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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您继续收听长篇小说白鹿原原著陈忠实
由桑梓播讲
张团长对黑娃说道
你还信不下我
你信不过我
怎样跟我共事呢
我当团长
连我手下的营长都信不过我
这咋弄啊
我是个外路人
出门全靠朋友
你信不过我呀
我可是实打实的相信你
于是几个人便开始喝血酒
四个人由张团长率先割破指头
将血滴入酒壶里
其他人一一仿效
然后从酒壶里把混合着四个人血浆的红色酒液斟满了四个酒盅
一齐端起来饮下去
黑娃猛然想起头一次和大拇指芒儿饮血酒的场景
他对另外三个人说
张团长
白营长
焦营长
鹿某只有一条可以夸口
从不负人
张团长擂了一下桌子
好
我一生就凭着一条活人
黑娃随后完成了他的第二回婚事
白孝文先给他介绍了一位老秀才的女儿
张团长又给他瞅下县城里一家布店老板的女儿
张团长和白孝文为此而发生了友好的争执
白孝文坚持认为啊
这老秀才的女儿识书达理
对黑娃所缺欠的东西正好是一种补充
那个女子聪明过人
没上过一天学
却能熟背四书
全是听老秀才诵读的时候记下的
张团长认为啊
这种女子对黑娃来说是丝线缝麻袋
那太细了
倒糟糕
黑娃需要的是一个飒爽利落的女人操持家务
应酬必不可少的社交局面
两个人争论的结果是让黑娃自己选择
焦振国打哈哈说
干脆啊
让黑娃抓阄
抓着谁哎
算谁命大
在他的眼里
无论哪个都不过是个女人
黑娃终于选定了高老秀才的女儿玉凤
诚挚地说
团长
我需要一个识书达理的人来管管我了
临到白孝文正式作媒向老秀才求婚时
老秀才只提出了一个先决条件
要求未来的女婿必须先戒掉土这个毛病
并且声明这是他女儿玉凤的要求
否则将以死抗婚
黑娃对孝文说道
好办
他猛吃硬塞下六个馍馍
一碗的羊肉泡馍之后
命令他的弟兄说
把我捆到大炮筒子上
绳头拴成死结
黑娃在炮筒子上被捆绑了整整五天五夜
汤水未进
第三天时
下了一场瓢泼大雨
他骂走了企图割断绳索的团丁
黑娃戒烟成功
不仅娶回了老秀才的小女儿
而且使她威名震撼了县城各个阶层
这个人呐
真是个冷家伙
黑娃在县城买下一院房子
雇请工匠进行了一次彻底的修缮
出脱成一院漂亮的新房了
红火的婚礼仪式就在这举行
婚礼这部繁冗冗长的大书
每一章每一节的实施都给黑娃一次又一次带来欢乐
又招来痛苦
他戴着红花
跨上红马
随着呜儿吹响的喇叭乐队出发迎亲的时候
是心跳如兔蹦
以致看见岳丈老秀才斯文的举止
忽然想起了小娥父亲羞于见人的面孔
那也是一位识书达理的老秀才
黑娃跟着彩饰的花轿
在欢乐悠扬的乐曲中回城的时候
忽然想到了在渭北的那个吴举人家
攀树翻墙与小娥偷情时候的情景
黑娃领着新娘走进大门
又走进洞房的时候
猛烈爆炸的雷子炮和串子炮使得血液沸腾
即使在这样热烈嘈杂的场合里头
脑子里仍然闪出和小鹅走进村头窑洞时候的情景
黑娃揭开新娘子蒙在脸上的红绸盖巾
屏声静气的看到了一张羞怯掩盖下的沉静自若的面孔
霎眼前一下子又闪现出小娥那张眉目活泛
生动多情的模样
即至婚礼大书翻到最后一页
酒席收盘
宾客散去
庭院沉寂
