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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九集
烂柯寺里的修行者们
此时不知从何处知道了光明之女桑桑便是冥茫女儿的消息
纷纷涌入后寺
神情震惊而又复杂地看着那辆黑色马车
但无论他们此时的真实心情如何
如果黑色马车想要逃离
他们必然会出手
宁缺猜到了那名僧人的身份
面对着强大的佛宗天下行走
面对着烂柯寺的佛光大阵
面对着整个世界的修行者
大概有很多人都会产生绝望的情绪
甚至就此黯然放弃
但明缺不会
没死
那就不用绝望
死了就不用绝望了
在生存面前
从来没有放弃这个选项
对宁缺来说
这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所以他没有绝望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很简单
就像这些年来一直在做的那样
尽一切努力争取活下去
直到死亡真正的来临
于是他弯弓搭箭
射向七面
他的动作比以前更稳定
更快 更流畅
不知道是因为身在古寺的原因
还是因为听到太多的钟声
或是佛光在顶
抑或拦在马车前的是位佛子
他射箭的动作
竟隐隐带有了几分佛法的宁静意味
寻常事物寻常法
便如佛祖拈花
自然而无一丝戾气
七面看着宁缺一箭射来
默自赞叹
然后禅念再动
禅念一动
烂柯寺十七座佛殿
十七座古钟随之而动
悠远的钟声忽然间变得如雷鸣一般
庄严而带着无上佛威
在寺内不停回荡
古寺佛中
有音无体
道道钟声连绵不绝而至
便如潮水一层拍打着一层
瞬息之间充盈烂柯后寺所有的空间
元十三箭强大到可以几乎无视时间
却不能完全无视空间
铁箭能从空间一处陡然出现在另一处
靠的是无法想像的速度箭身
实际上依然要从这些空间里穿过
当钟声如潮水般把古寺的空间都拍打的变形起来时
那么铁箭穿过这些空间之后
自然无法像在真实空间里那般命中目标
蓬的一声轻响
铁箭尾端的白色空气湍流渐渐消失
那枝铁箭也消失无踪
不知去了何处
僧人七念依旧平静的站在黑色马车前
片刻后
极远处一处山崖崩塌的声音才袅袅传到寺内
佛经曾言
佛在心中
与世人相距极近
哪怕你不守戒律
日夜酒肉穿肠嬉笑人间
只要你所思循了佛理
那么依然能够成佛
然而佛又极远
哪怕你日夜谨守戒律
诚心颂经不止
只要你偶行踏错
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做了不合佛理的事情
那么你依然不能成佛
佛近在眼前
却远在天边
便如宁缺的这一箭
一经自然如佛祖拈花
但他要射的是人间的佛
所以那箭只能去了天边
除了一直隐藏未发的某样事物
元十三箭便是明缺最强大的手段
超过了体内雄浑的浩然气
正是靠着元十三箭
过往他每每面对境界比自己整整高出一个层次的强大敌人
才能于绝望中找到希望
甚至让对手绝望
凭借元十三箭
在荒原深处
刚入洞玄境的他一箭毁了隆庆
和晋入知命境的叶红鱼纠缠良久
今日如果没有元十三箭
面对宝树大师和程子清这两名知命中品的强者
他除了认输别无它法
以往敌人对付元十三箭各有不同的方法
叶红鱼凭借的是战斗中的缜密恐怖计算
隆庆靠的是独一无二的经验料敌之先
宝树大师保命的是佛祖的遗物
盂兰铃程子清更是碎了本命剑
而这种方法只能使用一次
然而七面用的手段却是用古寺钟声强行扭曲空间
这是谁都无法想像得到的强大手段
难道这就是修行界最高层次的水平
意志力再如何强大的敌人在此时都应该绝望了
