上注视着他
他有些震惊
又有些恍惚
眼前这幅画面为什么如此诡异
为什么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从平花砖墙的空隙里
依稀可以看见对面人家的房门
原来也有人家朝着巷子开门
那叫躺什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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