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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集
周荣走下马赛火车站宽阔的大理石台阶
匆匆走在雅典大街上
五分钟后
拐到了加努比尔大街
他应聘到马赛一家国际旅游公司做导游
公司分几个区
原本安排他在亚洲区
亚洲区中国官员考察团最多
一年四季一批接一批
离开了巴黎必来马赛
周荣坚持做欧洲去导游
强烈的自尊心让他太怕见到国内的熟人了
尽管内心又渴望见到
十二年中
这种极其矛盾的心态一直纠缠着他
公司主管问他
是不是担心导游的工作太累
做亚洲区导游
经常接待自己的同胞有什么不好呢
虽然接待任务繁重
但收入也多呀
周荣只得撒谎
说钱对自己不是问题
收入多少不在考虑范围以内
他要求做欧洲区导游
主要是为了提高自己的英语水平
同时学习德语和其他欧洲语言
主管说
您的想法值得尊重
但是您更应该尊重公司的想法
结果
周荣还是被分在了亚洲区
那一夜
他重重顾虑
彻夜难眠
第二天
他把自己在法国出版的两部书送给了主管
这两部书销量都不大
一部名为庄子和他的言行
另一部是老子和孔子有什么不同
两部书属于中国古代哲学的通俗读物
学术价值有限
是在法国朋友的鼎力推荐下出版的
书稿所得的稿费全用来供女儿上学了
女儿月月虽然兴气很高
却未能考入巴黎大学
退而求其次
进了一所高等专科学校工商管理专业
那所私立学校在里昂
学费比普通大学少不了多少
好在月月懂事了
体恤母亲的不易
不但节俭
还经常靠打工挣钱
即便如此
那四年里
周荣至少身兼两份工作
公司主管翻看了一下书
见都有周荣的法语签名
难以相信的问道
呃
是你写的
是的
我还准备写第三部书
一部向中国介绍法国及邻国风情风光的书
所以 但是
这与您坚持要做欧洲区的导游有什么直接关系呢
对方打断了周容的话
表示不能被他的理由说服
如果您是一位经常旅游的人
那么您一定很想知道一个您所去的国家与哪些国家毗邻
以便预先做出更系统的旅游计划
我无法离开法国
所以只能通过与欧洲游客的接触
间接了解一些法国邻国的旅游资源
那时
连周荣都几乎对他自己的谎话深信不疑了
主管说
呃
您等一会儿
对方半信半疑的注视着周荣
思存片刻
拿着他的书走开了
大约十分钟后
对方请来了一位职务更高的男士与周荣对话
那位男士问
对于中国的现状
你难道一点都不清楚吗
先生
我十分清楚
你也就该明白
相当长的一个时期内
法国是不会把吸引游客的目光投向中国的
中国人没有出国旅游的经济能力
目前出现在法国各地的中国游客
你应该比较清楚
他们往往是以考察为名义的官员旅游团
我们并不觉得竭诚为他们服务是公司业绩的最好证明
那位男士一脸蔑视
停顿了一下
他接着又说
本公司的宗旨是为一切热爱旅游的人效劳
而我们所认为的热爱旅游的人
并不包括占纳税人便宜的人
他们不是我们乐于服务的人
只不过是我们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
周荣替他说
笑在脸上
厌恶在心里的人
那位男士立刻说
对
您恰当的说出了我不想直说的话
周荣也紧接着说
贵公司为什么只看现在
而不往前看呢
中国有句话
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儿
坎儿的意思是难以越过的障碍
你应该看到
中国并不是畏缩不前
而是在改革开放的路上勇往直前
十年以后
世界各国将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中国旅游者
到法国旅游肯定是他们的愿望之一
但是他们的旅游脚步很可能不限于法国
我的书将告诉我的同胞
他们首选法国旅游是正确的
并建议他们应该再从法国到哪些国家去
那位男士有点不耐烦的站了起来
十年之后
我已经退休了
我们也不认为你的同胞从法国去往哪些国家跟我们有什么利益关系
周荣提高了声音
继续说道
但是十年后
贵公司肯定还在
您难道不明白
旅游不同于探险
探险者不愿有人将路途介绍的一清二楚
而旅游者却希望自己前往的是一个更为广袤的世界
而不仅仅限于异国
这位男士转过身去
听完他的话
背对他站了几分钟
语调疑惑又缓慢的说
我不得不承认
你给我留下的印象有点奇怪
与传说中的您仿佛并不是同一个人
他说完就走
主管跟了出去
周荣走也不是
不走同样心存疑惑
他一筹莫展
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她明白那位男士最后一番话的意思