明缺却依然没有
他再次挽弓如这世界不存在的满月
敏锐地捕捉到古寺钟声回荡节奏里难以察觉的片刻间隙
在刹那时光里松开弓弦
再射一箭
这一次的元十三箭找到了钟声节奏里的间隙
便等于是在变前扭曲空间里找到依旧平滑真实的那道空间
面对这一箭
七面神情宁静而坚毅
身形依然未动
禅念再动
两道深厚至极的佛门气息谕引着无穷无尽的天地气息在他身旁空中生出
然后如两扇沉重的古寺山门一般在身前关闭
瞥箭射入
粘稠似水的空气里出现了黑色闪电般的身影
铁箭的速度急剧下降
与空气高速摩擦
发出令人心悸的尖啸声
箭身燃烧起来
发出刺鼻的焦糊味
然后最终静止
铁箭静静地悬浮在空中
距离七面的脸还有三尺距离
七面双眉微蹙
铁箭从空中颓然坠落
没有等这枝铁箭落到地上
明确了第三箭再至
七面再也无法只凭禅面抵挡
那双一直垂在木棉袈裟里的手牵起两道残影在胸前合拢
合什以为佛礼
他身前那道由佛门气息牵引天地元气而成的无形山门闭得更近铁剑狠狠射进无形的气息山门里
一道有形的涟漪在殿前的空气里出现
然后一圈一圈向着四面八方传递
铁箭便是在那圈圈涟漪的正中心
每一圈涟漪便是一次冲击
七面坚毅如石的面庞微微变色
苍白之后是微红
紧接着再次变成苍白
须臾之间连变四次
正好与铁箭在他身前空中掀起的涟漪次数相同
明确第四箭之这一支铁剑
精准到难以想像地射中第三枝铁箭的箭尾
两箭相撞
发出一声清脆的打铁声
这支铁箭就像是六师兄手里握着的极沉重的铁锤
狠狠地砸在砧板上
硬生生把第三枝铁箭砸的深深陷进七面身前的空气中
七面禅心微震
他提起脚跟
破旧的木棉袈裟在风中轻舞
向后疾掠三丈之地
他脚上的草鞋与青石地面摩擦散开
在地上留下三丈的碎草屑
此时明缺射出的第二枝铁箭刚刚落到地面
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声音响起
七面禅心受牵
一道鲜血从唇角溢出
佛宗天下行走
居然也伤在了元十三箭之下
后寺里的人们看着这幕画面
震惊的难以言语
七面静静的看着宁缺
神情有些凝重
眼神却变得复杂起来
有些怜惜
有些遗憾
有些悲悯
明缺不知道这名僧人在想什么
他只想杀死这名僧人
所以他毫不停歇
准备继续发出第五箭
就在他搭箭上弦之时
七面再次动念
这一次他动的念不再是防御
而是攻击
慈悲的攻击
依然是攻击
这是七面今日第一次真正出手
一座佛像出现在了宁缺眼前
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精神世界七面的缠念已经来到了自己的石海中
明缺知道自己的念力有多雄浑
所以哪怕明明知道这名佛宗行走既然以七念为法号
自然禅念惊人
但他依然毫不畏惧
他准备用自己的念力
把对方度过来的这道禅念毫不留情地碾杀
给对方造成沉重的打击
甚至准备借着这道禅念发起反击
然而下一刻
他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的战斗欲望
不是没有战斗意志
而是没有战斗的欲望
在那尊金光灿烂
充满了慈悲与祥和气息的佛像面前
不仅仅是战斗欲望
包括争强好生
暴戾气息
所有的负面情绪似乎都消失了
看着面前坐在天地间的那尊佛
明确心境一片平和
根本生不出任何争斗之心
隐隐约约间
有个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响起
放下屠刀
立地成佛
明爵先前在殿内对宝树大师说过
他不信佛
书院有人读佛经
甚至有师兄修过佛
但如果真要往最深处看去
