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集。
范闲的眉梢微微一挑,
想到三年前在澹州的海边,
自己曾经和皇帝老子站在木板上看海,
那时白色的浪花自脚下升起。
今日自己又与北齐的皇帝并排看海,
且不提石室之转移,
时光之流逝,
仅仅是这两次看海已经足够说明太多问题。
在这第二次生命里挣扎努力许久,
自己终于在北齐、
南庆这两个大国里都拥有了旁人不可能拥有的影响力。
北齐皇帝面色冷漠,
那双直直的剑眉今日显得格外平淡,
清亮的眸子里有股生人勿近的感觉,
并不长的睫毛平静地搭在眼帘之上。
使团已经到了东夷城,
朕便要回去了。
他忽然望着前方,
开口说。
朕必须要承认,
此次冒险南下没有获取任何利益,
实在是令朕很失望,
有什么好失望的,
至少你没有杀了我,
天下还没有大乱。
范闲看着她的表情,
不知为何,
心中生出几分淡淡怜惜,
就像那个疯狂的夜晚里一样,
他见到她疯狂哭泣之时,
他知道这位女儿身男儿心的皇帝这辈子过的并不如何,
快意,
轻声说,
你虽然是北齐的君主,
但你也不可能改变已经注定的事实。
北齐皇帝的声音微微尖锐,
用一种刻薄酸冷的语气说。
比如,
朕是个女人。
范闲苦笑,
心想怎么又转到了这里,
摇头说,
一个人是很难改变整个世界的,
这和男女无关。
北齐皇帝冷声说道,
可是,
朕观这30年来,
天下最轰轰烈烈的失败者,
最惊才绝艳的失败者,
恰好都是两个不甘命运安排,
勇敢站出来的女子。
你如何解释,
怎么解释?
范闲完全无法解释,
因为那两个女子,
一个是自己的母亲,
一个是自己的岳母。
身为子辈,
可以怀念,
可以感伤,
可以记恨,
全无法解释。
他开口说,
我母亲的失败在于过于仁慈,
长公主的失败在于她过分多情。
北齐皇帝静静地望着他,
开口笑着说,
其实原因比你所说的更简单,
只不过你不敢说罢了。
是的,
长公主且不去论她,
当年那位可怕的叶家女主人之所以失败,
难道不也是因为那个男人吗?
范闲自然不会在她的面前继续这个话题,
轻声说道,
今日陛下离开,
望在国内收拾朝政,
扶持民生。
至于旁的事情,
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
在你成为南庆皇帝之前,
永远不要奢望朕会指望你什么。
这和信任无关,
只与说话的力量有关。
那一日,
四顾剑带着你我二人走遍东夷城,
为的是什么?
你心里应该清楚。
他带我去说说过去,
说说将来,
看看东夷,
加深感情,
为的就是这个。
东夷城不是我大齐,
也不是你南庆,
这座城池太过于特殊,
四顾剑如果希望在死后依然能够保住东夷城的特质。
小皇帝转过头来看着他,
便只能指望你当上南庆的皇帝,
你觉得这可能吗?
这也正是朕瞧不起你的地方,
首鼠两端,
进退两难,
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你真是庄大家那种圣人,
不愿天下黎民陷入战火之中,
就不能像现在这样无所事事。
如今你尽你的力量修修补补,
但对大事却完全没有根本性的扭转,
到头来只能落得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下场之凄惨。
不用我说,
你自己也应该清楚。
范闲反而笑了起来,
哼,
看来陛下,
您终于相信我有圣人的潜质了。
北齐皇帝沉默许久之后,
缓缓说,
因为除了被迫相信你是个圣人之外,
朕想不出别的原因,
你会做这些事情。
如果范闲只把自己看成南庆的臣子,
一意替南庆一统天下,
如今的东夷城被收服,
他又掌握了北齐皇族最大的秘密,
他可以利用的事情太多,
可以施出来的强手太多,
可他什么也没有做,
只是像小皇帝形容的那样,
疲于奔命地缝缝补补,
将一切可能的祸事都强行压在监察院的黑暗之中。
我不想当圣人。
也没有那个能耐当圣人,
我只是变得比以前勇敢了许多,
愿意在这一生里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改变一些自己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不,
自己活下去是最重要的,
自己的亲人活下去是第二重要的,
无辜的百姓活下去是第三重要的。
如果真到了那一天,
我想这个世上唯一有能力杀死我的那个人。
也不可能杀死我。
为什么?
因为他是你的父亲。
还是说,
因为他知道你的身后有神庙药?
小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芒,
缓缓问。
范闲笑了笑。
陛下对神庙并没有丝毫敬惧之心,
然后他便住了嘴,
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皇帝,
老子对五竹叔的忌惮,
何必让这些北齐人知晓?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