那位男士对自己明显不认同
甚至不喜欢
周荣做好了面对最坏结果的心理准备
由于自己的坚持
他将失去在这家旅游公司工作的难得机会
平民子弟跌宕起伏的人生
中国社会波澜壮阔的巨变
梁晓生长篇小说人世间正在播出
离开中国之前
周荣预料到自己的法国之行绝不可能很快结束
办签证的时候
在北京找了关系
当年他在北京大学的时候
与一位法国的女留学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回到哈市以后
两个人书信依旧很频繁
随着时间的流逝
友谊不但没有淡化
反而更加稳固了
那位法国女留学生取了一个非常美的中国名字
叫古斯婷
她已经结婚了
丈夫华文志是毕业于北京语言大学汉语言专业的研究生
在法国驻华使馆做秘书
周荣一出北京火车站
就直奔外文局
古斯亭在那里担任法语的校队工作
两位女友多年未见
万分亲热
周荣向古斯廷坦率讲述了自己不懂事的女儿和生父
也就是他的前夫冯化成逃亡法国的经过
讲到伤心之处
不禁潸然泪下
古斯廷见过冯华成
对周荣离婚的原因也略知一二
他对此深表同情
也感到难以置信
月月那么小的年龄
他怎么懂得什么是政治呢
周荣说
他当然不懂啊
平时也不关心
就是因为与表弟之间的事情
一时想不开
任性起来
他就偷偷的跑到了北京
找到生父
原本可能只不过是想向生父诉诉委屈和苦闷
结果不知受到了什么影响
竟然跟随生父逃亡到了法国
周荣最后说道
我到法国去
纯粹是为了找到女儿
让女儿摆脱生父的控制
把她带回中国
古斯汀当即在电话里向丈夫华文志通告了周荣的事
希望华文志能够提供一些协助
古思廷夫妻租住在北海附近的一个小胡同里
家里是一个小四合院的三间厢房
除了不够向阳
其他地方都挺满意
他们特别满意的是
家里有一间客房
可以随时接待来自法国的青年朋友
刘宿两个人的法国朋友众多
涉及了众多的行业
古思廷将周荣送到家中
安顿他住下
自己又回外文局上班去了
晚上
古斯廷与华文志回到家以后
陪周荣在附近的饭馆吃了顿便饭
周荣对华文志也不陌生
他与古思廷结婚之前
两个人就认识
华文志将周荣视为自己的中国好友之一
还曾戏称他为红颜知己
饭后
周荣随古思廷回到家里
倾听他俩对自己的建议
华文志说
他查了一下存底档案
月月的出国旅由竟然也是政治避难
周容一听又哭了
将冯化成恨得咬牙切齿
连说他卑鄙
华文志解释说
当时确实有特殊情况
致使一些希望顺利离开中国的人
以政治避难的名义出国
不久
使馆要求严了
需要出具更多的资料才能通过
谷斯亭夫妇给出的建议是
让周荣以个人访问学者的身份前往法国
周荣将因此获得最长半年的签证
周荣转忧为喜啊
他说半年的时间
足够他找到女儿
并把女儿带回中国了
后来的事实证明
一切远非周容所想的那么简单
他高估了自己对女儿的影响力
低估了冯化成对女儿的控制力
从毫无线索到有了点线索
从难以判断真伪到眉目清晰
便花去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初到法国
周荣东奔西走
精疲力竭
既费时间又费金钱
等他从戛纳到尼斯
再从尼斯到戛纳
第三次返回巴黎
终于在唐人街见到了女儿和前夫时
签证上的期限已经快到了
实际上
倒也不是冯化成听到了什么消息
带着女儿四处躲避
他对周荣到了法国毫不知情
他带着女儿在法国东奔西走
为的仅仅是解决一日三餐
找到一个能让他和女儿安稳住下来的地方
但是任何一个地方能为她提供的工作
除了在餐馆刷盘子
再就是做清洁工
冯化成一句法语都不会说
连在停车场收费或在超市当售货员的工作也无法胜任
他异想天开
希望找到与诗歌
文学或文字有关的工作
结果只有四处碰壁
法国父母最担心的事之一
就是自己的女儿爱上了什么诗人或者作家
所谓的专业作家
大抵也是靠各类基金的资助才能生活
倒是在中国受体制保护的诗人或作家
日子反而过得悠哉悠哉
让包括法国在内的许多国家的诗人或作家羡慕不已
如果多少会几句法语
几天内就可以搞清以上状况
但分化成一句法语也不会
连问哪儿有厕所都得靠女儿
她东奔西走只有一个结果
父女俩吃的越来越差
住的越来越糟
辛辛苦苦刷盘子做清洁工挣的那点钱
大多都用于买车票了
至于与文字有关的工作
法国的文科大学毕业生还梦寐以求呢
哪里轮得上他呀
何况那几年法国的经济形势不景气
失业率上升
即使在那么落魄的境况之下
冯化成都绝对没有产生过让女儿打工挣钱的念头
他对月月的爱不容置疑
丝毫不逊于周容
他一再对女儿说
车到山前必有路
放心吧
一切会变好的
爸爸对你负责到底
在金外婆家过了几年小公主般生活的月月
从没想到过自己也有一双手
不该在举目无亲