红烛高照时
这种现实的欢乐和回忆的痛苦互相纠缠
互相侵犯的心境仍然不能止息
洞房的门栓插上之后
黑娃的心情变得更加糟糕
他觉得自己十分的别扭
十分空虚
十分畏怯
十分卑微
而对面椅子上坐着的不过是一个柔弱的女子
两只红烛跃动的火焰在新娘脸上闪烁
她想不起以往任何一件壮举能够使自己心头竖起的自信与骄傲
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漫过
尽是污血与浊水
与小娥见不得人的偷情
以及在山寨与黑白牡丹的龌龊的勾当
完全使他陷入自责懊悔的境地
他端坐在方桌的那一边儿
墨绿色的褶裙散脱在地上
罩住并拢的膝盖和腿脚
两只平平的肩头
透棱棱角色断面夹袄
隐约透出两个紧箍成团的乳房的轮廓
乌黑的头发挽成一个硕大的发髻
上面插着一枚绿色翡翠的骨朵
单薄的眼皮下一双纯净的黑眼眼珠
挺直而秀气的鼻梁
薄厚适度的嘴唇更显示出自信沉稳
黑娃久久的坐着抽烟
看到炕头并摆着一双鸳鸯枕头
更加悲切到无力自持的地步
红烛相继燃尽
蜡鸟儿残余的火星延续了短暂一会儿
也熄灭了
屋子里一片漆黑
黑娃在黑暗里感到稍许自如舒展了
鼓起勇气说
娘子
你知道不知道
我以前不是人
是个
方桌对面的新娘子以急促而沉静的声音截住他的话
我只说从今以后
不说今日以前
黑娃听了浑身颤抖
呜的哭出一声
随之感觉一只手抚在肩头
又一只手帕在他脸上轻轻抚擦
黑娃猛然抱住他的身子
偎在他胸前
呜咽的说道
你不下眼瞧我
我就有了贴心人了
新娘子却笑着说
你把我抱到炕上去
完全是和平宁静的温馨
令人摇魂动魄
却不至于疯狂
黑娃不知不觉变得斯文谨慎起来
像一个粗莽大汉
举着一只丝线荷包
爱不释手
又怕揉破了
新娘倒比她坦然
似乎没有太多的扭捏
也没有风张痴迷或迫不及待
她接受她谨慎的抚爱
也很有分寸的环抱她以抚爱他
温柔庄重
刚柔相济
恰到好处
使他在领受全部美好的同时
也感到了可靠和安全
第二天早晨
黑娃起来的时候
已经不见了新娘
走到厨房门口
看见他一手拉着风箱
一边在西头摊开书本
黑娃洗脸一闭时
他先给他递上了一杯盐茶
接着端给他一碗鸡蛋
黑娃喝了口茶
又啄起了筷子
夹住一个鸡蛋
随即又沉入碗中
扬起头说
我从今日开始念书
你想念就念
晚不晚
现在才想念书
怕是迟了吧
圣人说
朝闻道夕死可矣念书
没有晚不晚
迟不迟的事
那
嗯
那我就拜你为师吧
玉凤摇了摇头说
你要是真想念书啊
应该正经拜师
我不能够做这样事
为啥
甭忘了
你是丈夫
我要是当了你的先生
就没有丈夫了
你在外面拜师去
黑娃怀着虔诚之心走进了白鹿书院
看守门户的张秀才拒绝他进入
不管谁
不论啥事儿
朱先生一律谢客
你去传话
就说土匪头子鹿黑娃求见先生
朱先生正在庭院树荫下闭目养神
他送走了编纂县制的几位同仁
不仅身俸无法支付
连三顿饭也管不起了
朱先生最后一次找到县府
申诉县制编纂工程的重要
管钱的主任摸摸硕大的光头
就呵呵的笑起来
哎 好 朱先生嘞
呃
剿共重要不重要啊
岳书记首玉拨款给保安团买大炮
呃 呃
重要不重要啊
朱先生被呛的噎住
分辨说
现在只要一笔石印的钱
县志已经编成了
主任说
编成了先放下
等剿灭了共匪