后山里没有一个人信佛
甚至没有人瞧得起佛宗
这种根深蒂固的观念起于小师叔
然后在二师兄处发扬光大
明缺追随小师叔
崇拜二师兄
又继承了把佛宗看成乌龟的莲生大师的遗泽
所以哪怕他在烂柯寺里学了佛法
修了真言手印
被歧山大师感动
但骨子里依然不可能信佛
依然保持着轻蔑的态度
便是真的有佛敢拦在他面前
也要一箭射了
一刀砍了
更何况
出现在他眼前的这尊煌煌佛像
只是个假佛
世间一切有为法
信便是基础
不信
便是破法的基础
明缺回头望向虚弱伏在自己肩上的桑桑
如果有佛
这才是真佛
他望向自己的手中
他手里握着的不是屠刀
而是一把铁弓
于是他站直身体
再次挽弓
在这个世界的最深处
隐隐传来莲生大师满意的笑声
铁箭之前
那尊佛像渐渐消失
烂柯寺内只过了刹那
鸣缺微微一顿
第五箭终究还是射了出来
七面神情微异
然后想明白书院弟子都是些疯狂的无信者
不由无声一叹
明缺的第五箭
没有锋利的箭簇
而是小铁罐
在红莲寺前的秋雨里
小铁罐已经用了太多
先前在殿内
为了对付宝树大师
他又用了一个
这是最后一个
气浪喷溅
轰鸣如雷后
寺石坪上的僧人们被气浪震的东倒西歪
却依然保持着合什的姿式
不停颂读着经文
佛殿前梁再受冲击
喀嚓声响
渐有坍塌的迹像
空中那道极厚的无形山门终于被轰破
无数片锋利的铁片在七面身上呼啸而过
啸鸣而入
破旧的木棉袈裟变得愈发破旧
七面身上多出的无数道血口
鲜血淋漓
然而他的神情依旧平静坚毅
宁缺再次拉弓
他的手已经开始有些颤抖
但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我不信邪
自然不信佛
如果你不肯真正出手
那我想试试看能不能射死你
而就在这时
马车后方忽然响起铃声
断了一臂的宝树大师在血泊里艰难膝行
手指触到了盂兰铃
烂柯寺内钟声大作
那道自瓦山顶峰降落的佛光变得愈发粗壮
落在黑色马车上
马车里
大黑伞伞面变得越来越薄
伞骨都开始颤抖起来
吱呀作响
无上佛威之下
便是黑伞都第一次流露出了畏惧的情绪
桑桑再次吐血
明娟脸色苍白
霍然转身
一箭向着殿内射去
然而这一箭却射在了七念的身上
七念不知何时入了佛殿
他盘膝坐在宝树大师身前
目光微垂
神色悲悯
那枝黝黑的铁箭
正深深地刺在他的胸口里
箭尾还在高速颤抖摆动
发出嗡嗡轻鸣
七面却是神情不变
仿佛感受不到痛苦
更令人不解的是
强大的元十三箭
竟然无法射穿这名僧人的身体
不动明王法身
歧山大师靠在观海僧的怀里
看着七念胸口的那枝铁箭
显得虚弱至极
眼神却是极度震惊
凝觉
他修成了明王法身
放弃吧
七面抬起头来
静静的看着宁缺
摇了摇头
他依然没有说话
但宁缺听懂了他的意思
你比传闻中要强大很多
但你射不死我
宝树大师箕坐在血泊里
脸色苍白而坚定
用剩下的手臂不停摇动铜铃
佛光大作
宁缺背上的桑桑
不停地吐着血
她体内的鲜血似乎已经吐完了
现在吐出来的血
竟是黑色的
浓稠的像墨汁一样
明圈 拉弦 瞄准
宝树脸色苍白
手指微微颤抖
紧贴着嘴唇的弓弦随之轻颤
在他的嘴唇上割出一道极细的血口
在他与宝树之间
盘膝坐着一个叫七面的僧人
刚刚晋入知命境
便能把佛宗天下行走逼到这种境地
逼到对方不惜佛心受损
请出法身
是值得任何人骄傲的事情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今天这场战斗
最终证明了书院战胜了佛宗
他没有给书院丢脸
但如果结局无法改变
那么所有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