父女俩经常身无分文的日子里
心安理得的等着吃闲饭
周荣见到前夫冯化成和女儿时
他们住在巴黎郊区的一所小修道院里
如同雨果笔下的冉阿让与少女克赛特
处于几位老修女仁慈的照顾之下
修女中年龄最小的五十多岁了
年长者七十多岁
具有虔诚宗教信仰的法国青年越来越少了
他们崇拜的已不是宗教本身
而是宗教文化和宗教人士
这些老修女当然是资深的信徒
她们使小修道院的知名度仅次于巴黎圣母院
巴黎圣母院由于太出名
几乎完全成为旅游景点
根本不便于教徒与上帝进行神秘的沟通
在老修女们眼里
这所小修道院已经成了坚守信仰的最后上帝
他们深知盼不来多少接班人
但这并不让他们沮丧
自己能成为伟大教义的最后守望者
乃是他们感到万分荣幸的事
他们一个比一个善良
他们的脸纤尘不染
每一条皱纹都显得恰到好处
具有迷人的美感
洋溢着圣洁的光华
简直也可以说漂亮之至
是的
他们是身着修女服的漂亮老太太
当时周月生病了
确切的说是被居无定所
三餐倒错的日子折腾的体虚力乏了
唐人街上一位善良的华人陪他们父女二人到了这里
为了免除修女们的疑惑
冯化成请那位华人说他女儿叫冯月岳
事实上
女儿的确信过奉
但是冯化成还是心生撒谎骗人的别扭感
他在做人方面有这样那样不大可取的问题
但却是一个很少撒谎的中国男人
即使在异国他乡沦落到可悲之境了
他仍然以撒谎为大耻辱
何况面对的是几位受人敬仰的老修女
这使他不无罪过感
然而这些修女们仿佛天生不会怀疑别人
不仅收留了他们父女两人
而且还提供尽可能周到的关怀
冯化成的感激除了表现在参加一些力所能及的劳动
还表现在以师会友上
那个时候
他已经学会了几句法语
经常用法语为他们朗诵诗歌
包括中国古诗
都说是自己的创作
他朗诵诗歌的水平堪称一流
与那些朗诵艺术家相比毫不逊色
朗诵静夜思的时候
他泪流满面
老修女们听不懂
但是都被他抑扬顿挫的声调所吸引
被他专注投入的表情所感染
又被他的泪水所感动
周荣寻找到修道院士
冯化成正声情并茂的为老修女们朗诵闻一多的红烛
想来他当时的心情一定极其复杂
满院花红树绿
蝶舞鸟鸣
这是朗诵诗歌的好环境
好时辰
冯悦悦也在院子里
他试图为父亲用法语翻译
但他现学的一点法语词汇根本不够用
只能告诉老修女们
父亲朗诵的是关于蜡烛的诗
蜡烛是修女们的亲近之物
所以不仅冯化成又一次泪流满面
修女们也陪着流淌知音之泪
冯月月也在流泪
他认为自己跟随父亲流落异国他乡不再是错误的决定
而仿佛是具有悲情色彩
赴汤蹈火的义举了
他似乎为自己当初不计后果的任性的赌气找到了一种意义
正在那时候
周蓉出现了
老修女们听说是冯悦岳的母亲
并且看到冯化成和女儿完全承认
一个个抹着圣洁的眼泪离开了
三人一时相对无语
彼此觉得熟悉而陌生
如在梦中
冯化成首先开口
你终于来了
你来的对
你来太对了
这几天我一直有一种预感
觉得你会突然出现在我和女儿面前
周荣扇了他一个耳光
冯化成没有捂脸
也没有后退
不再说什么
周荣接连扇他的耳光
女儿冯悦悦尖叫着护在了冯化成的身前
不许欺负我爸爸
你有完没完
是我要跟随爸爸
你要发现怒气冲我来好了
共同的命运使女儿对前夫不但不怨恨
反而关系很铁了似的
起码在周容看起来是这样
周容抓住女儿的手
拔脚就走
女儿不愿意
一次次的挣脱她的手
又站到了冯化成的身边
冯化成同样护在女儿身前
一反方才的无地自容
义正辞严的说
纵是千错万错
那也全是我一个人的错
你可以打我骂我
但你不可以这样粗暴的对待女儿
周容再次紧紧抓住女儿的手
说道
为什么不走
你为什么不跟我走
难道你要继续留在这儿吗
难道你要做修女了吗
我千辛万苦的找到你
难道你不再认我这个母亲了吗
你放开我
弄疼我 错了
我为什么要跟你回去
为什么
是你们的做法
是我没脸继续上学了
胡说
你们
你们指谁
你
还有周炳坤
你们周家的姐弟俩
难道你不姓周了吗
你不再是周家的人了吗
对
我现在不姓周了
我姓我爸爸的姓
你找来也白找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我回去了
好让你们周家的每一个人耻笑我
歧视我吗
我回去了
又有什么脸面再见到认识我的人
我的同学都高中毕业了
回去了还不是要听从你的安排
插班到哪所中学去当旁听生吗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
我的自尊心吗
你现在这样就有自尊了吗
你连**仅存的一点自尊都给糟蹋了
周荣说着
一只手仍然紧紧的扯着女儿的手
另一只手扇了女儿一记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