国泰民安那阵儿
我给你拨款
多拨些
也印的漂亮
朱先生早已不再晨诵午习
常常坐在那把破藤椅上闭目养神
听见张秀才传报
朱先生睁开眼睛
啊
我这辈子就缺少看见土匪的模样
让他进来吧
黑娃进门
再入庭院
看见一把破旧藤椅上坐着一位头发银白的老者
恰如一座斜立着的山峰
他紧走几步
扑通一声就跪倒了
鹿兆谦求见先生
你是何人啊
找我有啥事
题
鄙人鹿兆谦
先前为匪
现在是保安团炮营营长
想拜先生为师念书
我都不念书了
你还想念书
兆谦闯荡半生
混账半生
糊涂半生
现在想念书求知
活得明白
做个好人
嗯
你坐下说
黑娃站起来
坐到石凳上
朱先生自嘲的说道
哎
我的弟子有经商的
有居官的
有闹红的
有务农的
独独没有当土匪的
我收了你
我的弟子就行行俱全了
说着回屋取来纸笔
拔下笔帽
笔头已经干涸
经水泡开又没了墨汁
给黑娃写下了学为好人四个字
说
你是我最后一个弟子
这是我最后一幅题字
黑娃每日早起借着蒙蒙的晨曦舞剑
然后坐下来诵读论语
自然常常求问于高氏
玉凤每隔十天半月去一趟白鹿书院
向朱先生诵背之后再说自己体味的道理
朱先生深为惊讶
开始认真地和他交谈
而且感慨不已
嗯
别人是先蹲下学问再出去闯世界
你是闯过了世世才来求学问呐
别人蹲下学问为发财
为升官
你才真个求学问
为修身
为做人呐
黑娃谦然地说
我学一点儿就做到一点儿
为的再不做混账事
朱先生扬起脖子慨叹道
想不到我的弟子中
真求学问的竟是个土匪胚子
黑娃言谈中开始出现雅致
举手投足也显现出一种儒雅的气度
玉凤更加钟爱黑娃
团长以及同僚们也都察觉到这种变化
黑娃再一次走进白鹿书院时
就无不激动地说
先生
我想回原上去祭祖
朱先生久久凝视着黑娃
竟然颤抖着嘴唇说道
好啊 兆谦
我陪你回原上祭祖
黑娃真正开始了自觉的脱胎换骨的修身
几近残忍地摒弃了原来的一些坏习气
强硬地迫使自己接受并养成一个好人所应具备的素质
中国古代先圣先贤们的镂骨铭心的哲理
一层一层自外治理陶冶着这个桀骜不驯的土匪胚子
黑娃同时更加严厉地整治炮营
把一批又一批大烟鬼绑捆到大炮筒子上
土匪兄弟们的体质啊
首先明显发生了变化
他把一个街道上摸女人屁股的团丁扒光衣服捆绑到树上
让炮营二百多号团丁每人抽集一棍
过去的保安团丁在县城是人人害怕的老虎
又是人人讨厌的老鼠
人们把保安团叫做捣蛋团
黑娃整顿三营的做法得到了张团长的嘉奖
一营和二营也开展了整顿活动
保安团在县城居民中的形象从此发生了变化
黑娃在整个保安团里的县城里都威名大振
黑娃回乡祭祖的举动在原上引起了震动
曙色微明
黑娃携着妻子高玉凤从县城起身
绕道走到原坡上的白鹿书院
朱先生早已收拾停当
等候多时
三个人一行沿着坡沟间的小路走着
天色越来越亮
黑娃脱了戎装
也没有一片绫罗绸缎
而是专门选买了家织土布
声明不许用机器轧制
由妻子玉凤亲手裁了缝了
只有头顶的礼帽是呢料的
完全成了一个拘谨谦恭的布衣学士了
他不骑马
也不带卫士随从
为此与张团长和白孝文都发生了争执
张团长说带个随从替你跑腿嘛
孝文则指明说你先前在原上有对手
以防不测
黑娃说
有朱先生的领路
强过一个师的人马
感谢您的收听
在下一集中
我们将继续为您讲述发生在白鹿原上的故事