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集翻过院墙,
行过假山流水,
上了二楼,
进入一间充满书卷气息的房间。
院外兵马之声愈来愈响。
范闲来不及思考,
转过书架,
一把黑色匕首架在了一个人的脖子上。
他的运气自然没有那么好,
不可能于京都茫茫人海之中找到可以信任的官场熟人。
不过他的运气也没有那么差,
他本以为这是间书房,
里面的人自然是这家主人。
但没有想到,
黑色匕首下竟是一位楚楚可怜的姑娘。
这里不是书房,
是闺房。
不知是谁家小姐在泛着淡淡血腥味的黑色匕首下瑟瑟发抖,
楚楚可怜,
两弯蹙眉微皱,
捧心欲呼。
这位姑娘长的很陌生,
很柔弱,
范闲并不认识,
可也没有生出些许惜美之心。
看着这位面色惨白的姑娘张口想要呼救,
左手奇快无比地捂住了她的嘴巴,
紧接着指尖一弹,
准备封了她的经脉,
令她暂时不得动弹。
然而指尖未触,
范闲便诧异地发现,
自己制住的陌生小姐竟在他掌中叮咛一声晕了过去。
范闲一怔,
手指在这位小姐的颈上轻轻一摁,
确认对方是真的昏了过去,
而不是假装不由,
讷讷地收回手,
将她在椅上搁好。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头,
皱了皱眉头,
心想自己还没有来得及抹迷药,
这位小姐怎么就昏了?
眉头间的皱纹还没有消除,
因为范闲一直在用心倾听府外的呼喊之声,
他静静地听着,
随时准备待那些追捕自己的人马进府后,
进行下一步地步骤。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
府外的嘈杂之声并没有维持多久,
只是略微交涉了几句,
那些追缉自己的官兵便离开了。
范闲微愕走到了窗子旁边,
往这座府院前门望去,
皱了皱眉头,
心想这座府邸里究竟住着地是谁,
竟能让长公主那方的势力如此信任,
在如今这种非常时刻能够避开京都府的搜查。
这座府院虽然占地不小,
但看制式,
并非是何方王爷国公家族。
大概应是朝中某位大臣地寓所。
他皱眉想了许久,
始终记不起来长公主方面有哪位大臣住在这片坊街中。
虽然没有猜到这座府邸的主人,
但既然追兵已去,
范闲稍微放松了些,
这才有了些闲余时光,
观察了一下自己所处地房间。
不看不打紧,
这细细一看,
范闲忍不住又是吃了一惊,
就如同最先前将闺房认做书房,
骤遇那位陌生的小姐时一样。
因为这间闺房里不仅充斥着满满几书架的书,
全不似一个青春小姐地闺房模样,
就连一点儿女工之类的物事也没有。
而且,
书桌两侧的柱子上,
赫然贴着两道范闲异常眼熟的对联,
儿嫩寒锁梦因春冷,
芳香冷,
人是酒香。
范闲两眼微眯,
忍不住看了在椅中昏迷地那位小姐一眼,
心中暗道,
不妥当。
这副对联乃是那个世界里大宋学士秦观所作,
而之所以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这位小姐地闺房之中,
自然是拜范闲手抄红楼梦所赐。
这副对联曾经出现在书中秦可卿的房中,
范闲之所以会暗乎不妥,
乃是因为秦可卿是何等样妩媚风流,
春梦云散的人物,
房中挂着这副对联儿才算应了人物。
可这副对联和这位椅上的小姐青涩模样,
和这闺房里的书香气息,
实在是不大合称。
而书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书,
则是范闲震惊地第二个缘由。
那些书架上没有摆着列女传,
没有摆着女学里地功课,
没有摆着世上流传最广的那些诗词传记,
陈列的是半闲斋诗集,
各种版本的半闲斋诗集,
尤其是庄墨韩大家亲注的那个版本,
更是排了三套。
还有整整三排由范闲在一年前亲自校订,
由太学阖力而出地庄版经史子集,
这些都是那辆马车中部分书籍整理后的成果。
而书架上最多的便是红楼梦,
或者说石头记。
各式各样版本的石头记或长或短,
包装或精美或粗陋,
其中大部分是澹泊书局3年来出的数版,
也有些不知名小作坊地作品。
范闲怔怔地站在书架前,
看着这些散发着淡淡墨香地书籍,
不知为何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不知这位昏迷中的姑娘是哪家小姐,
也不知道这位小姐为何对自己留在世上地笔墨如此看重。
隐隐约约间,
范闲轻抽鼻翼,
似乎将自己身在京都险地正在筹划着血腥阴谋地处境也忘了个精光,
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些书。
有这么一瞬间,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满足,
人总是要死的,
自己活了两次,
拥有了2次截然不同地人生,
已经超出了造物主的恩赐。
而自己在庆国这个世界上已经留下了这些文字,
这些精神方面地东西,
即便今日就死,
又能有多少遗憾?
文字不是他的精神上的财富,
也不是他范闲的,
然而这一切是他从那个世界带来,
赠予这个世界的。
范闲忽然有些自豪,
身为一座桥梁的自豪,
为留下了某些痕迹而自豪。
这或许和叶轻眉当初改变这个世界时的感慨极为相近吧。
窗外早已入夜,
只有天上地银光透进来。
这个时代地人们用晚膳向来极早,
而这位小姐大概也是习惯了独处,
所以这段时间内竟是没有一个丫环下人进屋来问安,
反而让范闲有了极难得地独处回想时刻。
他此时已经从先前那种突兀出现的情绪中摆脱了出来,
走到了书桌前,
看着桌上那些墨迹犹新地雪白宣纸,
看着纸上抄录的一些零碎字句,
唇角忍不住浮现出一丝颇堪捉摸的微笑。
他体内真气充沛,
六识过人,
自然不需要点燃烛火,
也不担心有外人发现。
都云作者痴,
谁解其中味?
范闲看着纸上地字迹,
自言自语道,
暗想这位小姐倒真是位痴人,
看纸上笔迹如此娟秀有神,
或许这位小姐应是有些内秀。
他眼角余光,
忽然瞥见书桌侧下方的隔栏里有一抹红色,
好奇地伸手取了出来。
这是一本不怎么厚的书,
书皮是无字红皮,
约摸八寸见方。
范闲的手指轻轻掀开书皮,
只见内里的扉页上写着风月宝鉴四个大字,
不禁又生出了诸多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